我的修行笔记
自周强来过之后,我在山里的日子,表面上依旧如常,可心境,却彻底换了一番模样。
不再刻意回避过去,不再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山居老人,更不再因为那段罪孽深重的岁月,就否定眼下所有的善与暖。我依旧每日照料菜地与药园,研读《本草纲目》与行医日志,为上山求药的村民配药,只是心里多了一份坦荡,少了一份怯懦。
心魔这东西,你越躲,它越凶;你敢直视它,它反倒不敢再肆意张狂。
我渐渐明白,老中医当年赠我医书与日志,真正的用意,从来不是让我成为一个医术多高的人,而是借草木,借行医,借与人相处,一点点磨平我身上的戾气,一点点把我从黑暗里,拉回人间。
这日清晨,天刚亮,我便收拾好一捆晒干捆扎整齐的草药,又从药园里采了些新鲜可用的植株,把那本破旧的行医日志小心揣进怀里,唤了一声阿黄。
“走,下山。”
阿黄似乎察觉到我今日与往日不同,尾巴摇得格外欢快,紧紧跟在我身侧,一步不离。
换作以前,我都是被逼到米盐用尽,才肯匆匆下山一趟,换完物资立刻折返,能不与人接触,便绝不接触。可今天,我是主动下山,主动走进村子,主动去面对那些我一直刻意回避的人间烟火。
我不是要去炫耀什么,也不是要去博取同情,我只是想告诉自己:我是个罪人,但我不再是个恶人,我敢站在阳光里,敢站在人群中,敢堂堂正正做人。
山路依旧崎岖,可我脚步沉稳,心无波澜。
快到村口时,正遇上几位早起下地的村民,他们看见我,都热情地打招呼,不再像最初那般疏离客气。
“大叔,下山啦?”
“今天又给我们送草药来啦?”
我停下脚步,第一次没有低头避开,而是抬起头,对着他们微微点头,声音平静温和:“嗯,给大家带了点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村民们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主动回应,还说得如此坦然,随即都露出朴实的笑容,围了上来。
“大叔你人真好,自己在山上那么辛苦,还惦记着我们。”
“可不是嘛,上次我家娃咳嗽,喝了你给的草药,两天就好了,比吃药片还管用。”
听着他们一句句真诚的夸赞,我心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更深的愧疚。我配不上这样的称赞,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为当年的恶,做最微薄的弥补。
我跟着村民来到村口老槐树下,把带来的草药一一分好。
这是风寒感冒用的,这是消肿止血的,这是蚊虫叮咬、皮肤瘙痒用的,这是老人关节酸痛可以煮水泡脚的……我按照行医日志里的记载,仔细交代用法、用量、熬煮的时间,一遍又一遍,耐心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从前那个骄横跋扈、半点耐心都没有的人,如今能对着一群普通村民,细细讲解草药用法,连我自己都觉得恍如隔世。
围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看着我有条不紊地配药、交代注意事项,眼神里的信任与感激,也越来越浓。有人给我递来板凳,有人端来温热的白开水,有人回家拿来刚蒸好的馒头,硬塞到我手里。
“大叔,您坐着歇会儿。”
“喝口水,别累着。”
我捧着温热的馒头,指尖发烫,心口更烫。
这热气,这烟火,这人声,这毫不设防的善意,是我前半生用尽所有钱财,都换不来的东西。那时候我身边围满了人,却全是虚情假意,利来利往;如今我一无所有,只剩一身罪孽与几株草药,却被人这样真心相待。
我坐在老槐树下,看着眼前一张张朴实的脸,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是个心善的人。其实……我不是。”
村民们都愣住了,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地看着我。
我垂着眼,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把自己最不堪的过去,一点点说了出来。没有隐瞒,没有辩解,没有美化,我只是如实说出,我前半生是个放贷的,为了钱,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毁了很多家庭,坐了十八年牢,出狱后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才来到终南山。
“我来山里,不是为了避世清闲,是为了赎罪。”
“我给大家采药,不是因为我心善,是因为我欠这世间太多,想一点点还。”
“我是个戴罪之身,不配受大家这么多好意。”
话音落下,大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没有抬头,不敢去看他们的眼神。我已经做好了被嫌弃、被厌恶、被远离的准备。这是我应得的,我必须承受。
可预想中的白眼、唾弃、疏离,并没有到来。
良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温和:
“孩子,谁还没个年轻糊涂的时候?谁还没走过弯路?”
“进过庙的不一定是善人,蹲过牢的不一定是恶人。知错能改,一心向善,比什么都金贵。”
另一位妇人也连忙接话:“是啊大叔,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看的是现在的你。你真心待我们,真心帮我们,这就够了。”
“谁都能犯错,能像你这样,踏踏实实赎罪,真心实意帮人,这才是真汉子。”
一句句朴实的话,像一股股暖流,冲进我早已冰封多年的心底。
我猛地抬头,看着眼前的村民,他们的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嫌弃,没有恐惧,只有包容,只有理解,只有善意。
我活了五十年,做了半辈子恶,尝遍了世间冷漠与算计,却在这座小小的山村,在这群最普通、最朴实的村民身上,得到了最彻底的宽恕与救赎。
原来,这世间最厉害的“药”,不是《本草纲目》里的任何一味草木。
而是人心的包容,是人间的温暖,是愿意给迷途者一个回头的机会。
我坐在老槐树下,眼眶再一次泛红。
这一次,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接纳、被原谅、被照亮的感动。
我站起身,对着在场所有村民,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这一拜,敬他们的包容,敬他们的善良,敬他们给了我这个罪人,重新做人的勇气。
“谢谢你们。”
简单的四个字,用尽了我全部的真诚。
那天,我在村里待了很久,陪村民说说话,回答他们关于草药的问题,接受他们递来的一口热食,不再躲闪,不再自卑,不再逃避。
我终于明白:
真正的修行,不是斩断过往,而是带着过往,依旧选择向善;
真正的救赎,不是躲进深山,而是走进人间,被温暖照亮,也去温暖别人。
夕阳西下时,我牵着阿黄,慢慢往山上走。
怀里的行医日志,依旧温热;
口袋里的热馒头,还留着余温;
心里的那座冰山,彻底融化。
回到山中,洞口炊烟袅袅,药香阵阵,药园里的草木在夕阳下,生机勃勃。
我站在药园前,望着整片终南山,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抹真正轻松、平静的笑意。
罪孽还在,
愧疚还在,
可我不再怕了。
因为我知道,往后的路:
有青山为伴,
有草木为友,
有医书为灯,
有一犬相守,
更有山下一村子人的善意,为我照亮归途。
前半生,我在黑暗里,把人推向深渊;
后半生,我在阳光下,把人拉向安稳。
这,就是我余生全部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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