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浸透了铅灰色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悬光镇上空。金华天幕的光芒穿透这湿冷的屏障,变得朦胧而涣散,失去了昨夜那种刺骨的银亮。街道上却早已人声鼎沸,比往日任何集市都要喧嚣。
启灵大典,是悬光镇一年一度最重大的事件。
镇中心广场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披着陈旧的暗红色绒布。高台中央,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黝黑石碑,碑身看似粗糙,却隐隐有流光内蕴——这便是“启灵石”,人族各城邦通用的低阶测灵法器,能共鸣未开窍者体内最微弱的灵枢潜力,并引导其显化。
高台两侧,坐着镇守、蒙学堂教习,以及几位观天司的执事。正中央的主位空着,留给那位尚未露面的观天司大人。
台下,人头攒动。适龄的少年少女们被家人簇拥着,脸上交织着紧张、期盼、乃至惶恐。家长们低声嘱咐,整理孩子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让那无形的灵窍更明亮几分。更多的镇民围在外圈,交头接耳,品评着各家孩子的资质,言语间充斥着现实的估量与攀比。
陆昭站在广场最边缘,一棵叶子掉光的老歪脖子树下。他与那片喧嚣隔着一段自觉划定的、无形的距离。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褂,露出的手臂和小腿在清晨的寒意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没告诉任何人他今天会来。告诉谁呢?老张头?王屠户?他们或许会嗤笑,或许会怜悯地叹口气,然后说“何必去受那个罪”。
但他还是来了。胸口那团冰火交织的躁动,从昨夜起就未曾平息,反而在靠近这广场、靠近那尊启灵石时,变得更加活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饥渴?他分不清。他只是遵循着某种本能,像飞蛾趋向火光,哪怕那火光可能将他焚毁。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高台侧后方,迎宾驿馆的方向。二楼那扇窗户紧闭着,但他仿佛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正穿透木窗,扫视着广场上的每一个人,最终,或许会落在他身上。
“肃静!”
镇守是个干瘦的老头,声音却洪亮,用上了几分粗浅的“气感”,压住了场下的嘈杂。他先是说了一番激励的套话,感谢观天司上官莅临指导,然后便宣布大典开始。
一个个名字被叫到。少年少女们走上高台,将手按在冰冷的启灵石上,闭目凝神。石碑表面随之亮起不同数量、不同亮度、不同色泽的光点——那便是感应到的灵枢。大多是一两个,黯淡如风中残烛。偶尔有三四个,便能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羡慕的叹息。至于五个以上,悬光镇这种边陲之地,数年也未必能出一个。
“李栓柱,灵枢两处,木土偏性,中等。”执事高声唱喏。台下东头李寡妇喜极而泣,她儿子挠着头,憨笑着走下台。
“赵小娥,灵枢一处,水相微弱,下等。”女孩脸色煞白,被家人默默拉走。
“周岩,灵枢三处,金火相济,中上等!”一个体格健壮的少年昂首下台,他父亲是镇上的铁匠,此刻笑得合不拢嘴,周围立刻围上一群道贺的人。
陆昭静静地看着。那些光点,那些或喜或悲的面孔,像是一出与他无关的皮影戏。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疏离。他们的紧张、他们的期盼,他或许能理解,却无法真正共情。他的身体里,没有那些可以点亮的、有序的“光点”,只有一团混沌的、冲突的乱麻。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爬高,驱散了些许雾气,但天幕依然阴沉。靛紫色的底层缓缓翻涌,偶尔泄露出的金红光芒,给广场投下变幻不定的阴影。
“下一个……”执事看了看名册,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念了出来,“陆昭。”
声音不大,但在有心人听来,却格外清晰。广场边缘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微妙的寂静。一些目光寻索着,落在了老歪脖子树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低声的议论像水面的涟漪般漾开。
“他也来了?”
“那个柴房的小子?”
“废窍的,来凑什么热闹……”
“听说吃百家饭长大的,怪可怜的,但这事……唉。”
陆昭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他无视那些目光,迈开脚步,穿过自动分开一条缝隙的人群。他能感觉到背后的注视,好奇的、嘲弄的、同情的,像细密的针。他走上高台,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离得近了,能看清镇守和教习们脸上的平淡,以及那几位观天司执事眼中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他的目光与主位旁侍立的那位阴鸷中年男子——昨夜意念的主人——瞬间接触。对方的眼神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只是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陆昭迅速移开视线,心脏莫名一紧。
他站在了启灵石前。石碑黝黑,触手冰凉彻骨,仿佛能吸走人身上所有的热气。石碑表面并非绝对光滑,上面铭刻着极其细微的、螺旋状的纹路,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
按照惯例,他该静心凝神,努力感应体内灵枢,引导其与石碑共鸣。
陆昭闭上眼。尝试着摒除杂念,将注意力投向体内。然而,与往日试图内视时一样,首先“涌”上来的,并非什么有序的灵枢感应,而是那团混沌的、冰火交织的躁动!它似乎被启灵石的力量刺激了,变得更加活跃,左冲右突,仿佛困兽欲要破笼而出!
