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好晕......”
许清欢,在一阵颠簸中醒来。
头止不住的晕眩。
双腿不自觉地在向前走动,颠簸,来自于路的不平稳。
“爹.....哥,你们在哪......”
缓了一会,许清欢的视线逐渐聚焦。
“哥?”
身旁一侧,大哥二哥低垂着头,握着那腰间刀柄,似是有些随时出鞘的意思。
另外一侧,见不得底的幽深河流。
许清欢又叫几声,却得不到一丝回应,她只觉奇怪。
正欲抬手拍向自己大哥,看看对方是否有事之时。
“当啷啷......”
锁链碰撞发出响声,许清欢茫然的看向自己的双手。
漆黑的,冰冷的枷锁,将那雪白纤细的手腕牢牢束缚。
“这是?”
“嘶!”
不等许清欢明白现状,一阵大力通过锁链传来,许清欢被拉了险些摔倒在地。
“搞什么?!”
许清欢皱眉看向锁链源头,却是一对眸子中,倒映的是那让她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正如夜里挡在自己身前一般的宽厚。
不过,此时这身影,让许清欢感到透体发寒。
“哥,爹......”
“别玩了,这不好玩。”
“我要闹了!”
许清欢拿起了性子。
无一人回应她。
“我不走了!”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许清欢站在原地想要以此抗议,本以为这样没用。
不料。
身旁大哥二哥,和身前的许有德突兀的停了下来。
“咱回家吧,这真的不好玩......”
许清欢勉强挤出笑容,这一切让她头皮发麻。
“回家?”
面前许有德并未回头。
“哪个家?”
许清欢一愣。
“我们.....江宁,桃源的家啊!”
“那不是你的家。”
身旁大哥开口。
“怎么会,你们不认识我了么?我是许清欢,你们的妹妹,他的女儿啊!”
许清欢急了。
“我的女儿,他们的妹妹?”
许有德声音有些阴冷。
“你不是她!”
这是许有德从未有过的怨毒声音。
“你是妖怪,你杀了我的亲生女儿,你妄想取代她!”
“你休想!”
“我,我!”
许清欢张了张嘴,身旁二哥不给她机会,一把将其推进了那河流之中。
“咕噜咕噜.......”
“救......”
许清欢落水,透过水面的另一边,许有德和其两个哥哥,冷眼对视。
其两个哥哥看起来生怕她不死,手中刀出鞘随时准备补最后一刀。
许清欢本想呼救,可,她好像真的并非他的女儿,他们的妹妹。
这么一想,许清欢无计可施。
“我离开,会更好么?”
许清欢逐渐沉下水面,她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
身体逐渐冰冷,许清欢的意识开始陷入黑暗。
而,当许清欢想要放弃之时。
那只伸向许家三人的手,被另一只温柔且带着力量的手,抓握住了她。
许清欢疑惑的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看向水的那一面。
不知是她出了幻觉,还是什么。
这河水宛若镜子,在那镜子的另一面,浮现的是与她一样的脸。
那是.....
她?
自己拉住了自己的手?
不,那是.......
那是!?
许清欢的眸中头一次出现无比震惊的光芒!
手掌传来的力再次加大!
她脱离了死亡的河水。
她进入了希望的镜面。
二者身形在那平行面交替之际!
世界颠倒!
河水倒流!
镜面翻转!
“醒来!”
“啊——!!!”
一声尖叫,硬生生的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许清欢突然地坐起身来。
眼前是一片昏暗的帐顶,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案,在烛火下看着有些狰狞。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浸透了丝绸里衣,黏腻的贴在背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空气中的是安神香味道,混杂着中药的苦味。
砰——!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的撞开。
雕花木门重重的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震的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落。
一道人影卷着外面的寒风冲了进来。
“谁?!”
“那个不长眼的敢动我闺女?!”
“老子剁了他!!”
来人手里提着一把没入鞘的短刀。
他甚至连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趿拉着,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
头发乱糟糟的,官帽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那是许有德。
那个平日里见人三分笑、精明的连头发丝都是空心的江宁首富。
此刻却疯了一样。
满脸的胡茬,眼底一片青黑,眼珠子布满红血丝,显然是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他在门口站定,手里的刀胡乱挥舞了两下,泛红的眼睛警惕的扫视着房间的角落。
床底、柜子后、屏风旁……
直到确认房间里除了床上的女儿再没别人,没有刺客,也没有杀手。
许有德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但他很快又稳住了身形,手忙脚乱的往床边冲。
“欢儿?”
“做噩梦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怕不怕,爹在这儿,爹在这儿守着呢。”
他冲到床边,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抱女儿,安抚她。
可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几天一直守在门外,身上又是烟味又是汗味,还有外头带来的寒气。
闺女刚醒,身子弱,别给冲撞了。
他讪讪的收回手,笨拙的在自己的绸缎袍子上用力擦了擦。
嘴里还在语无伦次的念叨着:
“没事了没事了,各路神仙我都拜过了,哪怕是阎王爷来了,我也给他塞红包塞回去……”
“不怕啊,爹把门窗都钉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许清欢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糟老头子。
这就是那个在江宁城里呼风唤雨,让无数人恨的牙痒痒的贪官许有德?
