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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漕河暗账

    熙宁四年的第一场雪,在十一月初七的夜里悄然落下。

    顾清远站在汴河北岸的“上土桥”税仓外,看着雪花在河面上旋舞、消融。漕船大多已泊入码头,船篷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是给这条帝国血脉暂时盖上了素绢。但他知道,水面下的暗流从未停歇。

    “大人,账目清点完了。”税仓的主事搓着冻红的手,将册子递过来,眼神有些闪躲。

    顾清远接过,没有立刻翻开。“主事在漕司多少年了?”

    “回大人,十六年了。”

    “十六年,”顾清远望向河面,“见过不少事吧。”

    主事干笑两声:“都是按章程办事,能有什么事。”

    “是吗?”顾清远翻开册子,手指停在某一页,“丙字十七号船,九月初七出港,载官粮五百石。但同日的出港记录显示,这条船申时离港,满载吃水线比平素深了半尺。”他抬眼,目光如刀,“主事十六年的经验,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主事额角渗出细汗:“这……或许是装得实诚些……”

    “实诚到能多载二百石?”顾清远合上册子,“我不为难你。告诉我,多出来的粮食去了哪里,谁在经手,账目如何做平。你说出来,我保你平安致仕;不说……”他顿了顿,“皇城司的人,这两天也在查漕运。”

    最后一句是诈唬,但主事的脸色瞬间煞白。

    雪渐渐大了。

    同一时刻,沈氏正店二楼临河的雅间里,炭火烧得正旺。

    沈墨轩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但目光却落在窗外河岸。几个力夫正在雪中卸货,麻袋压弯了他们的脊背,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串深痕。

    “小官人,”掌柜推门进来,压低声音,“查到了。丙字十七号船的船主姓孙,是漕帮老人。但这条船的实际东家,是‘永丰粮行’。”

    “永丰……”沈墨轩手指轻叩桌面,“东主是不是姓蔡?”

    “是,蔡确的远房堂侄。”掌柜递上一张名帖,“这是粮行送来的,想约您谈谈今冬的储粮生意。”

    蔡确,现任知制诰,新党干将,王安石的得力臂助。沈墨轩接过名帖,纸质厚实,洒金暗纹,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贵气。

    “回复他们,三日后未时,我在店里恭候。”

    “小官人,真要趟这浑水?”掌柜有些担忧,“蔡家如今风头正盛,咱们得罪不起。”

    “不得罪,怎么知道水有多深?”沈墨轩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继续查,我要知道永丰粮行最近三个月所有进出货的记录,尤其是从江南来的漕粮。”

    掌柜退下后,沈墨轩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架前,挪开几本账册,露出后面的暗格。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本册子——全是“墨义社”成立这半年来搜集的记录:物价、漕运、商税、田亩交易……一部汴京经济的民间实录。

    他抽出最新的一本,翻开某一页。上面是李格非清秀的小楷:

    “十月廿三,访秘阁,得见元丰二年漕运总录抄本。比对市舶司记录,差额岁增。疑有‘影子船队’存焉,专运私货……”

    影子船队。沈墨轩合上册子,望向窗外茫茫雪色。如果真有这样一支不存在的船队,在帝国的漕运命脉上航行,那么它运的究竟是什么?又是谁在掌控?

    敲门声轻轻响起。

    “进。”

    进来的是李师师身边的小丫鬟,名唤秋月,不过十二三岁,眼睛却透着超乎年龄的机警。她行了礼,从怀里掏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姑娘让我送来的。她说,永丰粮行的管事前日去了樊楼,宴请的是宫里的采办太监。席间提到今冬宫里用炭、用冰的份额,要提前‘打点’。”

    沈墨轩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炭敬冰敬,岁有常例。今倍之,何故?”

