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站在台阶上,手里那块油腻的抹布甩得飞起,眼皮子耷拉着,愣是没正眼瞧这几位官爷一眼。
“别说是上房,连柴房里的耗子窝都住满了。几位,请回吧。”
许有德不信这个邪,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又接连跑了三家客栈。
悦来客栈,客满。
福源楼,客满。
就连路边那种只要十文钱一晚、跳蚤比客人多的大车店,一听是新来的知县大老爷,店家立时变了脸色,“砰”地一声关了门板,还挂上了“东主有喜,歇业三天”的破木牌。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里,每一扇窗后都藏着窥探的眼。
茶楼酒肆里,影影绰绰坐满了人,那些视线隔着窗棂投射下来,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幸灾乐祸。
大家都在等着看这出好戏——看这位带着万贯家财来的知县老爷,今晚是不是要带着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去睡桥洞。
许有德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那一箱箱无处安放的细软,整个人没了支撑,顺着墙根滑坐下去,颓丧得不成样子。
“闺女……要不……咱去求求那几大世家?哪怕是送点银子,先让咱有个落脚地也行啊。”
他声音哆嗦,是被这江宁城的下马威给整怕了。
许清欢站在长街正中央,迎着这座城市对她释放出的巨大恶意,唇角却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神情里有几分看戏的兴致。
求?
抱歉,在氪金玩家的字典里,就没有“求”这个字。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叫问题吗?那叫新手教程!
“求他们?那是给他们脸了。”
许清欢发出一声轻嗤,身形一旋,面向那个一直在旁边瑟瑟发抖、想溜又不敢溜的牙行中介。
那是她刚才花五两银子从路边顺手抓来的“工具人”。
“我问你,这江宁城里,有没有那种大得离谱、空着没人住、谁都不敢买的宅子?”
牙人被这股气势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开口:“有……有是有。城西有座留园,那是前朝首富的私产,占地百亩,里面亭台楼阁那是样样齐全,只是……”
“就它了。”
许清官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打断。
“不……不行啊!”牙人吓得面无人色,两条腿直打摆子,“那是出了名的凶宅!死了三任主家了!传闻晚上里面全是鬼哭狼嚎的声音,连打更的都不敢从那门口过!而且……”
牙人咽了口唾沫,鬼鬼祟祟地瞟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那宅子因为没人买,也没人修,标价还死贵,要三万两银子!这就是个死盘,谁买谁倒霉啊!”
三万两。
这在这个时代,是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和混在人群里的世家眼线都竖起了耳朵,唇边都噙着不加掩饰的讥诮,坐等这位知县千金知难而退。
“三万两?”
许清欢眉头狠狠一皱,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语气里明显就是不满和嫌弃,“怎么这么便宜?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街上陡然安静下来,连风吹过檐角的呜咽都听得清清楚楚。
连那两头在大堂门口悠闲吃草的黑驴,都忘了嚼嘴里的干草,瞪着大眼珠子看着这边。
便宜?
三万两买个凶宅还嫌便宜?这女人的脑子是被门夹了吗?
“我要的是能配得上本县主身份的宅子!不是什么路边的破烂!”
许清欢一脚踹在旁边装银子的红木大箱上。
“哐当”一声,箱盖弹开。
满满一箱白花花的银锭子,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出诱人且冷冽的光芒,刺得所有人眼睛生疼。
“我出四万两。”
少女的声音清脆、嚣张,言语间有种视金钱如粪土的疯劲儿,在长街上回荡。
“现银,马上交割。”
“只有一个要求:今晚之前,给我把里面打扫干净。我要住进去。”
牙人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四万两!
他这一辈子,不,下八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佣金!这就是传说中的财神爷下凡吗?
“还愣着干什么?”
许清欢随手抓起一锭足足五十两的银子,当石子一样扔给那个已经傻掉的牙人,“这是定金。去喊人!不管是乞丐、流氓还是码头的苦力,只要是有手有脚的,都给我叫去留园打扫卫生!”
