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破的第十个夜晚,范蠡在太湖的迷雾中逃亡。
芦苇荡像无数柄锈剑刺破水面,他的小船在其间无声穿行。身后,越国精锐的追杀令已经传遍三军——不是勾践反悔,而是太迟了。当范蠡在庆功宴上看见君主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寒意时,他就知道,那份“免死金券”从来都只是一张催命符。
“先生,前面水道分岔。”船夫哑声道,他是隐市的人,眼角有辨识的暗疤。
范蠡没有回答。他袖中的手指正在轻捻算筹——象牙制的九枚,温润如骨。这是父亲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连同那句用血沫喷出的话:“记住……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那时他十五岁,正趴在郢都断墙的缝隙里,看着楚国的旗帜在火光中坠落。
二十年前·郢都
城墙在投石机的轰鸣中震颤。范蠡抱着算筹匣子缩在府邸最深处的书斋,门外传来母亲压抑的啜泣和甲胄碰撞声。
“少伯!”父亲冲进来,战袍染血,手中没有剑,却握着一卷账册,“听着,吴军破城只在朝夕。范家世代为楚司会,掌国库出入,今日……今日便是祸端。”
少年范蠡抬起头。他生得清瘦,眼窝深,看人时总像在计算什么。这是家族病——范氏男子都擅数术,也因此被朝中诸卿忌惮。
“他们要清算?”范蠡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父亲惨笑:“何止清算。令尹子常早已将三成军粮亏空算在我头上。城破之日,便是范氏满门替罪之时。”他猛地抓住儿子肩膀,“但你不能死。范家数术之精髓,不能断。”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半枚青玉璜,断裂处如犬牙交错。
“这是范氏先祖随楚庄王征讨陆浑戎时所获,一分为二。另一半……若你将来遇到持璜者,可托性命。”父亲将玉璜塞进他手心,又抽出他怀中的算筹匣,倒出象牙筹,换上九枚竹筹,“象牙显贵,竹筹隐于市。从今往后,你需学会藏。”
门外传来撞门声。
父亲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如深渊:“少伯,记住:水无常形,地无常势。若想活下去,就做那流动的水——”
话未说完,门被破开。
范蠡被父亲推进密道。在暗门合拢前的缝隙里,他看见甲士的戈矛刺入父亲后背,看见母亲扑上去时脖颈溅出的血花,看见账册在火盆中蜷曲成灰。
密道通往城西市井。当范蠡从一口枯井爬出时,郢都已是地狱。吴军铁蹄踏碎街衢,楚人的哀嚎与火焰的噼啪声交织。他脸上沾着井泥,怀里紧揣玉璜和算筹,混入逃亡的人群。
在城南废墟,他遇到了墨回。
那人背靠半截烧焦的楹柱,正在包扎左臂伤口。他约莫二十出头,眉骨高耸,脸上有溅射状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脚边倒着三名吴军士卒,喉口皆有一线红。
“看够了?”墨回头也不抬。
范蠡停下脚步。他注意到这人包扎用的布条是楚军军服内衬,针脚细密如医官手法;杀人手法却精准得像庖丁解牛。
“你剑法很好,”范蠡说,“但用的是短匕,不是剑。”
墨回终于抬眼。他的眼睛在火光中呈浅褐色,像琥珀封存了某种猛兽的魂灵。“剑太重,逃命不便。”他顿了顿,“你怀里揣着什么?一路都在捂。”
范蠡下意识按住衣襟。玉璜的轮廓硌着胸口。
“算筹。”他实话实说。
墨回笑了,露出白得瘆人的牙齿:“范家的人?听说司会府今早被屠尽了。”
“死了。”范蠡说,“所以我不是。”
两人对视片刻。远处传来吴军搜捕的呼喝。
“往南,”墨回忽然说,“三百步外有口废窖,能藏到天黑。”他站起身,将短匕插回靴侧,“一起?”
“为什么帮我?”
