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五年,时值七月,正当初秋。
这个时候的淮水北岸地区暑气尚未逸散,地里的庄稼也未完全成熟,然入目所及,广阔的平原之上,几乎到处都是潦草的庄稼茬。有些刚刚割取的断茬处,甚至还有青色的汁液逸出,但它们注定等不到第二日早间露水涂满田野了,因为当天就会被烈日和熏风蒸发,继而和周遭的其他庄稼茬一样,变得发黄发枯起来,再也没了生机。
很显然,有人违背天时,提前割取了庄稼,而且这还是一种普遍性的情况。
但仔细一想,这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场景。因为当今之世,正是衣冠南渡三十年,大晋偏安于南、羯赵立业于北,所谓南北对立之世。当此局势,淮北地区处于南北之间,战乱频仍,起圩、抛荒、逃难、屠城,屡见不鲜,为了避祸躲乱,提前割取庄稼算个什么?
更何况,时间来到永和五年的时候,理由还比以往更充分一些——石虎死了!
没错,羯赵那个颇具传奇性的暴君,在四月份的时候死了。死了以后,当然不至于普天同庆,毕竟,石赵也是天下三分有其二,淮北这地界谁敢轻易质疑大赵的统治呢?
于是乎,接下来两个月内,北方风起云涌,羯人、鲜卑人、氐人、羌人、汉人,石遵、石斌、石鉴、石闵、张豺、苻洪、姚弋仲、外加一堆姓慕容的,名字翻来覆去,族群颠三倒四,你来我往,他死彼亡……或许河北的本土士族还能察觉到一二脉络,对于淮上士族而言却是全然糊涂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天下正朔所在,大晋朝廷之任大都督青、扬、徐、兖、豫五州诸军事褚裒正式率王师北伐,其人亲身抵达徐州彭城,扼下泗口,立即引得天下震动!
首当其冲的淮北地区更是群情激烈,早就难忍石赵暴政的淮上士族纷纷举家往投,而素来只能依附这些士族的本地百姓更是只能割了未成熟的庄稼随从而走,纷乱之中,每日抵达彭城的淮上百姓竟日以千计。
从谯郡跑来的刘阿乘就是其中一人。
刘阿乘今年多大是不晓得的,可能十三四岁显老,也可能十六七岁长的慢,反正是半大少年模样,却早早裹了头,装作成年人;哪里人其实也不晓得,只能说应该是谯郡人,反正大家伙是在谯郡一口土井里把他捞上来的,又一路从谯郡走到现在,他也自称是谯郡人,但大家也都能察觉到,这厮口音似是而非。
甚至,这具身体叫不叫刘阿乘也是不确定的,因为这厮只晓得自己上辈子叫刘乘,刚被捞起来的时候大家又都喊他阿乘这个音,便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还叫刘乘。
实际上呢?实际上谁也不知道,或许连刘都不姓呢!
总之,细思是不敢细思的,问也是不敢问的,而且这事后来也无所谓了,毕竟大家在逃难,从谯郡到彭城,数日内顶着酷暑小三百里地走下来,非但人麻了,身边随行的队伍也变得混乱起来,而待走到彭城跟下,从褚大都督手下领了粮食以后,数以万计的难民里,穿越者更是跟之前的队伍彻底失散……
是的,刘阿乘当然是一个穿越者。
穿越的过程乏善可陈。
一名三十三岁即将被九九六榨干的都市白领,终于在三十五岁生死线前做到部门主管,然后鼓起勇气顶着催婚、催房的压力在五一长假回到了淮海平原上的老家,并在一个雨水淅沥都不能阻挡暑气的下午与亲友们一起钻入了本地著名历史古迹——一条很可能是晚唐藩镇修建,宋代文人认证,现代水泥修复的曹操地下运兵道。
结果没过多久,他就在狭窄、潮湿且漫长的通道内头晕目眩起来,被迫钻入一个“游客止步”的岔道。
岔道里没有幺蛾子,另一头似乎也很正常,就是一个冒雨施工的小型工地,工人们正戴着安全帽、穿着雨靴作业,似乎是在挖掘什么,又好像是在修建什么?而这些工人的反应也很正常,他们看到状态明显不对的刘乘后纷纷扔下手中工具,上前热心搀扶,将这位游客扶到了一个四面空旷的石台子上喘息、休息。
到了那个时候,刘乘才发觉,这些人是在修建“古迹”,他们似乎是先挖了一口大坑,然后在周遭修建雕花的石台,而他休息的地方,就是大坑旁的石台。
对此,这位游客先生很能理解,这里毕竟是古迹景区,当时也只是觉得这些工人跟自己一样辛苦,下着雨还要作业,可见打工人哪里都难。
就这样,休息片刻,喘息顺畅,人也清醒,刘乘也不准备继续淋雨了,向周围道了声谢,便直接起身,但也就是此时,其人只在满是雨水的石台上一滑,便于周围工人的瞩目下后仰栽入已经积了不少水的大坑中。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石台上赫然刻着什么井的字样。
原来这些人不是挖坑,而是挖井!
