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的夜风有点硬,不像春日里那种软绵绵的柳絮风。这会儿的风还有没化干净的雪粒,刮在脸上生疼。
许清欢站在留园最高的摘星楼上,两只手抓着栏杆。
这时候要是有个人在楼底下抬头看,指不定以为这位县主是在伤春悲秋,或者等着京城来的圣旨,激动的睡不着觉。
屁,许清欢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就是背法条。
她在脑子里疯狂翻阅着这几天恶补的大乾律,嘴唇哆哆嗦嗦的蠕动着,念叨着什么保命的经文。
“大乾律,兵部卷,第一百零八条……”
“凡延误军机者,流三千里。”
“第一百零九条,私改军粮配方,致军士身体不适但未致死者……仗八十,流三千里。”
念完这一段,许清欢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心跳总算是落回了胸腔里。
稳了,这一波绝对稳了。
她在军粮里加了生石灰,那玩意儿虽然能发热,但也绝对是私改军粮配方的大忌。
再加上那些齁死人的盐和糖,二哥吃了肯定上吐下泻,这就叫致军士身体不适。
两条罪状加起来,怎么也够得上去岭南的单程票了吧?
许清欢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官道。
仿佛已经看见一队锦衣卫骑着快马,手里挥舞着黄色的卷轴,一边跑一边喊。
“许氏清欢,祸乱军心,即刻流放岭南,钦此!”
嘿。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岭南好啊,四季如春,海鲜管够,最重要的是那边有荔枝。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许清欢哼哼着,已经在盘算到了岭南之后,是先买个海景房还是先包个荔枝园。
至于许家的家产,正好趁着抄家全扔给朝廷,省的那个败家系统天天催着自己花钱。
只要人还在,只要手里有技术,到了岭南照样是条好汉。
正美着呢,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喘气声,那动静呼哧呼哧的。
紧接着,一只穿着官靴的脚迈了上来,再往上是一件绣着铜钱纹样的大氅。
许有德手里提着个暖炉,胖脸被冻的通红,还得费劲巴拉的往上爬。
看见许清欢站在风口里,老头子哎哟了一声。
“闺女啊,你不嫌冷啊?”
许有德紧了紧身上的大氅,那身铜钱纹在灯笼光下闪的人眼晕。
“这大半夜的,不在屋里数银子,跑这上面喝西北风干啥?”
许清欢回头看着自家老爹那副暴发户的打扮,嘴角抽了抽。
“爹,您怎么上来了?”
许有德嘿嘿一笑,凑过来,还没说话先打了个寒颤。
“爹这不是看你屋里灯还亮着嘛。”
老头子伸着脖子往京城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看自家闺女那张被风吹的有点发白的脸,心里顿时明白了。
“咋?担心那圣旨来得慢?”
许有德伸手拍了拍栏杆,一脸的笃定。
“放心吧!爹好歹是在官场经营这么久,这就好比做买卖。”
“咱家这次可是下了血本的!”
“五万两的运费啊!那是真金白银砸进去的!”
“再加上你那个什么……什么许式贵族红烧肉。”
“这一波,就算是块石头扔进水里,那也得听个响儿不是?”
许有德挤眉弄眼的凑近了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爹都打听过了。”
“北疆那边,捷报频传。”
“说是你二哥带着那帮人,吃了你的肉砖,一个个都很有精神,把蛮子揍得满地找牙。”
“这可是泼天的功劳!”
“陛下就算再抠门,这次的赏赐,那也得比你的腰还粗!”
许清欢听的心里咯噔一下。
赏赐比腰还粗,那是腰斩的刀吧?
她看着老爹那张笑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子酸涩。
老爹啊老爹。
您是不知道您闺女干了啥。
往军粮里掺石灰,那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这一波要是翻了车,您这辈子的积蓄,还有这留园,怕是都要打水漂了。
“爹……”
许清欢抿了抿嘴唇,声音有点发紧。
“要是……”
“我是说要是啊。”
“要是这圣旨来了,不是赏赐,是罚呢?”
