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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田正威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了解赵崇义,这个哥们看似沉默寡言,实则内心极有主见,且对自身处境有着异常清晰的认知。他或许不谙复杂的应酬与算计,但在关乎自身根本去向的问题上,头脑异常清醒。

    “我明白了。”田正威颔首,语气温和,“赵小哥思乡心切,也是人之常情。大宋终究是我们的根。藤原公这边,我自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委婉提及。”

    赵崇义点头:“一切听田大哥安排。”

    “这个自然。”田正威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我明日便设法与藤原公麾下负责海事或贸易的家臣接触,打听近期有无可靠的宋国商船往来,或者能否由他出面,安排我们搭乘日本前往大宋的遣使船或商船。同时,我们也要尽快养好身体,恢复元气。”

    计划在两人的低声商议中渐渐成形。归乡的渴望,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对了,”田正威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赵崇义,“你那柄剑……‘浮穹’,在藤原公府上,还是尽量少显露为好。今日宴上,已有数道目光关注。此等神兵,难免引人觊觎,尤其在这尚武之地。”

    赵崇义紧了紧握着剑柄的手,点头:“我晓得。若非必要,绝不示人。”

    夜更深了。山城的夜晚格外寂静,唯有风声穿过檐角,发出细微的呜咽。客舍内,两人不再言语,各自在榻榻米上躺下。

    赵崇义枕着手臂,望着天花板上被月光勾勒出的模糊木纹,心中思绪翻涌。从浮空峰被袭,到海上追逐,罗津血战,风暴逃生,再到如今这九州山城的客舍……短短时日,经历之奇、之险,远超过去三十余年。手中“浮穹”冰冷依旧,却仿佛承载了这段跌宕旅程的全部重量。

    回大宋。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而迫切。他想念浮空峰上清冽的空气和亲手侍弄的药田,想念玄城镇那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想念许掌柜的酒、张师傅的打铁声、米教练和皇甫教练那些温暖的日常。

    身旁,田正威已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似乎已然入睡。这位阅历丰富的海商,或许在梦中,已经在规划着返航的路线与可能遇到的波折。

    赵崇义缓缓闭上眼睛,将“浮穹”轻轻揽入怀中。冰冷的剑身贴着臂膀,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归程已定,只待风起。在这异国的月光下,他仿佛已能听到故乡的海浪,在遥远的海平线外,轻轻召唤。

    接下来的几日,藤原隆家的山城果然成了田正威与赵崇义休养生息的绝佳所在。每日有精心调理的膳食,舒适安静的居所,虽无仆役成群,却也周到妥帖。

    赵崇义抓紧时间调息练功,身上的外伤在良药与充足休息下愈合得很快,更令他欣喜的是,与“浮穹”分离多日后再重新日夜相伴,那种心神相连、如臂使指的感觉似乎更胜从前。剑身那幽邃的色泽在九州清朗的日光下,偶有暗金紫红的电芒流转,被他用一块新的、不起眼的靛蓝粗布仔细裹好,轻易不示人。

    田正威则没闲着。他以答谢款待、请教风物为名,与藤原隆家麾下几位负责贸易、海防的家臣往来走动。

    这日清晨,两人刚用完朝食,一名藤原家的近侍便恭敬地来到客舍门外传话:“田先生,赵君,隆家公请二位至茶室一叙。”

    茶室比之前宴会的和室更为素雅,仅有藤原隆家与小野忠政在座。炭炉上的铁壶发出轻微的嘶鸣,茶香氤氲。

    见礼入座后,藤原隆家亲手为二人倒茶,动作娴静流畅。他神色比前几日更为轻松,开门见山道:“田先生,赵君,这几日休息得可好?”

    “承蒙隆家公关照,已无大碍,精神大好。”田正威微笑作答。

    “那就好。”藤原隆家颔首,正色道,“今日请二位来,是有一事相告,也算履行前日承诺。我已接到京都传来的消息,朝廷遣往大宋的使团,船队不日将途经博多湾,前往明州。领队的平正盛公,与我家有些渊源。我已修书一封,向其说明二位义举,并请其允准二位搭乘使船返回大宋。平公已回信应允。”

    田正威与赵崇义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搭乘官方使团船只,无疑是最安全、最便捷的归国方式!

    “隆家公思虑周全,大恩不言谢!”田正威连忙起身,深深一揖。赵崇义也跟随行礼。

    藤原隆家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二位于我九州有恩,此等小事,何足挂齿。使团船队三日后辰时于博多湾启航,我会安排人护送二位前往登船。只是……”

    他略一停顿,“使团规制严谨,二位登船后,需遵守船上规矩,莫要随意走动,尤其是兵械之物,需妥善收纳。”

    这话明显是说给赵崇义听的。田正威立刻接口:“请隆家公放心,我等必谨言慎行,绝不添乱。”

    “如此甚好。”藤原隆家满意点头,又聊了几句风土人情,便端茶送客。

    博多湾的海风比罗津温柔得多。赵崇义站在码头边,望着往来船只的帆影在晨光中缓缓移动。他和田正威在九州经历了太多。如今诸多事情已经了结,过两日便要启程返回大宋。

    “赵君!田君!”

    清脆的日语从身后传来。两人回头,看见足轻佐助小跑着过来,他和其他日本平民与赵田二人一道回到了博多湾。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子不高但身手矫健,在罗津港,正是他冒着风险协助众人逃脱,也因此结下深厚情谊。

    “佐助君。”田正威用生涩但流畅的日语回应,赵崇义则点头致意。

    佐助跑到近前,微微喘气:“听说二位过两天就要离开了?”

