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欢将那张写满京城杂事的宣纸折起,压在砚台底下。
“青雀,掌灯。”
许清欢转过身去,直接向门外走。“去总兵府大堂。”
青雀赶忙提上灯,碎步跟在后头。
主仆二人刚走过东侧的长廊,迎面撞见一队披甲执锐的巡夜军士。
带队的亲兵什长见是钦差大人,当即停步抱拳。
“大人!”什长恭敬地说道。
许清欢驻足。
“讲。”
“徐承光将军在两个时辰前,已点齐本部平羌军的三千骑。连夜出了南城门,折返西路府驰援去了。”
“特叫小的转告一声。”
许清欢眸光冷厉。
西路府的城墙可是被阿史那骨都的回回炮砸出了多处豁口。
那等万斤重器之下,残垣断壁,哪还有什么地利可守。
徐承光就这么带兵一头扎进去,等同于羊入虎口。
这三千平羌军骑兵,怕是前途未卜。
但眼下镇北关自身难保,这方泥潭越陷越深。
她将这层担忧强行压了下去。
徐承光有他的命数,自己有自己的残局要收。
“知道了。”许清欢迈开步子,“你们继续巡夜,切莫懈怠。”
总兵府大堂内,烛火通明。
铁兰山正对着案上那幅羊皮堪舆图发愁,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听见轻快的脚步声,见是许清欢半夜折返。
“许大人?”铁兰山直起身子,面露疑色,“可是西路府战局,又有变数?”
许清欢快步走到长案前,双手撑住边缘。
“铁帅,这盘死局,有破法了。”
铁兰山听闻此言,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双手也撑在案沿上,急促出声询问。
“当真?破局的门道在哪?”
“不在外头,在里头。”许清欢伸出修长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镇北城中心,“在咱们脚底下。”
铁兰山顺着她落指之处看去,越发觉得一头雾水。
“脚下?”
“适才我收到京城大哥寄来的家书。”许清欢满是大难之后的轻松。
“信上抱怨家中老宅闹了鼠灾,找人去掘地,才发现墙根底下全被老鼠打空了,全是连环的暗洞。”
铁兰山听得急躁,手掌拍在案侧。
“许大人,都火烧眉毛了,还谈什么家书鼠灾。陈长风可是要在西路府把咱们逼上绝路啊!”
许清欢看着铁帅的神情,也忍不住笑了笑。
“铁帅,陈长风那招虚晃一枪,引你去守城门。你防的是什么?”
“自然是防贼子从外头破门而入。”
“若贼子根本不需要破门呢?”
“不破门,他们怎么进城?生了翅膀飞进来不成?”
许清欢不再绕弯子。
“挖、地、道!”
听见此话,铁兰山脑中劈下一道惊雷。
他整个人呆立当场。
铁兰山自也不是傻子,顿时想明白了!莫非是从城内……往外挖?
这等逆向之法!
但若是那群潜伏在镇北关不知多久的内应。
若是他们借着民居、粮铺、甚至兵营的掩护,日夜不停地往下掘土,再将泥土混在日常的粪车、柴车里运送掩埋……
铁兰山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懊恼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糊涂!老夫糊涂啊!”
这位戍边半生的老帅,眼眶憋得发红。
“我铁兰山在这北境待了半辈子,两眼只盯着那城墙有多厚,城门有多坚!”
“防着战马,防着强弩,却从来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踩着的这块地!”
许清欢安静地站着,并未出声。
老将的自省,无需旁人多言。
铁兰山自恼地大口呼了几口气,来回踱了几步。
“可是,这镇北关的地底,非同寻常啊。”
他走到大堂左侧的砖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川地貌图。
“当年先帝钦定在此筑城,看中的便是这底下的花岗岩层。”
“那石层硬得刀劈斧凿都极难留痕,修城基的时候,报废了不知多少铁镐,端的是费工夫。”
铁兰山眉头重重拧起。
“连城里打井取水,工匠们都得拿着探杆,反复勘测,折腾了半个月,才勉强在东城和南城寻得几处水脉。”
“想在这下面凿出一条能过兵马的地道……比登天还难。”
许清欢接过话头。
“铁帅方才也提了,是寻找水脉。”
“这地底下的石层,未必处处都是一整块毫无缝隙的铁板。”
“水能流过的地方,必有岩层断裂或是薄软之处。”
许清欢直视铁兰山。
“陈长风在那儿布了肯定不止五年局。只要他手底下的内应顺着那些薄弱的岩缝下手,耗上五载光阴,水滴石穿。”
铁兰山听到这里,面上的血色退了干干净净。
顺着薄弱处挖……
五年。
哪怕是用手刨,也刨出一条直通城外的黄泉路了。
他脑海中翻江倒海,陡然浮现出旧时翻看过的古兵法。
“穴地攻城。”铁兰山喃喃出声。
“三国时,袁绍攻公孙瓒,便用过此法;前唐亦有旧例。我怎么就偏偏把这一出给忘了个干净。”
他一拳猛砸在红漆立柱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我铁兰山自诩知兵,这几年把弓弩城防操练得铁桶一般,却把这要命的下三滥招数,抛到了九霄云外。险些酿下亡城大祸!”
