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
大祭司那干涩如石磨的声音,在陆昭吐出“第二条路”后,只是微微停顿了微不足道的一瞬,便再次响起,平静无波,仿佛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或者说,无论陆昭选择哪条路,都在其某种深远的计算之内。它手中的黑色长杖杖端,那流转着土黄色光晕的晶石,光芒稳定依旧,释放出的那股沉重、无形的力场,也未有分毫变化。
倒是“观星”长老那灰白的眸子,在陆昭做出选择的刹那,猛地闪烁了一下,手中木杖顶端的彩色晶石光芒流转加速,如同被风吹乱的万花筒,倒映出无数细碎、混乱、难以解读的光影碎片。它那飘忽的声音,如同夜枭的低语,在力场中显得更加幽冷:“第二条路……赌上一切的‘价值’……星轨的扰动,果然指向此处。变数,终究选择了最不稳定的那一条支流……”
陆昭迎着两位长老的目光,没有因那无形力场的压迫而退缩。他能感觉到,这力场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验证”与“隔离”,确保接下来的对话,不会被石屋外任何可能存在的耳朵捕捉到。体内那股“地脉之息”在这力场下,流转似乎都缓慢了一丝,与脚下大地的微弱感应也变得模糊,但他强行稳住了心神。
“我的条件很简单,” 陆昭的声音,在力场的压制下,显得更加清晰,一字一顿,“在我和我的同伴,为黑石部族证明‘价值’之前,我们需要知道,裂石酋长醒来后,对我们,对这次‘合作’,到底是什么态度。我需要见他一面,在他清醒、且能做出独立判断的时候。”
这个条件,出乎了巴德和璃的意料。他们以为陆昭会索要物资、武器、自由,或者关于“方舟之心”坐标的更多信息。青漪淡金色的竖瞳却微微一闪,若有所思。
大祭司黑色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陆昭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裂石正在接受巫医的深层调理,强行唤醒,可能伤及他的根本,甚至……影响他未来的力量。”
“观星”长老灰白的眸子转动了一下,似乎在“看”向石殿深处裂石所在的方向,手中木杖的晶石光芒明灭不定:“裂石的‘石心’,在燃烧中受损,又在昏迷中接受了‘石殿’的温养。强行中断,确实不智。但……他昏迷前传回的意念,确实提及了你,星裔。那意念中,有愤怒,有震惊,也有一丝……认可。见与不见,对‘星轨’的走向,似乎……影响微妙。”
陆昭摇头,语气坚定:“裂石酋长的态度,决定了我们能否真正‘合作’,而不是在战场上相互猜忌,甚至被自己人背后捅刀。我不需要他现在就醒来下达命令,我只需要在他恢复意识、能够清醒思考的第一时间,与他有一次坦诚的交流。至于如何在不伤及他的前提下做到这一点,” 他看向大祭司手中的长杖,以及“观星”长老那诡异的晶石木杖,“我想,两位长老,还有部族的巫医,应该有自己的办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不仅关乎我们的信任,也关乎黑石部族的利益。如果裂石酋长根本反对我们参与这场战争,或者对我们的‘价值’有截然不同的判断,那么现在强行把我们推上战场,不仅可能浪费宝贵的‘变数’,更可能在关键时刻造成内部裂痕。反之,如果他认可,哪怕只是有限的利用,我们也能在战场上,真正发挥出‘盟友’而非‘囚徒’的作用。”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摆出了合作的诚意,也点明了潜在的风险。将决定权,部分交还给了黑石部族内部,尤其是与陆昭他们有过生死交集、且似乎建立了某种微妙信任的裂石酋长本人。
大祭司再次沉默。石屋内,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观星”长老木杖晶石光芒流转的细微嗡鸣。无形的力场,仿佛也随着这沉默,变得更加凝滞、沉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缓慢得令人心焦。
终于,大祭司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枯瘦如岩石的手掌,对着“观星”长老,做了一个极其简单、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约定的手势。
