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喧嚣震天、杀气腾腾的战场,此刻却鸦雀无声。
数千双眼睛,无论是不可一世的东厂番子,还是桀骜不驯的江湖豪客,此刻都谨慎地盯着广场中央的那两个大坑。
坑底,两大绝世剑客正艰难地爬起来。
叶孤城一身白衣早已染尘,那柄曾伴随他纵横南海、未尝一败的寒铁剑,只剩下半截剑柄握在手中。
断口处平滑如镜,像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规则直接抹去了剑身。
“咳咳……”
叶孤城咳出一口淤血,盯着手中的断剑。
良久。
“哈哈……”
“哈哈哈……”
笑声中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大梦初醒般的荒谬与自嘲。
“什么天外飞仙,什么剑道巅峰……”
叶孤城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原本挺拔的脊梁,在这一刻弯了下去。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了京城西郊的方向。
那里漆黑一片,只有风声呼啸。
但在叶孤城眼中,那里却耸立着一座高不可攀的神山,云端之上,有一双淡漠的眼睛正俯瞰着人间。
刚才那一指,击碎的不止是他的剑。
更是他的道心。
“井底之蛙……”
叶孤城喃喃自语,“原来我等,不过是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
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无比庄重。
在这个所有人都不敢喘大气的时刻,这位孤傲了一生的剑客,对着皇陵的方向,缓缓弯下了腰。
一拜。
这一拜,不是拜强权,不是拜神明。
是拜那道让他看到了武道尽头的力量。
拜完之后,叶孤城随手丢掉了手中的断剑。
“当啷”一声。
断剑落地。
他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踉踉跄跄,显得有些萧索,也有些落寞,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西门吹雪看着叶孤城的背影,沉默良久。
他也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乌鞘古剑。
断了。
但他只是默默地收起断剑,眼神中的战意消退了,只剩下一片茫然。
他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
两大剑神,一前一后,退场了。
这一战,他们各自被削掉半数修为,心境被打乱,估计再难恢复那份豪情。
阁楼之上。
魏忠贤蟒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位“老祖宗”的脾气,他是领教过的。
今天他们在皇宫里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要是那位爷真的生气了……
魏忠贤打了个寒颤。
“督……督主……”
旁边的心腹档头战战兢兢地凑上来,“叶孤城和西门吹雪都走了……咱们……咱们还杀不杀?”
按照原计划,今晚是要把这些江湖人一网打尽的。
“杀?”
魏忠贤转过头,那眼神像是要吃人,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档头脸上。
“啪!”
“杀你奶奶个腿!”
魏忠贤尖着嗓子咆哮道,唾沫星子喷了档头一脸,“你嫌咱家命长是不是?啊?!”
他指着皇陵的方向,手指都在哆嗦。
“老祖宗都发话了,让‘滚’!你没听见吗?你是聋子吗?!”
“还要杀人……还要见血……”
魏忠贤气急败坏地在阁楼里转圈,“要是血腥气飘到了皇陵,惊扰了老祖宗清修,咱家把你剁碎了喂狗都赔不起!”
档头捂着脸,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个屁都不敢放。
“传令!快传令!”
魏忠贤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诈的光芒。
“撤兵!所有神机营弓弩手,立刻撤出皇宫!东厂番子,全部回营,不得在此逗留!”
“另外……”
魏忠贤眼珠子一转,立刻想好了一套说辞,“对外宣称,今夜决战,引动天象,天降祥瑞,乃是止戈为武之兆。朝廷顺应天意,大赦天下,放这些江湖草莽一条生路!”
档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磕头:“督主英明!督主英明!”
这不仅保住了面子,还顺便拍了那位“老祖宗”的马屁。
……
京城的一处秘密据点。
这是一座废弃的道观,位置偏僻,平时鲜有人至。
此刻,道观的大殿内却是灯火通明。
几十名浑身是血的江湖好手,正瘫坐在蒲团上,互相包扎着伤口。
他们都是今晚从皇城里活着逃出来的。
有丐帮的长老,有八卦门的掌门,还有几个独行大盗。
这些人平日里个个桀骜不驯,谁也不服谁,若是放在平时,凑在一起早就打起来了。
但现在,他们却一个个老实得像鹌鹑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看向大殿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黑衣女子。
她摘下了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清冷绝美的脸庞。
正是李青萝。
她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那是禁卫军统领的血。
“今夜若非女侠相救,我等怕是都要交代在那个阉狗手里了!”