许有德一愣。
随即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摆了摆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
“罚?罚啥?”
“罚你给朝廷省钱了?还是罚你把蛮子给打跑了?”
“闺女啊,你就是心思太重。”
“以前你只知道花钱买漂亮衣裳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多愁善感啊。”
许清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的抠着栏杆上的油漆。
“万一陛下觉得我做事乱来,不合规矩……”
“或者是……觉得咱们许家太有钱了,碍眼呢?”
这话一出,空气稍微安静了一瞬,许有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憨厚的样子。
他往前挪了一步,用背影挡住了风口。
“碍眼?”
许有德冷哼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碍眼怎么了?”
“咱家的钱,是一文一文挣出来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再说了。”
老头子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叠银票塞进许清欢手里,那是还带着体温的银票。
“拿着。”
“爹早就想好了。”
“要是那个皇帝老儿真的眼红咱家的钱,或者是赏赐得太寒酸。”
“咱也不稀罕!”
“爹这儿还有个小金库,足够你跟你二哥霍霍几辈子的。”
“大不了,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
“你是县主也好,是庶民也罢。”
“在爹眼里,你就是我闺女。”
“只要爹还有一口气在,这天底下,就没人能让你受委屈。”
许清欢手里捏着那叠银票,指尖发烫。
她看着眼前这个俗气又圆滑,但此刻眼神却无比真诚的老头,心里那点小算盘,突然就有点打不下去了。
愧疚感一下就涌了上来。
自己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为了那个该死的流放成就。
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
要是真流放了,这把老骨头经得起折腾吗?
岭南那是好地方吗,那是瘴气遍地、毒虫横行的蛮荒之地啊。
自己年轻力壮当去旅游,可老爹呢?
许清欢鼻子有点发酸,她不敢再看许有德的眼睛,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哭出来,或者忍不住把实话全招了。
“爹,这风太大了,吹得我头疼。”
许清欢把银票胡乱往怀里一揣,转过身不敢回头。
“我……我下去看看二哥那边有没有新消息。”
“您也早点歇着吧。”
说完,她逃也似的冲向楼梯口,脚步凌乱,跑的很快。
“慢点!慢点跑!”
许有德在后面喊着。
“这孩子,和小时候偷吃糖的样子一样……”
直到许清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摘星楼上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过檐角铁马的叮当声。
许有德脸上的憨厚、慈爱,甚至那种暴发户的俗气,瞬间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并没有急着下楼,而是缓缓转过身,走到许清欢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屋脊和秦淮河的波光,精准的落在了城东那片宅院上。
那是王家,此刻王家大宅里虽然一片漆黑,但在许有德的眼里,那里却盘踞着一条准备咬人的毒蛇。
“呵。”
一声轻笑从许有德的喉咙里溢出来,但这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很冷。
“清欢啊……”
老头子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真当你爹是老糊涂了?”
“生石灰煮肉……亏你想得出来。”
“这也就是仗着咱们许家祖坟冒青烟,让你那二哥误打误撞立了功。”
“要是换了个人,换了个时候。”
“这会儿咱们许家的脑袋,早就挂在城门口风干了。”
许有德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鼻烟壶,放在鼻端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味冲进脑门,让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变得精光四射。
其实他也感觉到了,自从在桃源那次落水之后,自家的闺女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那些古怪的主意,那种从来没听过的词儿,还有那种根本不属于这个世道的经营手段,甚至那种对于家破人亡莫名的渴望。
许有德不是傻子,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米都多。
自家闺女以前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也会想,这还是当初那个只会撒娇要糖吃的小清欢吗?莫不是被什么孤魂野鬼占了身子,还是天上的哪位神仙下凡历劫来了?
许有德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栏杆上那道被女儿指甲抠出来的痕迹,良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管它呢,神仙也好,妖孽也罢。”
“既然叫了我这一声爹,还会为了我不高兴而红眼圈。”
“那就是我许有德的亲闺女,是许家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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