她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王炸:
“每个人,一晚上一两银子!现结!不限人数!”
这句话像一滴滚油落入沸水,人群的喧哗声冲天而起!
一两银子!
那是普通苦力累死累活干两个月都攒不下的巨款!
什么世家的禁令?什么漕帮的威胁?在这一两白花花的银子面前,全特么是狗屁!
“我去!我力气大!能扛三百斤!”
“县主!我有扫帚!我现在就去!我全家都去!”
“我也去!我不怕鬼!穷鬼比死鬼可怕多了!”
原本还在看笑话的人群变成了疯抢工钱的狂潮。
街边的店铺伙计扔下了抹布,茶楼的小二甩掉了茶壶,就连几个混在人群里监视的世家家丁,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脚底板都开始发痒,恨不得把身上的家丁服一扒,也冲上去分一杯羹。
……
半个时辰后。
荒废了整整十年的“鬼宅”留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几千号人举着火把,拿着扫帚、抹布、水桶,在园子里热火朝天地干着,吆喝声、洗刷声响彻云霄。
什么阴气?什么鬼哭?
在这几千个红着眼赚银子的活人面前,就算是真有鬼,也被这阵仗吓得连夜扛着火车跑路了。所谓的人气冲天,大抵就是这般光景。
许清欢坐在刚刚擦得锃亮的水榭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惬意地吹了吹浮沫。
对面,许有德抱着那个心爱的紫檀马桶盖,下巴都快掉到了胸口,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爹,看见了吗?”
许清欢指着下面那些为了抢一块抹布差点打起来、干劲十足的百姓,唇边的讥诮愈发分明。
“在江宁,世家的规矩是大。但有一个东西,比他们的规矩还要大。”
“那就是钱。”
“只要银子给够了,别说是鬼推磨,磨推鬼都行。”
许有德紧紧抱着怀里的马桶盖,看着这满园的灯火,忽然发觉这阴沉沉的江宁城,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闺女这哪是来当官的啊。
这是拿着钱袋子,来给江宁这帮自以为是的世家大族上坟烧纸的啊!
……
城东,徐府。
“啪”的一声脆响。
一只价值连城的极品青花瓷盏在地上摔得粉碎。
徐老太爷捏着那串玉核桃的手微微发抖,手背上青筋盘结,显是气得不轻。
“四万两……买个鬼宅?”
“这许家丫头,是疯了不成?还是嫌钱多烧得慌?”
旁边站着的中年管事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徐老,咱们封锁了全城的客栈,本来想让他们露宿街头出丑,杀杀他们的威风。谁知道……现在全城的百姓都在传,说新来的县主是财神爷下凡,一身正气,连鬼宅都能镇得住,是咱们江宁的福星。”
“镇得住?”
徐老太爷冷笑一声,那双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透出的视线阴沉得叫人背脊发凉,手里的玉核桃被捏得“咯吱”作响。
“既然进去了,那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来。”
“去,给漕帮带个话。明儿个,该收那笔过路费了。我倒要看看,她的银子是不是真的流不干!”
……
深夜。
留园深处。
喧闹的人群已经散去,拿着银子喜笑颜开的百姓们把留园打扫得连地缝里的灰都抠干净了。
后院,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旁。
一个负责清理最后一点淤泥的老仆,正准备把水桶提上来收工回家。
月光斜斜地照进井底。
那本来应该是干涸的淤泥下面,有什么东西折射出一道不属于此地的、锐利的金芒。
老仆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他大着胆子伸手去摸。
指尖触碰到了一块沁着井下凉意、坚硬、棱角分明的东西。
不是石头。
那个手感,沉甸甸的,难道是……金砖?!
咔哒。
就在这时,井底深处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机括声。
那不是风声。
那是某种沉睡了许久的庞然大物,被唤醒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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