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清晨,盐岛的平静被打破。
五艘船陆续驶入港湾,船型各异:有平底的内河货船,有尖底的海船,还有一艘装饰着铜饰的双层客舟。每艘船都挂着不同的旗号——有的是鱼形,有的是锚形,有的是海浪纹。
“来了。”姜禾站在码头石阶上,对身旁的范蠡说,“琅琊九盐户,除了我们,八家全到。这是十年来第一次。”
范蠡观察着下船的人们。为首的是个六十开外的老者,拄着紫檀木杖,穿着深青色绸袍,腰佩玉环,须发皆白但眼神矍铄。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汉子,一个矮胖圆脸,一个高瘦阴沉。
“那老者是陈氏家主陈桓,”姜禾低声介绍,“琅琊盐户中资历最老,祖上三代煮盐。他左边那个矮胖的是赵氏赵魁,专做军盐买卖,与齐国水师关系匪浅。右边高瘦的是孙氏孙衍,为人吝啬精明,但煮盐手艺最好,出的‘孙盐’在临淄能卖出霜盐价。”
其他五家的代表也陆续上岸。范蠡注意到,这些人虽然都是盐商,但气质迥异:有的像农夫,粗手大脚;有的像文士,举止文雅;还有的满脸横肉,更像是屠夫而非商贾。
“人到齐了,去议事堂吧。”陈桓开口,声音洪亮如钟。
议事堂是岛上最大的一栋建筑,原本是盐场的仓库,临时改建而成。堂内呈圆形,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木制圆桌,桌上刻着精细的海图。周围九张坐席,每张席位前都摆着陶碗、水壶,以及一小碟白盐——这是盐户议事的规矩,以盐代酒。
姜禾作为东道主,坐在主位。范蠡以“账房猗顿”的身份,坐在她右侧稍后的位置,面前摆着算筹和竹简。阿哑站在他身后,如影子般沉默。
八家代表依次入座。每个人坐下前,都用手指蘸一点盐,点在舌尖,表示“言出如盐,不可虚妄”。
“姜家女娃,”陈桓率先开口,直呼姜禾的旧称,“十年不见,你父亲若在世,该欣慰了。盐岛经营得不错。”
姜禾欠身:“陈公谬赞。今日请诸位来,是为盐户生死大事。”
“田氏压价的事,我们都知道了。”赵魁声音粗哑,“但结盟?怎么结?谁主事?利怎么分?亏怎么担?这些不说清楚,谈什么盟?”
“赵兄说得对。”孙衍慢条斯理地接话,“我孙家三代单传,家业虽小,也是祖上心血。若结盟后被人吞了,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其他几家也纷纷附和,议事堂顿时嘈杂起来。
范蠡静静观察。他注意到,八家虽然都抱怨田氏,但立场并不一致:陈桓是老派代表,关心的是传统和规矩;赵魁有军方背景,底气较足;孙衍代表技术工匠派,担心技艺被窃;其余五家则多是墙头草,看风向行事。
“诸位。”姜禾提高声音,堂内安静下来,“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要吞并谁的家业,而是要寻一条活路。田氏将盐价压到六成,若我们不联合议价,今年冬天,九家中至少有三家要关门。”
“那又如何?”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嚷道,“我吴家大不了不卖盐了,把盐囤着,等田氏缺盐时再卖!”
“吴老三,你囤得起吗?”另一人冷笑,“你去年借了我五十金,这个月底就到期了。你拿什么还?”
“你!”
眼看要吵起来,范蠡轻轻咳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这位是……”陈桓眯起眼。
“账房先生,猗顿。”姜禾说,“我请他来帮忙算算账。”
“一个账房,也配上这议事桌?”赵魁不屑。
范蠡不恼,缓缓站起。他走到圆桌中央,从袖中取出九枚算筹,一一摆在桌上。
“诸位,容在下算几笔账。”
他拿起第一枚算筹:“先说盐价。田氏压到六成,诸位若单独卖,每瓮盐亏四成。但若九家联合,统一不卖,田氏收不到盐,市面盐价会涨到多少?”
没人回答。
范蠡摆出第二枚算筹:“据在下推算,琅琊一地,每月需盐至少五千瓮。官仓存盐不足两千,田氏自家盐场月产不过三千。若我们断供一月,市面盐价至少翻倍。”
“那又如何?”孙衍说,“田氏可以外地调盐。”
“可以,”范蠡点头,“但从齐国北海盐场调盐,陆路需二十日,损耗三成;海路需十日,但眼下是台风季,船难行。从楚国云梦调盐,需过越国关卡,勾践会放行吗?”
提到勾践,众人脸色都变了。
“越国刚灭吴,正需立威。”范蠡继续说,“若齐国盐荒,勾践会怎么做?他会开放越国盐场,以‘援助’之名,将盐卖进齐国。届时,齐国盐利就归越国了。”
议事堂死寂。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不只是商业竞争,而是国与国之间的博弈。
陈桓缓缓开口:“小友,你是说……田氏不敢让我们断盐?”
“不是不敢,是不能。”范蠡摆出第三枚算筹,“因为田恒更怕勾践。盐事小,国事大。田氏打压我们,是为了敛财备战;但若因打压我们导致齐国盐荒,让越国乘虚而入,那就是误国大罪。”
他环视众人:“所以,我们的筹码不是盐,而是‘不能让越国得利’这个大局。”
赵魁皱眉:“那我们该怎么办?坐地起价?”