这是穿越者穿越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因为下一刻,他就被一群流民七手八脚的从一个土井里捞了出来,并且换了一具身体。
接下来的事情更加简单,因为眼下的淮西地区已经回归了字面意义上的赤地千里,在地里庄稼全被提前割取,战乱传闻不断的情况下,一身短褐混裤破布幞头加草鞋的穿越者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不得不跟着周围人一起走,靠着帮人背行李、地里捡残留庄稼、路边找酸果子,当然,最主要是靠青庄稼不吃就坏大家愿意施舍这个现实情况走到了徐州彭城。
好在大家伙都在议论的大晋大都督是真实存在的,真的接纳了流民,而且还真给了粮食。
虽然是陈粮,虽然掺了不少砂土,虽然八升粮中一升换了口袋,但只能说问题不大,因为对于穿越者而言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物资。
拿捡的柴火做租金借了陶釜,煮了饭,咽下肚子,将粟米袋子系在衣服里面,抱着树睡了一觉,等到第二日上午太阳出来,他才能去听一听周边的声音,并稍作思考……谁家孩子路上没了,谁失散了爹娘,谁跟谁打起来了,谁路上遇到了虎狼,然后慢慢的,便是大晋、石虎、大都督、慕容、永和五年等言语,穿越者方才恍然,自己竟然来到了东晋!
没办法,谁让永和这个年号那么熟悉呢?熟悉到彷佛刻入骨子里一般。
会稽兰亭,俯仰一世,秦淮河乌衣巷,王谢堂前燕,慕容立国复国……哦,还有桓温北伐,树犹如此,我见犹怜……还有王猛捉虱子,苻坚投鞭断流,谢安折断木屐……可为啥没听过这个救了自己命、威势还这般大的褚姓大都督呢?
这可是大都督五州军事!兵马看起来也不少,怎么想都不是什么虚幌吧?
其实没花多久时间,穿越者就反应了过来,还能如何?必然是这位大都督北伐一败涂地了,沦为史书中东晋无数次“王师败绩”之一了呗。
你还别说,已经快要沦为乞丐的穿越者不去关心下一顿的釜找谁借,反而想这种家国天下之大事竟然是有用的——道理再简单不过,既然褚大都督北伐必败,那自己得赶紧离开彭城,最好学着那部分渡泗水的人,继续往南逃啊!
逃到建康,隔着一千六百年去淮西人的精神首都落个户,这样淝水之战前岂不是都能安泰?
且说,淝水之战还有多少年?
这么一想,再跑去一看,所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隔着老远刘阿乘就注意到,还真有正在尝试渡过泗水继续走的队伍,而且明显更有纪律性,甚至还有鸡犬牛羊、箱笼车辆,乃至于挂着应该是大晋官军发下来的简单旗帜,而留在南岸的流民就显得杂乱不堪了,几乎人人都把心思放在下一顿饭上。
不行,得立即走!
想明白这些,刘阿乘毫不犹豫,背上自己那不知道还剩几升的陈粟,就往泗水岸边而去。
且说,彭城这里是汴、泗交口,城池在三岔口西南侧,逃难百姓多集中在西北侧,少数从青州过来的则在东侧。想要南下,渡汴水去彭城城下是不可行的,因为大都督就在城里,汴水上明显戒严,严禁往来,所以最好的道路是直接越过泗水抵达对岸,然后顺着泗水一路南下。
实际上,泗水上为了通达部队的确是有大量浮桥的,但对于一个只有几升小米的穿越者来说,却不可能靠着自己渡过去。
原因很简单,之前那支队伍已经过去了,此刻桥头有兵,穿越者不敢赌这些兵是什么子弟兵,他必须得等到另一个较为严整的流民队伍混过去。
机会很快就来了,当日下午时分,又一支庞大却依旧比较严整的流民队伍出现了,青壮在前后,中间是妇孺,还有车辆箱笼、鸡犬驮兽,连粮食都未领,直接踏上浮桥,刘阿乘不敢怠慢,便立即绕到队伍后半段,低头跟上。
过了泗水浮桥,松了口气,便想着接下来如何。
孰料,人刚刚走出去几十步,尚在队伍里,便闻得身后有马蹄声,一回头,正见一葛衫矮壮少年挎弓负剑打马过来,尚未到跟前便直接喝问:“你是阿谁,未曾见过,为何混入我们乡党队伍?”