这就是那个在断桥边,冷酷下令把几百人杀的干干净净的狠角色?
此时此刻,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被女儿一声尖叫吓破胆的老父亲。
许清欢感觉眼眶有些发酸。
现代梦境带来的虚无感,在看到这个邋遢老头的刹那,开始一点点消散。
她慢慢的伸出手。
手还在抖,不受控制的抖。
她抓住了许有德那只准备收回去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里全是常年拨算盘留下的老茧,甚至还有几道刀口,应该是最近才留下的。
但很暖。
粗糙、带着体温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里,把她从那个冰冷的噩梦里硬生生的拉了回来。
“爹……”
许清欢张了张嘴,嗓音很沙哑。
“哎!爹在!爹在呢!”
许有德连忙反手握住女儿的手,两只手小心的捧着,生怕一用力就碎了。
“我是活的吧?”
许清欢看着他,眼神还有些发直,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不是做梦吧?”
许有德一愣,随即眼圈更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一巴掌拍在床沿上。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说什么傻话呢?你当然是活的!活蹦乱跳的!”
许清欢扯了扯嘴角,虚弱的笑了笑。
“那你呢?”
“你居然也是活的?”
“我还以为按照剧情发展,像你这种反派大贪官,在那种修罗场里肯定要被剧情杀,用来给我这个主角爆种升级呢。”
许有德听不懂什么叫剧情杀,什么叫爆种。
但他听懂了闺女是在调侃他。
还能贫嘴,那就是魂还在,没丢。
“臭丫头!”
许有德气的胡子一翘一翘的,伸手想敲她的脑门,临了又舍不得,只是帮她把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
“老子命硬着呢!”
“老子还没看着你把这江宁城买下来当后花园,阎王爷敢收我?”
“哼!”
他脖子一梗,那股子暴发户的劲头又上来了。
“他要是敢派黑白无常来勾魂,老子就拿银票砸死他们!一万两不够就十万两,十万两不够就一百万两!”
“我就不信这阴曹地府里没有贪官!只要他贪,老子就能把他买通了!”
许清欢看着他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爹。”
“嗯?”
“我想喝水。”
“哎呦!你看我这脑子!”
许有德猛的一拍大腿,懊恼的叫了一声。
“等着!一直温着呢!”
他转身跑到外间,那里有个红泥小火炉,上面一直温着一个小砂锅。
他小心翼翼的盛了一碗汤,又拿着勺子,一勺一勺的吹凉,试了试温度,才端到床边。
“来,这不是水,是参汤。”
许有德坐在床沿上,把勺子递到许清欢嘴边。
“这里头可是加了五百年的老山参,还有鹿茸、灵芝……”
“这也就是咱们家,换了别人家,这一碗汤都能买他们两条命。”
许清欢乖乖的张开嘴,喝了一口。
汤有些苦,但回甘很浓,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
“好喝吗?”许有德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苦。”许清欢皱眉。
“良药苦口嘛!再喝一口,再喝一口。”
许有德一边哄着,一边又吹凉了一勺。
“你知道你睡了几天吗?”
“三天!整整三天!”
他一边喂汤,一边开始絮絮叨叨的抱怨,发泄着心里的恐惧。
“这三天,这江宁城里的名医都被我抓来了,排着队给你把脉。”
“那个回春堂的王大夫,就因为说了一句“惊吓过度,恐伤心神”,差点被我让人扔到秦淮河里去喂鱼。”
“还有那老僧……”
说到这儿,许有德一脸肉疼的表情,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
“我说要去给你祈福,烧头香。”
“他居然狮子大开口,说要重塑金身。”
“我为了让你早点醒,一咬牙一跺脚,捐了五千两香油钱!”
“五千两啊!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许有德把勺子在碗边磕了磕,愤愤不平的说:
“我就跟那佛祖说了,收了钱就得办事。”
“要是这五千两花出去了,我闺女还没醒,我就带人把那庙给拆了,把那佛像的金漆都给刮下来抵债!”
许清欢听着他絮叨。
听着这些充满铜臭味,却又实在的话。
她忽然觉得,那个现代的梦,离她越来越远了。
空调的冷风,外卖的香气,都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眼前这个满身铜臭味,心疼银子心疼的直咧嘴,却为了她愿意把天都捅个窟窿的老头,是清晰的。
“爹。”
许清欢咽下一口参汤,轻声说。
“怎么了?是不是烫着了?”许有德紧张的问。
“没有。”
许清欢摇摇头。
“这钱花的值。”
她说。
“只要咱们都在,别说五千两,就是五万两,五十万两,咱们也赚的回来。”
许有德的身子顿了一下。
随后,他慢慢的放松下来,端着碗的手也不抖了。
他嘿嘿一笑,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得意。
“那是!”
“也不看看是谁的种!”
“咱们老许家,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赚银子!”
“只要人活着,这天底下的银子,那就是咱们的,想赚多少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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