“观星”长老灰白的眸子微微阖上,手中那斑斓的晶石木杖,光芒骤然内敛,变得如同最普通的、未经雕琢的水晶。它用那飘忽的声音,如同吟诵古老的预言般,低声念诵了几句音节古怪、含义难明的短句。
随着它的吟诵,大祭司手中黑色长杖顶端的土黄色晶石,光芒猛地一亮!一股比之前更加醇厚、更加“沉重”的土黄色光晕,如同实质的泉水,从晶石中涌出,迅速在石屋中央的半空中,凝聚、拉伸,形成了一面大约三尺见方、边缘模糊、不断波动、仿佛由流动的光沙构成的奇异“镜面”。
镜面起初一片混沌,只有土黄色的光晕流转。但很快,光影开始稳定、清晰,显露出了内部的景象——那是一座比“客石洞”和这间石屋都要宽敞、高阔、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充满生命与治愈意味的绿色与乳白色符文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天然形成的、不断有乳白色雾气升腾的温泉池,池边铺着厚厚的、不知名兽类的柔软毛皮。
裂石酋长那庞大的身躯,此刻就浸泡在温泉池中,只露出胸口以上。他双目紧闭,脸色不再是之前的惨白,而是恢复了一些岩石般的沉凝色泽,但依旧带着失血过多的灰败。胸口、肩臂那些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内部暗金色、仿佛岩石脉络般组织的恐怖伤口,此刻被厚厚的、散发着浓郁草药与矿石混合气息的暗绿色膏状物覆盖着,膏药下,隐约能看到新生的、颜色稍浅的肉芽在极其缓慢地蠕动、生长。几名脸上涂抹着油彩、身上挂满骨串与草药袋的年老巫医,正围在池边,用某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着手中的骨铃,口中吟唱着低沉、悠远的歌谣,歌谣的韵律仿佛与温泉的涌动、与石壁上符文的微光,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景象栩栩如生,甚至连那药膏的气味、温泉的硫磺味、以及巫医吟唱时带来的、令人心神宁静的奇异波动,都仿佛透过这面光之“镜面”,隐隐传递了过来。
“这是‘石心镜’,能连接‘石殿’深处,窥见受‘石心’庇护之地的景象,传递模糊的意念,但无法直接交谈,也无法传递力量。” 大祭司的声音响起,解释了这奇异法术的功用,“裂石正在‘石殿’的‘生之泉’中,接受最本源的‘石心’之力与巫医秘药的滋养。强行唤醒,确实会中断这个过程。但,‘石心镜’可以让你的一缕意念,在不惊扰他沉睡的情况下,触及他意识的最表层,进行短暂的、单向的交流。你能‘说’,他能‘听’,但他能否‘回应’,回应什么,取决于他自身的状态,以及……他对你的‘心念’。”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既满足了陆昭“见面交流”的要求,又最大程度保护了裂石的恢复过程。但风险同样存在——陆昭的意念进入裂石昏迷的意识,如果引起排斥,或者裂石潜意识中对陆昭的“认可”并不如他们猜测的那样,甚至存在敌意,那么这次意念接触,很可能对双方都造成伤害。
“如何?敢试吗?” 大祭司那深邃的黑眸,透过“石心镜”的微光,看着陆昭。
陆昭看着镜中裂石那沉静(或者说沉寂)的面容,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感受着“生之泉”与巫医吟唱中蕴含的、庞大而温和的生机力量。他知道,这或许是他们此刻,唯一能争取到的、相对“平等”地与裂石沟通的机会。错过了,在战争爆发、局势剧变后,裂石的态度可能会被部族的整体利益彻底裹挟,再无转圜余地。
“我试。” 陆昭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盘膝坐下,静心凝神。将你的意念,集中在你最想让他知道的事情上,然后,通过‘石心镜’,传递过去。记住,意念要纯粹,不要夹杂太多复杂的情绪和算计。昏迷中的意识,对‘真’与‘直’的感应,最为敏锐。” 大祭司缓缓说道,同时,那面土黄色的“石心镜”,缓缓飘到了陆昭身前尺许之处,镜面正对着他的额头。
陆昭依言盘膝坐下,闭上双眼。他没有立刻将意念探出,而是先沉入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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