不行!不能让它出来!
陆昭下意识地想要压制,拼尽全力维持着心神的平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按在石碑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一秒,两秒,三秒……
启灵石毫无反应。没有光点亮起,连最微弱的闪烁都没有。
台下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嗤笑。
“看吧,我就说……”
“白费劲。”
“早点下去吧,别耽误别人。”
陆昭咬紧牙关,更加拼命地压制体内那团混乱,同时努力去搜寻、去“想象”人族该有的、那些温暖光点的感觉。但一切都是徒劳。体内只有冰冷的死寂(对那些常规灵枢而言)与狂暴的混乱(对他那异常的核心)。他能感觉到石碑传来的吸力,但那吸力如同撞上了一堵扭曲的、充满孔洞却又浑然无序的墙,无法找到着力点。
十秒过去了。启灵石依旧黯淡。
执事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镇守。镇守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时间差不多了。
“陆昭,灵枢未显,无修行资质。”执事的声音平板地响起,为这场早已注定的测试画上**。
意料之中的结果。但真正听到宣判时,陆昭还是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沉重的什么东西,从头顶灌下,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空虚。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可能,被彻底斩断。
他睁开眼,眼神有些空洞。台下那些目光,此刻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嘲弄变得更肆意,同情变得更刺眼。他松开按在石碑上的手,指尖冰凉。转身,准备下台。
就在他转身、精神最松懈的那一刹那——
体内那团被压制许久的混沌力量,似乎抓住了这个空隙,猛地一挣!
“嗡——!”
并非来自体内,而是来自他刚刚离开的启灵石!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却直透灵魂的震颤响起!
陆昭骇然回头。
只见那黝黑的石碑表面,那些螺旋纹路中,骤然爆开一团极其刺眼、极其不稳定的光芒!那不是人族灵枢该有的纯色光点,而是一团疯狂旋转、边缘模糊的、金银双色混杂的光晕!光晕中心仿佛有一个小小的漩涡,散发出混乱、暴烈、与周围一切人族能量截然不同的气息!
光晕只出现了不到一秒钟,便“噗”地一声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屑消散。启灵石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表面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发丝般的裂痕!
“什么?!”
“那是什么光?”
“石碑……裂了?”
台下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镇守和教习们。这种景象,他们闻所未闻!
几位观天司执事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剧变,眼神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陆昭!而那位阴鸷的中年男子,眼中骤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那不是惊讶,而是……果然如此的兴奋与贪婪!
陆昭的大脑一片空白。他闯祸了!他弄坏了启灵石!而且,他暴露了!彻底暴露了自己身体的异常!
跑!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向高台边缘冲去,纵身一跃!
“拦住他!”阴鸷男子的厉喝声响起,冰冷刺骨,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急切。
几名观天司执事反应极快,身影晃动,带着劲风扑向陆昭落地的方向。他们都是至少“守窍”中阶的修士,身手远超常人。
陆昭落地一个踉跄,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像受惊的野兔般撞开人群,朝着镇子东头——他柴房的方向,也是铁脊山脉的方向——拼命狂奔。
“站住!”
“抓住那个小子!”
呼喝声、惊叫声、人群的混乱声响成一片。大典的秩序瞬间崩溃。
陆昭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呼啸的风声。胸口那团力量在刚才的爆发后,似乎消耗了一些,但并未平息,反而像是被点燃了引信,更猛烈地冲撞着他的四肢百骸,带来刺痛与灼烧感,却也榨出了他平时没有的力量。
他熟悉悬光镇的每一条小巷。他专挑狭窄、脏污、曲折的路径,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暂时甩开了后面紧追不舍的脚步声。但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锁定着他,并且越来越近!
观天司的人!他们果然不会放过自己!