    岁有常例。宫中冬季取暖用的银霜炭、夏季储冰用的冰敬,向来有固定额度。突然加倍,除非……宫里有额外的、不可言说的开销。

    他将信纸凑近炭火,看着它卷曲成灰。“告诉你家姑娘,多谢。另外,”他取出一个锦囊,“这里面是上好的润喉梨膏,让她少饮些酒。”

    秋月接过,抿嘴一笑:“姑娘说,沈小官人总这么细心,难怪生意做得好。”说完便轻盈地退了出去。

    沈墨轩独自站在窗前,雪越下越密,河对岸的街市渐渐模糊。他忽然想起顾清远——那个年轻的官员,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在这漫天大雪中,触摸到了冰山的一角?

    顾清远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司农寺。

    衙门里空荡荡的,今日休沐,只留了两个值守的胥吏。他径直走进自己的值房,反手闩上门,从怀中取出税仓主事最终交出的东西——不是账册,而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铜牌。

    铜牌很旧,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漕”字,背面却是一幅简图:汴河、五丈河、金水河、惠民河,四条穿城而过的水道交汇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圆圈的位置,在城西的“顺天门”外,那里是漕船进入外城的第一道关口。

    顾清远将铜牌握在掌心,冰冷的金属渐渐被体温焐热。主事交出它时,声音抖得厉害:“大人,小的只知道,有这个牌子的人,能让船在顺天门不停检,直入内河。其他的……小的真的不知道了。”

    能让漕船绕过检查。这意味着,如果船上装的是私盐、禁货、甚至兵器……

    他铺开纸,开始写奏折。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墨汁都快干了,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告发?证据呢?一块来路不明的铜牌,一个胆小的税仓主事?朝中多少人等着看新党出丑,这份奏折上去,只会被说成“污蔑同僚”“动摇漕运”。

    不告?装作不知,继续做他的清流官,对眼皮底下的蠹虫视而不见?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顾清远抬头,看见几只黑羽的鸟掠过灰白的天空,消失在宫城的方向。

    他想起了王安石。三个月前的那次召见,王相公两鬓已见霜色,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初。“清远,做官最难的不是做事,是知道什么事必须做,什么事必须忍。”当时他不甚理解,现在却隐隐明白了。

    有些事,急不得。

    他将铜牌收进贴身的暗袋,开始整理这些日子查到的漕运异常记录。既然明路不通,就走暗路。“墨义社”或许是个选择——至少,他们也在追寻真相。

    门忽然被敲响。

    “顾大人可在?”是个陌生的声音。

    顾清远迅速收起纸笔:“何人?”

    “下官张若水,皇城司勾当公事,奉旨办差,请大人开门一叙。”

    皇城司!顾清远心头一紧。他们怎么来了?是巧合,还是……

    他定了定神,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中年官员绯袍玉带,面容平和,眼神却深不见底。身后两名禁军服色的汉子按刀而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张勾当。”顾清远执礼。

    “叨扰了。”张若水迈步进门,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落在顾清远尚未完全收起的砚台上,“顾大人在写公文?”

    “整理些漕运旧档。”顾清远尽量让声音平稳,“张勾当有何公干?”

    张若水在椅子上坐下,示意两名手下门外等候。门关上后,他才缓缓开口:“近日官家过问汴京物价,发现今冬炭价比往年涨了三成。大人掌漕运,可知漕船运炭的份额有无异常?”

    原来是问炭价。顾清远略松一口气,但旋即警惕——皇城司何时关心起物价了?

    “下官查过,漕船运炭的额数并无大变。炭价上涨,或许是今岁寒冷,需求增加。”

    “或许。”张若水笑了笑,笑意很淡,“那顾大人可知,‘永丰粮行’除了运粮,还私下承运了三万斤上品银霜炭,走的是漕运的‘加急通道’,沿途税卡一律免检?”

    顾清远后背渗出冷汗。永丰粮行——正是蔡确堂侄的产业。

    “下官……不知。”

    “不知也正常。”张若水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这是顺天门税卡十月的免检记录。顾大人看看。”

    顾清远拿起,越看心越沉。记录上,“永丰”名下的船队,几乎每旬都有免检通行,理由五花八门:“贡品”“军需”“宫用”……但其中至少三成,运的根本不是粮食。

    “张勾当给下官看这个,是为何意?”