    “是,”田正威说,脸上浮现恋恋不舍。

    佐助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笑起来:“那么今天定要好好聚一聚!我带二位去爱宕神社如何?那里的樱花正当时,景致极好。”

    田正威眼睛一亮,看向赵崇义:“崇义,你觉得呢?”

    赵崇义望向远处的山峦。远航的这些日子,整日忙于战斗厮杀,确实不曾好好游览过。他点点头:“也好。”

    “太好了!”佐助高兴地拍手,“明天一早我来接二位!”

    第二天清晨,佐助果然准时来到驿馆。他换了一身整洁的浅青色直垂,腰间佩着短刀,头发束得十分整齐,显得格外郑重。三人出了博多城,沿着山道缓步而行。

    此时的九州,山野间已满是春意。路旁野花星星点点,鸟鸣声此起彼伏。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转过一个山坳,爱宕神社的鸟居出现在眼前。

    那是座朱红色的木制鸟居,在满山新绿中格外醒目。穿过鸟居,石阶蜿蜒向上,两旁古木参天。偶尔有游人从身边经过,多是文人打扮,也有带着孩子的妇人,个个步履从容,神情安详。

    “这里供奉的是防火之神,”佐助边走边介绍,“但本地人都爱来这里赏樱。”

    果然,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神社本殿前的空地上,数株巨大的樱花树正开得烂漫。淡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如云似霞,微风拂过,便簌簌飘落,在地面铺上一层浅粉的地毯。

    更妙的是神社依山而建,站在栏杆边可以俯瞰整个博多湾。蔚蓝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芒,远处城池的屋顶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宁静祥和。

    “真美啊。”田正威由衷赞叹。

    赵崇义没有出声,但眼中也流露出欣赏之色。这景色与罗津那种粗砺、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松木的清气,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弦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三人信步走到一株樱花树下,那里有一片平整的草坪,正对着一条从山上流下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潺潺声如环佩相击。佐助从随身包袱里取出草席铺好,又从附近借来一个小火炉、陶制茶壶和几个茶碗。

    “稍等片刻。”他说着,拿起茶壶到溪边取了水,回来生起炉火。

    田正威看得有趣:“佐助君准备得真周到。”

    佐助腼腆地笑了:“知道二位要离开,我特地找茶道师父借了器具。虽然只是粗茶,但在这样的景色中品饮,应当别有风味。”

    炉火渐旺,壶中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佐助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碾好的抹茶粉。他动作不算娴熟,但十分认真,舀茶、注水、搅拌,每一个步骤都全神贯注。

    赵崇义静静看着。樱花瓣偶尔飘落,有一片正好落在佐助肩头,他也浑然不觉。这画面让赵崇义想起故乡的春天,想起与友人品茶赋诗的时光。那些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气。

    茶煮好了,佐助将碧绿的茶汤倒入茶碗,双手捧给二人:“请。”

    田正威接过,学着日本人的样子转了三下碗,才慢慢啜饮。赵崇义也照做了。茶味微苦,但回甘绵长,伴着樱花的淡香,竟有种说不出的清雅。

    “好茶。”田正威赞道。

    佐助自己也捧起一碗,却没有立刻喝。他望着茶汤中倒映的樱花影,沉默片刻,轻声说:“其实今日请二位来,是想郑重道谢。”

    他抬起眼,目光真诚:“若非二位在罗津冒险相助,我们恐怕早已死在罗津了。此恩此德,终身不忘。”

    田正威连忙摆手:“佐助君言重了。友邦互助,本就是应该的。”

    “不,”佐助摇头,“那时二位自身难保,却还愿意帮助一群素不相识的异国人。这种‘义’,我永远铭记在心。”

    三人又续了一壶茶。佐助说起日本的趣闻,田正威则讲起大宋的风物,赵崇义偶尔插上几句。话题从茶道谈到诗词,又从武士精神聊到儒家之道。虽然语言时有隔阂,佐助只是粗通汉语,难以表达的部分他要用汉字写出来才能明白,但那种心意相通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洒下来,在草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溪水声、鸟鸣声、远处游人的笑语声,交织成一曲春日和歌。赵崇义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这一刻,罗津的鞭声、海腥味、奴隶市场的哭喊,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赵君以后还会来日本吗?”佐助忽然问。

    赵崇义睁开眼,望着飘落的樱花。许久,他才说:“我就是来沾点仙气的。以后……看机缘吧。”

    这话说得含糊,但佐助似乎听懂了。他不再追问,只又给二人的茶碗添满。

    日头渐渐西斜,樱花树染上一层金红。游人开始三三两两下山,神社里传来晚钟声,悠长而庄严。

    “该回去了。”赵崇义站起身,拍掉衣襟上的花瓣。

    三人收拾好茶具,沿着来路下山。走到鸟居前时,佐助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两个小锦囊递给二人:“一点心意,请收下。”

    田正威打开,里面是一片晒干的樱花,还有一枚小巧的木制护身符和一张折好的纸笺,上面用汉字写着一句和歌:“春樱虽易散,情谊永长存。”

    两人将锦囊小心收进怀里,郑重行礼:“多谢。”

    回程的路上,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博多湾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海边的星子。

    那晚,赵崇义在驿馆的窗前坐了很久。他拿出佐助送的锦囊,将那片干樱花放在掌心。花瓣已经褪色,但形状完好,还能看出曾经的娇嫩。

    窗外明月高悬,海潮声隐约可闻。

    他想,有些地方,离开了就再也不想回去。有些地方,离开了却会时时想念。

    而有些人,哪怕隔着大海重洋,也会在某个春日,同时想起同一树樱花,同一碗清茶。

    这大概就是人世间,最珍贵的缘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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