为什么?就因为自己弄坏了石碑?不,不止!是那道金银双色的光!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恐慌与疑问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冲到柴房前,毫不犹豫地撞开那扇破门,扑向墙角,手忙脚乱地掀开几块松动的砖石——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土坑,里面藏着他这些年攒下的、微不足道的几枚铜币,还有半块坚硬的、可以当刀用的碎铁片。他一把抓起碎铁片和铜币塞进怀里。
就在他转身要冲出去时——
柴房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
不是观天司的执事。是镇上的老更夫,也是偶尔在垃圾堆附近拾荒的孤老头,大家都叫他墨老头。他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头发胡子花白纠结,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一双眼睛却不像平常那般浑浊,此刻正灼灼地盯着陆昭,快速低声道:“别往山里跑!他们有人在那边堵你!往西,废矿坑!跳下去!底下有暗河!快!”
陆昭愣住了。墨老头?他怎么会知道?为什么要帮自己?
“没时间了!信我!”墨老头的声音急促而严厉,猛地推了他一把,“快!”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经到了不远处!
陆昭一咬牙,不再犹豫,转身从柴房破败的后窗窜了出去,朝着镇子西头那片早已废弃、被视为不祥之地的旧矿坑方向狂奔。
墨老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尾,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低声喃喃,如同叹息:“星裔……终究是藏不住啊……小子,看你的造化了。”
他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开,仿佛只是路过。几息之后,两名观天司执事追到柴房,只看到空无一人的破屋和散乱的砖石。
“分头追!他跑不远!”一人冷声道。
陆昭感到肺叶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西边的废矿坑,是悬光镇的禁忌之地,据说旧纪元开采某种伴生矿时挖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死了很多人,矿坑便废弃了,常年弥漫着淡淡的、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连顽童都不敢靠近。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最后一片荒草地,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黑黢黢的、斜向下的坑洞入口,像大地张开的狰狞巨口。里面吹出的风带着土腥和霉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追兵的声音已经很近了。
陆昭回头看了一眼小镇方向,那里灯火闪烁,人声隐隐。那里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他深吸一口那阴冷的空气,纵身跳进了黑暗的矿坑!
失重感瞬间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碎石滚落的声音。黑暗如同实质,包裹着他。下落的时间远比想象中漫长,绝望随着黑暗一同滋长。
“噗通!”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了他!是暗河!墨老头说的是真的!
水流湍急,方向难辨。他被裹挟着,在绝对的黑暗中翻滚、碰撞。求生的本能让他屏住呼吸,胡乱划动手脚。胸口那团混乱的力量在冰冷的河水中似乎也沉寂了一些,但仍在隐隐搏动,像是不甘的余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
前方似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天光,也不是萤石的光芒。那是一种更幽暗、更飘忽的,仿佛磷火般的……绿光。
而且,不止一点。是很多点,幽幽地漂浮在黑暗的水面上方。
陆昭奋力朝着那光的方向挣扎过去,头部猛地探出水面,贪婪地大口呼吸。空气冰冷潮湿,带着浓重的铁锈和腐朽的气味。
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里。暗河在这里变得平缓,汇入一个地下湖。而湖岸边,以及洞窟上方垂下的钟乳石间,漂浮着、悬挂着无数点点幽幽的绿光,映照出洞窟狰狞怪异的轮廓。
借着这诡异的绿光,他看向岸边——
那里影影绰绰,似乎……站着、蹲着、或飘浮着一些“人影”。
但它们没有清晰的面目,身体边缘在不断扭曲、蠕动,像是融化的蜡烛,又像是晃动的影子。它们的“眼睛”所在的位置,就是两点更加浓郁的幽绿光芒。
一种冰冷、死寂、充满无尽饥渴与恶意的“注视”,如同潮水般从那群影影绰绰的存在身上弥漫开来,牢牢锁定了他。
陆昭的心,瞬间沉到了比暗河更深的冰窟里。
影族!
而且,不止一个!它们似乎……早已在此“等候”?
其中一个格外高大、轮廓不断在瘦高鬼影与臃肿肉团间变换的影族,向前“飘”了半步,发出一种直接摩擦在灵魂上的、嘶哑断续的声音,用的是某种变调的人族语:
“血……混乱……香甜……星裔……”
“王……要……你的……恐惧……”
“留下……或……被……吞噬……”
洞窟里,所有幽绿的光点,同时转向陆昭。
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锁链,将他紧紧缠绕。
前有影族环伺,后有观天司追兵。暗河冰冷,绿光幽诡。
陆昭背靠冰冷的岩壁,湿透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但他的手,却死死握住了怀中那枚冰冷的碎铁片。
柴房里墨老头急促的警告言犹在耳,眼前是比矿坑更深邃的绝望。
跳下矿坑,或许只是从一个绝境,跳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早有人“等候”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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