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朱标喃喃重复。
“就是,在皇宫里头,设个值房,找几个学问好,能办事的大臣,让他们在里面办公,所以叫内阁。”朱栐道。
朱标点点头,把这个词牢牢记在心里。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慢慢走回案前,坐下。
沉默了很久。
朱栐也不催他,就那么陪着。
良久,朱标开口。
“二弟。”
“嗯。”
“你说的这个…内阁,不只是给太子分担政务。”朱标缓缓道。
朱栐没接话。
“这是改制,是要从根子上,动中书省的权。”朱标轻声道。
朱栐心里一紧。
他知道大哥聪明,果然什么都瞒不过。
“现在的中书省,左右丞相,平章政事,参知政事…权柄太重,父皇登基以来,一直想削中书之权,但又不敢削得太狠,怕朝局不稳。”
朱标道。
“你这个内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朱栐熟悉的光芒。
那不是仁厚太子的温润,是朱元璋嫡长子的锐利。
“把人从六部,都察院选出来,放到宫里办公,名义上是帮太子分劳,实际上是…架空中书省。”
“奏折不经过中书,直接送到内阁,内阁拟好意见,太子和父皇最后定夺,中书省成了空架子,丞相成了摆设。
而这内阁大臣,不是世袭,不是定员,不是固定品级,太子想用谁就用谁,想用几个就用几个,想用多久就用多久。”
朱标看向朱栐,目光灼灼。
“二弟,你这是…帮大哥,把父皇想做不敢做的事,做成了。”
朱栐憨憨道:“俺就是想让大哥别那么累。”
朱标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激,还有一丝朱栐看不懂的复杂。
“二弟,你可知道,你这几句话,能省大哥十年心血。”
朱栐挠头道:“十年?俺就是瞎想的。”
“瞎想...你这瞎想,比朝中那些大臣一辈子想出来的都多。”朱标摇头道。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这事,不能急。”
朱栐点头道:“嗯,俺知道。”
“中书省还在,左右丞相还在,贸然动手,朝野震动,得慢慢来。”朱标道。
“先在小处试,找几个信得过的翰林官,让他们在文华殿旁边的值房轮值,帮我看折子。”
“说好了只是帮我看,不是分中书之权,等大家都习惯了,再慢慢扩大,等时机成熟了,再正式设内阁。”
朱栐听着大哥一条一条地盘算,心里忽然有点酸。
大哥今年才二十多岁的人,前世还在大学里交女朋友,还是清澈的少年郎。
自己大哥却要在这深宫里,跟一群老狐狸周旋,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大哥。”朱栐道。
“嗯?”
“俺帮你。”
朱标抬头看他。
“俺不会批折子,也不会跟那些大臣斗心眼,但谁敢欺负大哥,俺就去揍他。”朱栐认真道。
朱标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有二弟这句话,大哥什么都不怕。”
……
傍晚,朱栐从文华殿出来。
他没回吴王府,而是去了坤宁宫。
马皇后正在看观音奴绣花。
朱欢欢趴在旁边,小手里也捏着根针,在一块布上戳得歪歪扭扭。
“娘。”朱栐进来。
马皇后抬头,见他神色有些闷,便问道:“怎么,你大哥又不好好歇着?”
“大哥歇了,今天歇了一刻钟。”朱栐道。
马皇后叹气道:“一刻钟……”
“娘,俺刚才跟大哥说了个事。”朱栐在母亲身边坐下。
“什么事?”
朱栐把内阁的事,简单说了。
他没说那些改制、削权的深意,只说想让大哥不那么累,让大哥能多歇歇。
马皇后听完,放下手里的绣绷,静静看着他。
“栐儿。”她轻声道。
“嗯。”
“这是你自己想的?”
朱栐点头。
马皇后看了他良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儿长大了。”她轻声道。
朱栐没说话。
马皇后也没再问。
窗外的暮色渐渐深了。
观音奴放下针线,起身去掌灯。
朱欢欢趴在桌上,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
“娘。”朱栐忽然道。
“嗯。”
“俺以前做梦,梦到过一些事,模模糊糊的,醒了就忘。但有时候,遇着事儿了,那些梦就会自己冒出来。”他轻声说道。
马皇后的手停在他背上。
“俺不知道那是啥,神仙托梦,还是…别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俺知道,俺是娘的儿子,是大哥的弟弟,俺只想帮大哥把担子分一分,别把他压垮了。”
马皇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道:“栐儿,你只要记住,你是娘的儿子,是标儿的弟弟,是你爹的吴王。
别的,都不重要。”
朱栐点点头:“俺记住了。”
坤宁宫的灯火亮起来。
马皇后把朱欢欢抱到榻上,盖好薄被。
观音奴续了茶,又给朱栐端了一盘点心。
朱栐没吃,就那么坐着。
他想起前世那些碎片。
那时候,没有他。
大哥一个人撑着,撑了二十多年。
撑着北伐,撑着改制,撑着迁都。
撑着朱雄英夭折,撑着常氏离世,撑着父皇越来越暴躁的脾气。
撑着撑着,就把自己撑垮了。
这一世,不一样了。
北元没了,女真没了,高丽倭国西域都没了。
大哥不用再为边患操心了。
朱雄英活蹦乱跳,常氏健健康康,父皇也多了几分笑脸。
可大哥还是累。
因为国政比他前世更多,更杂,更千头万绪。
他打下来的江山,要大哥替他管。
他灭掉的敌国,要大哥替他收尾。
他收服的降将降民,要大哥替他安置。
朱栐忽然有些愧疚。
“娘。”他道。
“嗯。”
“俺是不是…给大哥添太多麻烦了?”
马皇后看着他,轻声道:“为什么这么说?”
“俺打地盘,大哥管地盘,俺打得越多,大哥就越累,俺还以为,把敌人都灭了,大哥就能歇歇。
结果…”朱栐缓缓道。
他有时候也会迷茫...
他没说下去。
马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栐儿,你知道你大哥最怕什么吗?”
朱栐摇头。
“他最怕的,不是你给他添麻烦,他最怕的,是你太懂事,什么都不告诉他,一个人扛着。”马皇后轻声道。
朱栐愣了。
“你是他弟弟,是他找了十四年才找回来的双生弟弟,你替他分担国政,他高兴,但你要是因为这个自责,他只会更难过。”马皇后看着他道。
朱栐沉默。
“你们兄弟俩,一个太能扛,一个太拼命,娘只希望你们好好的,平安,健康,别像这次…”马皇后叹道。
她没说完,声音有些哽。
朱栐握住母亲的手。
“娘,俺知道了,在朝廷,大哥是俺的后盾,但...俺也是大哥的后盾。”他轻声道。
马皇后点点头。
坤宁宫外,夜色沉沉。
朱栐站起身,说要去文华殿再看看大哥睡了没有。
马皇后没拦他。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观音奴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母后,王爷他……”
“没事,栐儿比谁都明白,只是有时候,想得太多了。”马皇后轻声道。
观音奴点点头。
她想起新婚夜,那个憨憨的丈夫说“俺会对你好的”。
想起他抱着女儿,笨拙地哄她睡觉。
想起他在战场上,一锤砸碎敌将的头盔,回头却问王贵“俺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这个男人,看起来憨,其实心比谁都软。
只是他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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