    “顾大人是聪明人。”张若水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蔡知制诰是王相公的左膀右臂。这些事若掀出来,伤的不仅是蔡家,更是新法的颜面。”他顿了顿,“官家信任王相公,但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一点火星,可能燎原。”

    “所以皇城司的意思是……”

    “压下去。”张若水说得直接,“漕运的账,你慢慢理,该补的补,该罚的罚。但永丰粮行这条线,不要碰。”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顾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有些浑水,蹚不得。”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清远独自站在值房里,手中的文书重若千钧。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他却感到刺骨的寒冷。

    压下去。简简单单三个字,意味着他要亲手掩盖自己查出的弊案,要对着那些被截留的粮食、被私吞的税款视而不见。

    他忽然想起李格非的话:“贪腐这件事,不分阵营。”

    原来如此。新法要反的旧弊,正在新法内部滋生。而更可怕的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都在努力维持这层光鲜的表皮。

    窗外的雪还在下,将汴京城渐渐裹成一片素白。这洁白之下,又有多少污垢被掩盖?

    他坐回案前,重新铺开纸。这一次,笔尖不再犹豫。

    奏折的抬头是:“为漕运弊案恳请严查事”。

    但内容,却不是举报永丰粮行,而是弹劾税仓主事“账目不清、怠惰公务”,请求将其调离。同时,他建议加强漕船出港前的检查,统一度量衡器——都是不痛不痒的技术性建议。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笔掷于案上,墨点溅开,像一滴污浊的泪。

    妥协。这是他入仕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妥协。为了更大的目标?为了自保?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只是知道,此时此刻,他还没有力量掀开那个盖子。

    将奏折封好,顾清远起身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来人。”

    值守的胥吏小跑过来:“大人?”

    “将这封奏折,明日一早递通进司。”他顿了顿,“另外,替我传个口信给沈氏正店的沈墨轩:他要的酿酒方子,我找到了一页残篇,请他得空来看看。”

    胥吏有些疑惑——酿酒方子?但不敢多问,躬身接过:“是。”

    顾清远望向皇城方向。福宁殿的灯火在雪夜中朦胧如星。

    王相公,您看到的汴京,和我看到的,是同一个汴京吗?

    他紧了紧衣袍,走入风雪之中。

    当夜,沈墨轩收到了口信。

    “酿酒方子……”他沉吟片刻,笑了,“顾清远这是想通了。”

    “小官人要去?”掌柜问。

    “去,当然去。”沈墨轩走到窗边,看着雪夜中依旧灯火通明的州桥夜市,“不过不是现在。等这场雪停了,等该浮出来的都浮出来了,再去不迟。”

    他从暗格中取出一本空白册子,提笔写下:

    “熙宁四年冬月,漕运弊深。新法之疮,始现腠理。记录者,非为攻讦,唯愿后世知:变法之难,不在法度,在人心。”

    写罢,他将册子放回暗格最深处。

    炭火渐渐弱了,夜色浓如泼墨。汴京城在雪中沉睡,梦里有漕船千里,有金银如山,也有无数双在暗处睁着的眼睛。

    而真正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完)

    章末注:

    本章时间接续第二章,进入熙宁四年十一月,历史上此时王安石变法正遭遇强大阻力。

    “炭敬”“冰敬”为清代官场陋规,此处借用于宋代背景,以表现官场腐败的延续性。

    蔡确为真实历史人物,本章中其堂侄经营粮行为虚构情节,但蔡确本人确为新党核心,后官至宰相。

    皇城司介入物价调查为虚构,但其监察职能可涵盖此类事务。

    顾清远的妥协标志着其人物弧光的转折,从理想主义者开始接触现实政治的复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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