丐帮长老率先站起身,抱拳行礼,语气诚恳,“大恩不言谢,日后女侠若有差遣,丐帮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错!我铁掌帮也欠女侠一条命!”
“女侠剑法超群,更有侠义心肠,我等佩服!”
众人纷纷附和,言语中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如果说之前他们服气是因为李青萝救了他们,那么在看到那一指断剑的神迹之后,这种服气就变成了敬畏。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恐怖的指劲是从西边来的。
而这位女侠,据说也是从西边来的。
江湖人虽然莽,但不是傻。
能让那种神仙般的人物出手相助,这位女侠的背景,简直深不可测!
李青萝环视众人,神色淡然。
她身上那股威严,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诸位言重了。”
李青萝的声音清脆有力,“魏忠贤倒行逆施,祸乱朝纲,人人得而诛之。今夜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不过,魏忠贤虽撤兵,但东厂爪牙遍布天下。诸位若是信得过我,暂且在此修整,我会安排人送诸位出城。”
“信得过!自然信得过!”
众人连连点头。
现在除了这里,他们哪也不敢去。
安顿好众人后,李青萝走出大殿。
夜风微凉,吹散了她身上的血腥气。
她抬头看向皇陵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激动,是崇拜,也有一丝深深的忧虑。
那一指的威力,虽然震慑了天下,但也说明了一件事——
皇叔祖生气了。
那个平日里懒洋洋晒太阳、仿佛对世间万物都不在意的皇叔祖,竟然为了这点小事出手了。
这不合常理。
除非……皇陵里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心情很不好。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李青萝心中不安,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
皇陵,紫竹林。
当李青萝赶回这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深秋的露水很重,打湿了她的衣角。
往日的紫竹林,总是给人一种宁静祥和的感觉,仿佛世外桃源。
但今天,李青萝刚一踏入这片区域,就感觉非常压抑。
整个竹林安静得让人心慌。
竹屋前。
小春子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铜盆。
借着微弱的晨光,李青萝看到小春子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小春公公。”
李青萝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上前,“怎么了?皇叔祖他……”
“嘘——”
小春子把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看了一眼屋内,又看了看李青萝,压低声音道:“公主,您轻点声。”
“到底出什么事了?”李青萝急了。
小春子叹了口气,指了指屋内:“昨夜那两个剑客决战,剑气冲撞了气机……虽然老祖宗出手挡下了,但婠婠姑娘本来就身子弱,这一惊扰……”
小春子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铜盆里,“婠婠姑娘,怕是不行了。”
“什么?!”
李青萝如遭雷击。
虽然婠婠是魔门出身,但在皇陵的这些年,她对李青萝极好。
在李青萝心里,婠婠虽然叫师父,但其实更像是半个奶奶。
“师父……”
李青萝顾不得礼仪,推开门冲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
床榻上。
婠婠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太老了。
原本那个风华绝代的魔门圣女,如今只剩下一具枯瘦的躯壳。
她的头发稀疏全白,脸上的皱纹如同干裂的树皮,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曾经灵动狡黠的眼睛紧紧闭着。
她的呼吸微弱到了极点,胸口半天才起伏一下,似乎随时都会停止。
李长生就坐在床边。
他握着婠婠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他的表情很平静。
看不出悲伤,也看不出愤怒。
但李青萝却感觉到了。
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冷得吓人。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昨夜一指断天门的威风八面,与此刻守在床前的无能为力,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即便是李长生。
也挡不住时间的流逝,留不住要走的人。
“皇叔祖……”
李青萝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却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只能默默地跪在床尾,眼泪无声地滑落。
窗外。
淅淅沥沥的雨声响了起来。
下雨了。
这是深秋的第一场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穿上棉。
但这寒意,却冷到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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