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外。
天空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地里,几百个面黄肌瘦的佃农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老汉赵老根蹲在地头,他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着一株刚栽下去的棉花苗。
那苗子蔫了吧唧的。
“造孽啊……”
赵老根的声音嘶哑。
“这王家是要逼死咱们啊!种这劳什子棉花,不能吃不能喝,难道冬天让咱们一家老小啃棉被吗?”
旁边的黄土坡上,他的婆娘刘氏正抱着三岁的孙子哭。
那孩子饿的哭声很小,小脸蜡黄,眼窝深陷。
“老头子,实在不行……把我也卖了吧。”
刘氏抹了一把眼泪,眼神空洞。
“听说城里还有牙婆收人,把我卖了,好歹能换两袋陈米,给这孩子留条活路。”
赵老根猛的抬头,眼珠子都红了。
“卖?往哪卖?现在连世家大族都在裁人!谁还要咱们这种只会种地的泥腿子?”
“这是死局啊!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寒风呼啸,夹杂着低低的呜咽声,听的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钻出来个尖嘴猴腮的汉子。
这人叫赖三,是个游手好闲的主,这会儿却很亢奋。
他跳上一块大石头,挥舞着胳膊腿,唾沫横飞。
“乡亲们!别哭了!哭有个屁用!”
“那新来的许县主,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许扒皮!她接了这地,就是为了让咱们饿死在这儿!”
“反正都是死,不如跟她拼了!”
赖三扯着嗓子,眼里闪着诡异的光。
“咱们几百号人,冲进县衙去!哪怕被打死,也好过在这里啃泥巴!”
“听说县衙里有米有肉,抢他娘的!”
饿急眼的人,理智瞬间就没了。
底下的佃农们眼里的死灰开始燃烧,那是野兽临死前的疯狂。
“对!抢他娘的!”
“与其饿死,不如做个饱死鬼!”
人群开始骚动,眼看着就要失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当啷——!!!
一声刺耳的铜锣声响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原本都要冲出去的人群,硬生生被这动静给吓得停住了脚。
只见那通往县城的土路上,扬起了一阵尘土。
没有想象中的官兵围剿,也没有凶神恶煞的衙役。
只有一队穿着制服的家丁,抬着几口大黑锅,呼哧带喘的跑了过来。
为首那人穿着长袍,腰间挂着金算盘,走路带风,鼻孔朝天。
此乃许清欢的头号狗腿子——
江宁县县衙师爷兼百花楼大管事,李胜是也。
李胜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那架势不像是个管家。
“都给老子闭嘴!嚎什么丧呢!”
李胜把铁皮喇叭往嘴边一怼,那声音特别大。
“谁说让你们白干了?谁说要饿死你们了?”
“一个个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也不去打听打听,我们家大小姐是什么人!”
“那是县主!是财神奶奶!”
李胜一脚踹开旁边的一个家丁,指着面前的几张红木桌子。
“摆好!都给老子摆好!”
“许县主说了,咱们江宁县不养闲人,也不施舍乞丐!”
“想吃饭?想活命?可以!”
李胜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往桌子上一拍。
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红色的印泥。
“来!只要在这个上面按个手印,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赵老根愣住了。
赖三也愣住了。
这是啥路数?不施粥?改画押了?
赖三眼珠子一转,立刻跳脚大喊:“乡亲们别信他!这肯定是卖身契!”
“一旦按了手印,咱们就是奴隶了!世世代代都要给那许扒皮做牛做马啊!”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恐惧重新占据了上风。
李胜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白眼几乎要翻到天灵盖上去。
他冷笑一声,看着赖三。
“就是卖身契你能咋滴啊。”
李胜拿起一张纸,虽然他也看不太懂上面那些五险一金、带薪休假是啥意思。
但他只要记住大小姐教的话术就行了。
“听好了!这份契签了,你们就是江宁第一棉厂的正式员工!”
“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月钱!”
“到了年底,干的好的还有县主说的什么年终奖!生病了厂里给看!死了厂里给埋!”
“但是!”
李胜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既然拿了钱,那就得听话!让你们往东不能往西,让你们种棉花不能种稻子!”
“而且,签了这就是死契!五年起步,上不封顶!”
“要是谁敢半路跑路,或者把咱们的神技泄露出去……哼哼!”
李胜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阴森森的笑了。
佃农们张大了嘴巴,感觉在听天书。
包吃包住?还有月钱?
这是哪路神仙下凡了?这世道,给人当奴才还得倒贴钱呢,哪有这种好事?
赵老根颤巍巍的往前挪了两步,也不管赖三在后面拽他袖子。
“那个……大管家,您说的是真的?”
“真管饭?”
李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挥了挥手。
身后的几个壮汉上前一步,一把掀开了那几口大黑锅的盖子。
轰——!