话音刚落,铁兰山忽然停住了动作,仰头大笑出声来。
大笑声透着死里逃生的畅快,又夹杂着后知后觉的心悸余波。
“哈哈哈——好你个陈长风!好狠的算计!”
“差一点!就差一点啊!老夫险些就栽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城防上!”
若是今夜没有勘破此局。
他还在死守着城门。
等到赫连铁浮屠顺着地道活生生冒出在瓮城,冒出在兵营,镇北关便真成了一座待宰的屠场。
铁兰山笑罢,转头看向许清欢,眼中满是敬佩。
“许大人这等谋略,铁某彻底服了。”
“陈长风这连环绝户计,骗过了城中几万双眼睛,却没能逃过大人这双慧眼。大人是怎么凭着陈长风的一点蛛丝马迹,想到这穴地之法的?”
许清欢微微摆手。
“铁帅太抬举我了。”
“我对排兵布阵、兵家奇谋,领悟得属实不到位。”
她伸手指了指门外黑沉沉的天色。
“这全凭了京城我那大哥。”
“若不是他那封家书里,闲扯家中闹鼠灾,说地底下早就被老鼠蛀空了连环洞。我也断然想不到陈长风会用这等阴招。”
铁兰山愣了半晌,随即抚掌大笑。
“许大公子!”
“许侍郎府上这位大少爷,还真是咱们边关的福星啊!”
铁兰山嗓门洪亮。
“人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随便一封唠叨家常的信,竟隔空点破了这北境最凶险的死局。”
“等此战退敌,铁某定要亲自向朝廷上书,为大公子表上一功!”
许清欢未去接那奉承话,收起话锋,把话题拽回正轨。
“铁帅。”
许清欢神色凝重如水。
“陈长风既然让赵成跳出来扰乱视线,就说明那条地道,已经挖到了火候,就差最后通向城外的一层窗户纸。”
“当务之急,是必须查清,这只在镇北关藏了五年的老鼠,究竟盘踞在城中的什么位置。”
听到这话,铁兰山面上的笑颜霎时收敛得干干净净。
老帅的目光变得冷厉,他双手背在身后。
“此事,万万不可声张。”
“城里现在到处都是探子。若大张旗鼓地去搜查地道,定会打草惊蛇。”
铁兰山目光如炬。
“一旦那帮内应察觉咱们起了疑心。他们狗急跳墙,拼着不管死活,转头把剩下的地道提前凿穿,放外头的蛮子进来,反倒害了这满城百姓。”
许清欢点头认同。
老将终归是老将。
亢奋过后,立刻就能稳住阵脚。
“铁帅有何对策?要在不惊动贼人的情形下,把这洞口揪出来,可不容易。”
铁兰山走到长案后,在一堆叠得老高的公文中翻找出一本陈旧的黄册。
这是镇北关内所有民居、粮铺、库房的造册记录。
“那地道既然在地下挖了五年,出土量绝非小数目。”
“寻常人家的小院子,根本藏不住那么多无用的废土。”
铁兰山翻开黄册,布满老茧的手指在上面重重划过。
“必须找个明面上就得经常运进运出、或是占地极广、能容纳大批废土的地方。”
“大商号的货栈?还是常年空置的废园?”
许清欢上前半步。
“不光如此,这伙人挖地道,动静不小,必然需要掩盖声音。城中可有日夜吵闹作响的行当?”
铁兰山浓眉倒竖,脑中飞速过了一遍。
“打铁铺子?木工作坊?又或是……”
两人同时将视线落在黄册的某一页上。
“镇北关西南角的骡马市!”铁兰山一巴掌拍在册子上。
许清欢接道:“骡马市常年牲畜嘶鸣,吵闹不休。又时常清理粪便草料,混着泥土运出城,谁也不会起疑。”
“五年时间,他们大可以伪装成拉粪倒渣的苦力,将那地道里刨出来的土,一车一车光明正大地运走。”
铁兰山深以为然。
“许大人言之有理。骡马市那地方鱼龙混杂,各路商队歇脚的杂役多如牛毛,正是藏污纳垢的好去处。”
“不仅如此,西南角临近旧城墙的墙根,那里的石层因百年前地动断裂过一次,最为脆弱。”
这一下,首尾全部闭环。
谜团被一点点撕开。
铁兰山双目燃起浓烈的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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