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留园那扇破败的大门把外头的喧嚣隔绝了一半。
李胜跨进门槛,手里那个原本沉甸甸的红木钱匣子此刻轻得有些发飘。他随手把匣子递给旁边的小厮,抬袖抹了一把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油汗。
刚才在醉红楼,那两千两银票拍在桌上的动静,到现在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那老鸨数钱的手都在抖,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感激,只有一种被喂饱了还要咬人的阴狠。
李胜没在意,按照大小姐的吩咐,又多掏了五十两拍在桌上,说是给楼里杂役的茶水费。那老鸨的脸皮抽搐了两下,最后还是在那锭银子面前低了头。
钱是个好东西,能让人闭嘴,也能让人挺直腰杆。
李胜走进后院。
几十个刚被赎回来的女子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裳。她们原本那些轻薄透肉的纱衣被堆在角落里,准备一把火烧了。没了脂粉掩盖,这些人的脸色显出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站在阴冷的院子里瑟瑟发抖。
看见李胜进来,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抱着琵琶的女子身子一颤。
她是云娘,在醉红楼待了十年,最懂察言观色。眼见这位管事面色沉凝地走过来,她下意识地以为这是要立规矩了——毕竟在那种地方,立规矩就意味着鞭子和饿饭。
膝盖一软,云娘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家云娘,谢恩公老爷救命之恩……”
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身后那几十个女子本就是惊弓之鸟,见领头的跪了,哪里还敢站着?一时间,院子里“噗通噗通”之声不绝于耳,黑压压一片全往地上趴。膝盖磕在石头上的闷响听得人牙酸,嘴里更是乱七八糟地喊着“大老爷”、“活菩萨”、“给您磕头了”。
李胜看着这黑压压跪倒的一片,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不是享受,是惊恐。
“停!都别动!”
李胜大吼一声,猛往后跳开三步,后背撞在回廊的柱子上,顺带碰翻了一把立在旁边的扫帚。
扫帚倒地,砰的一声。
灰尘扬起,呛得他直咳嗽。
地上的女子们吓得不敢抬头,趴伏得更低了,以为管事发了怒。
李胜靠着柱子喘粗气。他脑子里全是桃源县的惨痛经历。
那一次,也是流民进城感谢,也是这么黑压压地跪了一片。结果恰好被路过的大小姐撞见。大小姐当时那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搞什么“封建余毒”,硬生生以“管理不善、助长奴风”为由,扣了他半个月的工钱!
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都给我站起来!”李胜指着地上的人,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劈叉,“谁让你们跪的?把膝盖都给我挺直了!”
云娘茫然地抬起头,膝盖还黏在地上不敢动。
“没听见吗?”李胜走上前两步,想扶又不敢伸手,只能跺脚,“在我们许家,除了天地父母和当今圣上,以及为大局着想,不得不跪之时。谁也不许跪!尤其是在许府!
大小姐花了大价钱把你们买回来,是看重你们的手艺,不是买一堆只会磕头的软骨虫!谁再跪,月钱扣光!”
“扣钱”这两个字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地上那一片人影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们互相看着,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不让跪?也不打骂?还要给钱?
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许清欢手里拿着一本刚让人订好的册子走了过来。她换了一身利索的箭袖长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
身后跟着许无忧,这位大少爷手里那把折扇终于不摇了,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松石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倒真有了几分亲随的架势。
许清欢走到台阶高处站定。
她没有立刻说话,视线从左到右,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那目光并不凌厉,没有审视货物的轻慢。被她看到的人,下意识地想要低头、缩肩、含胸,那是多年烟花柳巷生活刻进骨子里的卑微。
“你们觉得,我买你们是做什么的?”许清欢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小声嗫嚅:“伺候……伺候男人……”
有人把头埋在胸口:“做粗活……浣衣做饭……”
还有人更绝望些,声音带着哭腔:“只要不被……不被打死……做什么都行……”
许清欢笑了笑,那笑意没达眼底。她扬起手里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许府府规。
“都错了。”
她把册子扔给李胜,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伺候男人?那是最低级的本事,是生计无法无法维持后,不得不做的勾当。做粗活?我有的是力气大如牛的苦力,要你们这细胳膊细腿的做什么?当摆设吗?”
“以前你们卖笑,是为了讨好那些臭男人,求他们从手指缝里漏一点银子出来。那种钱,拿得烫手,拿得低贱,拿得让人看不起!你们跪着拿钱,那些男人就站着看你们的笑话,把你们当成随手可弃的玩物!”
院子里死寂一片。
这番话太刺耳,直接把她们最后那点遮羞布给撕了下来。云娘咬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我要开的百花楼,不卖身。”
许清欢竖起一根手指。
“我卖的是‘梦’。”
“我要让江宁城,乃至江南的男人和女人,进门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我要让他们为了求你们展颜一笑,心甘情愿地跪着把银票送上来。在这里,你们不是玩物,是造梦的人。既然是造梦的神仙,哪有给凡人下跪的道理?”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造梦”两个字对她们来说太遥远,但“让男人跪着送钱”这句话,听懂了。
云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许清欢没给她们消化的时间,直接开始点名。
她走到人群中间,指着一个一直低着头、气质清冷的女子。
“你叫什么?”
“奴家……小翠。”
“俗。”许清欢皱眉,嫌弃地摇了摇头,“从今天起,你叫念云。忘了你以前学的那些怎么给男人敬酒、怎么撒娇的手段。从明日起,不用学那些淫词艳曲,去读书。
“读……书?”女子愣住了。
“对,我会请江宁最好的先生教你读古籍,读经史,谈玄论道。”许清欢走近两步,盯着她的眼睛,“你给我把那清冷练到骨子里,做个‘冰姿雪艳’。哪怕客人出一千金,你也不许笑。
谁要是敢对你动手动脚,直接让护院打出去!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旁边的许无忧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小声嘀咕:“花钱买个冰坨子回去供着?这帮江宁的男人是犯贱吗?”
许清欢的脚步停在一个身量极高的女子面前。
这女子一直缩在人群最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她比旁人高出整整一个头,骨架偏大,不似江南女子的削肩细腰,明显带有硬朗的线条感。
“抬起头来。”许清欢的声音不容置疑。
女子浑身一僵,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抗拒着。
“怎么?我的话不好使?”
女子吓得一哆嗦。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如峰,最惊人的是那双眸子,竟是罕见的浅琥珀色,像草原上正在捕猎的兽。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自卑。
那一瞬间,连许无忧都忍不住“嘶”了一声。
“别……别看……”女子下意识抬手想挡脸,声音嘶哑,“奴家貌丑,像个罗刹鬼,骨头又硬,不像个女人……”
“不像女人?”许清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强硬地拉下来,“谁规定的女人就得像面团一样软?谁规定的美就只有一种样子?”
“奴家……母亲是西域舞姬,老鸨说我长得太凶,客人们都喜欢楚楚可怜的,说我这种只能在后厨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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