“你眼神里有东西,”墨回转身,“不是恐惧,是算计。这世道,会算计的人比会杀人的人活得久——前提是别算到自己头上。”
他们在废窖里待到子时。墨回说了自己的来历:楚国左司马之子,家族因反对令尹子常的激进战略而被构陷。城破前夜,满门下狱,他一人杀出血路。
“所以你恨的不只是吴军。”范蠡靠着潮湿的土壁,手指在膝上无声划着算筹阵法。
“我恨所有让忠诚变成愚蠢的东西。”墨回擦拭着匕首,“父亲忠于楚国,结果呢?楚王听信谗言,令尹排除异己。这世道,忠诚需要匹配的力量,否则就是祭品。”
范蠡沉默。他想起父亲最后的话。做流动的水。
“你今后去哪?”墨回问。
“不知道。但我不想为任何人死。”
“巧了,”墨回将匕首举到眼前,刃面映出他半张脸,“我也不想。但我还想做点事——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范蠡看向他:“复仇?”
“重塑。”墨回纠正,“用我的方式,建一个不会轻易崩塌的秩序。”
那天深夜,他们分食了最后一块干饼。范蠡掏出玉璜,在黑暗中摩挲断裂处。墨回见状,从颈间扯出一根皮绳——上面挂着半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青玉璜。
两人愣住了。
“这是家传的,”墨回声音发紧,“父亲说,是先祖从陆浑戎酋长手中夺来的战利品。”
范蠡将两半玉璜拼合。严丝合缝,纹路相接成完整的夔龙纹。
“看来,”墨回低笑,“我们祖上一起抢过东西。”
“也可能一起逃过命。”范蠡说。
他们对着拼合的玉璜沉默。外面,郢都在燃烧,一个时代在崩塌。而在这废窖深处,两股命运的支流诡异地交汇了。
太湖·当下
船身突然剧烈颠簸,将范蠡从回忆中拽回。
“先生,有船追来!”船夫压低声音。
范蠡掀开苇帘。雾霭中,三艘梭形快艇正破水而来,船头站着披甲武士——是越王的近卫“玄鸟营”,勾践真正的心腹死士。他们果然没相信那具烧焦的“范蠡”尸体。
他袖中算筹飞速捻动。风向东南,流速缓,敌船轻快但吃水浅,这片芦苇荡有暗桩……
“左转,进窄水道。”范蠡说。
“那里是死路!”船夫急道。
“听我的。”
小船急转,挤进一条仅容一舟通过的苇巷。追兵紧随,为首的快艇冲得太猛,船底传来木料断裂的闷响——暗桩。后方两艇急忙减速,但已经乱了阵型。
范蠡从舱板下取出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黑色黏稠的液体。他将液体倾入水中,然后擦燃火石,点燃一束浸油的麻布,抛向水面。
火焰轰然腾起,在水面蔓延成一道火墙。这是他从姜禾那里学来的——海商用以抵御海盗的“猛火油”,遇水不灭,反浮于水面燃烧。
追兵被阻。范蠡的小船却已穿过火墙——船夫早按吩咐在船底涂抹了厚泥。
“先生神算!”船夫喘着粗气。
范蠡没有回应。他回头望着火光,袖中算筹停在了“险过”的卦位。这只是第一关。勾践不会轻易放过一个知晓越国所有秘密的人,尤其是这个人的“死”还成了天下皆知的美谈——急流勇退的范少伯,这本身就是对王权的讽刺。
小船驶入太湖深处。天将破晓,雾霭染上蟹壳青。范蠡摸出那枚完整的玉璜——当年与墨回分别时,他们各持一半,约定“若他日理念相左,持璜相见,不可兵刃相向”。
后来,墨回去了吴国。他说要看看“敌人的秩序”,却最终成了伍子胥麾下的谋士。而范蠡选择了越国,选择了勾践这个“最不可能成功的赌注”。
他们都想重塑时代,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路。
雾中忽然传来琴声。
清冷、孤高,像冰棱滴入深潭。范蠡浑身一震。这曲子……是《猗兰操》,孔子困于陈蔡时所作。会弹的人,天下不过三五个。
小船循声而去。穿过最后一片芦苇,前方豁然开朗——湖心竟有一小岛,不过半亩见方,岛上唯一棵枯松,松下有人抚琴。
白衣,散发,背对水面。
范蠡让船夫停舟,独自上岸。脚下砂石硌脚,他走到离那人三丈处停下。
琴声止。
“你还是来了。”抚琴者说,声音沙哑如磨刀石。
“你知道我会来。”范蠡说。
那人转身。二十年光阴在他脸上刻下深痕,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未变——只是如今里面封存的不是猛兽,而是灰烬。
墨回。
“勾践在找你,”墨回说,“悬赏千金,封邑三百户。活的。”
“你要领赏?”