一道浓郁的肉香,立马席卷了全场。
那是真正的肉香!
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在浓油赤酱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大块的肉,吸饱了汤汁的萝卜,还有大米饭!
这可是许有德昨天特意从府里拿出来的秘制红烧肉底料,又加了几百斤猪肉炖出来的。
这味道,对于这群常年吃不饱饭的人来说,简直就是顶级迷魂药!
咕咚!
咕咚!
几千人吞口水的声音响成一片。
赵老根的眼睛直了,他的魂儿都被那锅里的肉给勾走了。
什么尊严,什么自由,什么赖三的屁话。
在那块红烧肉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我签!”
赵老根大吼一声,爆发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
他冲到桌子前,也不管那纸上写的是把灵魂卖给魔鬼还是卖给许清欢。
直接把整个巴掌往红印泥里一拍,然后狠狠的按在纸上。
啪!
一个鲜红的手印按在纸上。
“我就这一条命!只要给饭吃,别说是种棉花,就算是种铁花,我也给你们种出来!”
李胜满意的点点头,拿起那张按了手印的纸吹了吹。
然后从旁边拿过一个大粗瓷碗。
那碗真大,跟个小脸盆似的。
大勺子往锅里一抄,满满一勺红烧肉盖浇饭,连汤带肉,堆的冒尖。
“拿去!这是预支的月钱!”
“下一位!”
赵老根捧着那碗肉饭,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掉。
他顾不上烫,抓起一块肥肉就往嘴里塞。
一口下去,满嘴流油,那是活着的味道啊!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人群。
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瞬间炸锅了。
“我也签!我也签!”
“别挤!我是种地好手!我力气大!”
“管家爷爷,我有两个儿子,能签三份吗?”
几千人疯了一样往桌子前挤,生怕晚了一步,那锅里的肉就被分光了。
赖三被挤的东倒西歪,鞋都被踩掉了一只。
他绝望的看着这一幕,大喊着:“你们这是出卖自己的气节、志气!这是要把自己卖给……卖给许家啊!”
啪!
一直没说话的王氏,一巴掌扇在赖三脸上。
“滚一边去!”
“老娘都要饿死了,还要个屁的气节!我有气节吗?”
“许县主给饭吃,那就是我们的再生老娘!你再敢逼逼赖赖,老娘把你炖了!”
局势瞬间逆转。
那所谓的暴乱,在红烧肉的攻势下,脆弱的不堪一击。
远处。
一辆马车停在树下。
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
正是许清欢。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看着远处那疯狂按手印的场面,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啧啧啧,这届韭菜真好带啊。”
许清欢摇了摇头,眼里闪烁着实业家的光芒。
“一份包身工合同,几锅猪肉炖萝卜。”
“就换来了几千个死心塌地的廉价劳动力。”
“这哪里是签合同啊,这分明就是我的纺织帝国奠基仪式!”
她看向身边的许无忧,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哥,你看,这就是格局。”
“世家以为这几千张嘴是累赘,是要把我吃穷的无底洞。”
“但在我眼里,他们就是我的第一批产业工人,是珍妮机的活体发动机!”
许无忧抱着剑,看着妹妹那副我要把全世界都挂路灯的表情,默默往后缩了缩。
“妹啊,虽然我不懂什么叫产业工人……”
“但我觉得,那个赖三有句话说的挺对的。”
“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个恶徒。”
许清欢翻了个白眼,吸了一口珍珠。
“恶徒?”
“大错特错!”
“本县主这叫精准扶贫!叫以工代赈!算了,反正你也听不懂。”
她指了指远处那个抱着碗哭的赵老根。
“你看,他感动的都哭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给饭吃也是讲究艺术的!”
此时此刻。
正在疯狂往嘴里塞饭的赵老根和刘氏只知道,那个坐在马车里,一脸“痛苦”的县主,是他全家的救命恩人。
他发誓,这辈子,哪怕是把手搓烂了,也要给许县主把这棉花纺成金丝!
“都排好队!签了字的去那边领衣服!”
李胜站在桌子上,意气风发。
“从今天起,忘了你们的姓氏!忘了你们的过去!”
“你们只有一个名字——江宁棉纺厂佃农!”
“我们的口号是——”
“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为了红烧肉!冲啊!!!”
几百人的怒吼声响彻云霄,连天上的乌云都被震散了几分。
而不远处那个刚开始煽动暴乱的赖三。
此刻正被几个壮汉架着,直接扔了出去。
“呸!什么东西!”
“敢耽误我们给许县主当牛做马,打死你个龟孙!”
风停了。
因为人群的热情,比风更烈。
许清欢放下帘子,叹了口气。
“李胜这小子,洗脑有一套啊。”
“看来回头得给他涨工资了……不,还是算了。”
“毕竟我也是个莫得感情的县主,能省一点是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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