“不。”范蠡走到桌边,手指在海图上的琅琊港位置画了个圈,“我们要帮田氏解决一个更大的问题——琅琊港淤塞。”
他详细解释了疏浚港口的计划,以及如何用这个方案换取海盐盟的合法地位。
八家代表听完,面面相觑。
“疏浚港口……我们哪懂这个?”一个代表疑惑。
“你们不懂,但你们手下的老船工懂。”范蠡说,“哪段水道暗礁多,哪段潮汐急,哪段淤泥厚,这些经验,官府的治水官写不出来,但你们船队的领航员心里都清楚。”
姜禾适时开口:“我已经让各船队整理历年航行记录,三日内可汇总成初步方案。”
陈桓沉吟良久,终于点头:“此法……或可一试。但田恒老奸巨猾,如何让他相信我们的方案可行?”
“所以我们需要一场‘演示’。”范蠡说,“选一段最淤塞的水道,用我们的方法疏通,让田氏的人亲眼看见效果。”
“哪段?”
“港口东侧,‘鬼见愁’水道。”姜禾接过话,“那里暗礁密布,淤泥最厚,官船三年不敢进。但我们有船工知道一条隐秘水道,退潮时可见礁石走向。”
孙衍冷笑:“就算能疏通,田恒凭什么答应我们的条件?他大可以抢了方案,自己找人干。”
“因为他没时间。”范蠡平静地说,“越国使臣已到临淄,名为朝贡,实为探查。勾践的耐心不会太久。田恒必须在越国动手前,确保琅琊港畅通。而我们,是唯一能在短时间内拿出方案并实施的人。”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田恒需要‘功绩’。新相上任,若能在短期内解决琅琊港淤塞这个大难题,他在齐侯面前的地位就稳固了。这比打压我们这几个盐户,重要得多。”
议事堂再次安静。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番分析。
“投票吧。”陈桓最终说,“同意以疏浚方案换取海盐盟成立的,举手。”
他第一个举起手。
赵魁犹豫片刻,也举了手。
孙衍盯着范蠡看了很久,缓缓抬手。
其余五家见状,纷纷举手。
八票通过。
姜禾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但声音依旧平稳:“既然如此,三日后,各家选派最熟悉琅琊水道的船工,在盐岛集结。我们先用五天时间完善方案,然后……与田氏谈判。”
“谁去谈?”赵魁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范蠡。
范蠡苦笑。他本想躲在幕后,但看来不行了。
“猗顿先生,”陈桓说,“既然计划是你提出的,谈判也由你主谈。我们八家各出一人陪同,如何?”
这是试探,也是保护——八家都派人,就意味着共同承担风险。
“可以。”范蠡点头,“但在下有个条件:谈判期间,诸位需完全听从在下安排。若有异议,事后再说,不可当场争执。”
“好!”陈桓拍板,“就这么定了!”
散会后,八家代表各自回船休息。姜禾和范蠡留在议事堂,准备后续事宜。
“你比我想的更大胆。”姜禾看着正在整理算筹的范蠡,“直接提出疏浚港口,这个主意……很冒险。”
“但有效。”范蠡说,“对付田恒这样的人,小恩小惠没用,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大礼。”
“你确定能说服他?”
“不确定。”范蠡诚实地说,“但至少有七成把握。剩下三成……就看天意了。”
窗外传来喧哗声。两人走到窗边,看见码头上,赵魁的人与另一家的船工发生了争执,似乎是为了泊船的位置。
“你看,”姜禾轻声说,“即使表面上达成一致,暗地里的矛盾还在。九家九条心,这个盟,脆弱得很。”
“所以我们需要一场胜利。”范蠡说,“一场能让所有人看到联合的好处的胜利。疏浚港口就是第一仗。只要赢了,人心就会凝聚。”
姜禾转头看他:“你从前在越国,也这样凝聚人心吗?”
范蠡沉默片刻:“更复杂。在朝堂上,除了利益,还有忠诚、野心、恐惧……比这里复杂十倍。”
“那你喜欢这里吗?”
这个问题让范蠡一怔。他看向窗外:盐工们正在收工,三三两两说笑着走向炊房;码头上,各家船工虽然偶有争执,但大多在互相递烟、交换货物;远处盐田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至少,”他说,“这里的账,算得清。”
姜禾笑了。这是范蠡第一次见她真正的笑容——眼角皱纹舒展,眼睛里有了温度。
“走吧,”她说,“该吃饭了。今晚有新鲜的鲷鱼,从深海刚捕的。”
他们走出议事堂。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叠。
走到半路,阿哑忽然从暗处闪出,拦住范蠡。他打了一串手语——这是盐岛船工用的暗语,范蠡这几天刚学会一些。
“有人……窥视……议事堂……”他看懂了大意。
范蠡与姜禾对视一眼。
“哪家的人?”姜禾问。
阿哑摇头,指向岛东侧的树林。
“我去看看。”范蠡说。
“小心。阿哑,你跟着。”
两人悄悄摸向树林。天色渐暗,林间光线昏暗。范蠡看见地上有新鲜的脚印,沿着一条小径通往海边。
他们跟到一处悬崖边。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盐岛,也能看见议事堂的窗户。脚印到这里消失了。
范蠡蹲下身,发现草丛里有个东西在反光——是一枚铜钱,齐国的“法化”钱,但边缘有细微的刻痕。
他捡起铜钱,借着最后的天光细看。刻痕是三条斜线,与之前在邵伯泽死者手中发现的铜钱一模一样。
隐市的危险警告。
“怎么了?”姜禾跟了过来。
范蠡将铜钱递给她。姜禾一看,脸色微变。
“隐市的警告……盐岛上有危险?”
“不止。”范蠡望向暮色中的盐岛,“这枚铜钱很新,刻痕是最近刻的。有人混进了岛,而且……可能在我们的盟会里。”
海风吹过悬崖,带着夜晚的凉意。
远处的盐岛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范蠡握紧铜钱。他知道,这场盐业之战,比他预想的更复杂、更危险。
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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