墨回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我若要领赏,昨夜你在芦苇荡就该死了。那三条船,是我引开的。”
范蠡沉默片刻:“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能死。”墨回抚过琴弦,“这盘棋,你我下了二十年。你若现在就死,我这半生执念,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吴国已灭,伍子胥已死。你的秩序,崩塌了。”
“所以我来看看你的秩序,”墨回抬眼,“看看你选的‘明主’,是如何对待功臣的。”
话里淬着毒,也淬着痛。范蠡想起姑苏城破那日,他登上吴宫残楼,看见墨回站在伍子胥悬头的那棵树下。伍子胥的尸体被抛入江,头颅却应他自己遗命挂在城头——要亲眼看见吴国灭亡。
当时墨回说:“你赢了,范少伯。但你告诉我,一个逼死股肱之臣的越王,与你我当年痛恨的楚王,有何不同?”
范蠡没有回答。他答不出。
“现在你去哪?”墨回问。
“不知道。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去齐国吧。”墨回忽然说,“姜禾在那里。她的海盐生意需要个会算账的。”
范蠡猛地看他:“你怎知——”
“隐市,”墨回淡淡道,“你以为只有你在那里面有人?”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姜禾最新的商路图,还有她在临淄的暗号。她能帮你消失,彻底消失。”
范蠡接过帛书,却没有看:“条件?”
“活下去。”墨回重新低头抚琴,“活到我找到答案那天——看看你的‘流动’,和我的‘坚固’,到底哪个能走到最后。”
琴声再起,这次是《履霜》,讲述行于冰上的谨慎。
范蠡转身登船。船夫撑篙离岸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墨回坐在枯松下,白衣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座正在风化的碑。
船入深湖。范蠡展开帛书,里面除了商路图,还有一行小字:
“郢都废窖一诺,犹在耳。珍重。——墨”
他将帛书凑近船灯,看着墨迹在烛焰上蜷曲焦黑。所有痕迹都必须消失,从今天起,世上没有范蠡,没有少伯,只有一个需要新名字的逃亡者。
袖中算筹不知何时又滑入掌心。他捻动竹筹,这一次,卦象指向东北,指向水,指向盐,指向一个可以重新计算人生的地方。
东方既白。太湖浩渺,水天相接处泛出鱼肚白。范蠡站在船头,风灌满他素色的衣袍。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的话,也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领悟。
水无常形,所以能入杯、能成河、能化海。
地无常势,所以有隆起、有塌陷、有沧海桑田。
而人要活着——真正地活着——就得先学会如何消失。
他松开手,一枚竹筹坠入湖水,连涟漪都很快被波浪抚平。
第一缕阳光刺破雾霭时,船夫问:“先生,我们到底去哪?”
范蠡望向水天尽头,说出了那个二十年前就该去的方向:
“去齐国。去大海边上。”
在那里,他将成为另一个人。在那里,范蠡的故事刚刚结束,而另一个故事,正要开始。
但此刻他还不知道,在遥远临淄的盐场上,一个叫姜禾的女人,正对着初升的朝阳微笑——她刚刚收到隐市密信,上面只有三个字:
“他来了。”
而更遥远的越国会稽,勾践站在新修的观星台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断裂的象牙算筹。这是从“范蠡尸体”旁找到的。
“王上,真的不追了?”文种低声问。
勾践望着北方,目光深邃:“他会回来的。水流千里,终归大海。而大海……”他攥紧算筹,“还在寡人掌中。”
晨风吹过,太湖浩渺,山河无声。
一场持续二十年的博弈,在这一天清晨,悄然转入了下一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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