闻得此言,周围队伍中的人也都停下来,将人围住。
刘阿乘晓得被抓了现行,更兼对方明显恶少模样,自己只几斤小米的孤家寡人,如何会梗着脖子?只学着这几天瞅到的样子,在马前朝对方拱手一礼,然后按照电视剧里的方式说着自己都别扭的话:“谯郡刘乘,千里流离,如今孤身一人,不得已借贵乡庇护,以过泗口,心中委实感激。”
那矮壮少年听此言语,反而一愣:“你姓刘?”
“是。”
“谯郡人?”
“是。”
“可谯郡哪有正经的刘氏郡望……淮西一带不都是我们彭城刘吗?”矮壮少年继续皱眉,看样子是真疑惑。“你这口音也不对吧?”
刘阿乘心中微动,要知道,穿越前他也是看过几本什么高端穿越网文的,也学着人家买过什么《东晋门阀政治》之类的书翻了几页放办公桌上装样子,社媒论坛上也围观过历史大V互喷,如何不晓得东晋是士族天下,或者说最起码得有个士族身份才有人权?
而眼下对方如此姿态,明显是所谓彭城刘氏出身的流民帅家族一员,正经底层士族。
实际上,自己早该意识到才对,这种明显有组织有纪律的流民队伍,必然有所谓东晋特色流民帅带领,而不是士族,如何做得流民帅?不是士族,如何来的见识扔下大部队,直奔南方去?
一念至此,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了上来,刘阿乘努力拿出自己职场上厮混的本事,也不故作姿态,只低头叹了口气,然后便抬头微笑:“不瞒兄台,我固然也是彭城刘氏出身,但一来我家迁移到谯郡已经三代不止,二来之前羯贼乱国时,我家父祖还流落到更北面,趁着这次羯贼石虎丧命,方才有机会南下,却还在北面失散了家人……如今这个样子,若还敢自称彭城刘氏,岂不辱没了祖宗?若能有一日回到谯郡立业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没错,刘阿乘决定冒姓彭城!
孰料,那矮壮少年闻言既没有翻身下马以礼相待,也没有质疑之后一言不合动手格杀,只是再度皱了皱眉:“怪不得……不过到底是同姓,那话怎么说来着?我也忘了!反正少阿谁一个不少,多阿谁一个不多,你就跟着我们吧!找一伙青壮,不要挤在妇孺队伍里!”
说完,径直打马回身后那队青壮中去了。
刘乘一时措手不及,但反应过来以后还是不免心生窃喜……毕竟,自己孤苦伶仃的,在跟原来队伍失散后有这么一支有组织的队伍收留,生存率自然大大提升,更何况,对方到底是没有反驳自己冒姓彭城的事吧?
没有反驳,那就是默认呀!
这算不算穿越开挂呀?
这般想着,刘乘很自然的朝已经掉头的那矮壮少年再度一拱手,然后便往后面去挤到了队伍中,待妇孺刚过去,便寻到一伙子青壮,然后赶紧与周围人做介绍,说明情况。
这支队伍也果然不同凡响,非但自家组织性高,也得大晋官军青眼,当晚留在泗水东岸,居然有官军主动过来交涉,然后数着人头,所谓一人一斗、十人一石粮,打开来看,全无砂石,更没有口袋折算粮食,只被队伍里的伙头过来收走了一半送到队伍中央,剩下的才均分。
而待晚上吃饭,竟然是大锅饭,成男一碗半,妇孺一碗,原本对粮食的忧心也瞬间无了。
这还不算,吃完饭,便有裹着头巾的年长者,也就是白日的伙头来问刘乘,既吃了一碗半的饭,明日启程,路上是要捡柴还是割草?若柴草不足明晚吃饭便要减半,愿不愿认?刘阿乘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惊喜,当即便应允,复又忍不住跟上这话多口顺的长者,挪到了对方火堆旁,一个劲的询问这队伍来历。
果然,和刘乘想的无二,队伍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为有一主心骨在。
刘治,字良任,因为这年头特别避讳名,大家当面背后都只喊他刘任公,这刘任公本人黄土埋到脖子都未曾出仕,但他不知道叫啥的父亲刘羲公,可是在大晋南渡前正经做过一任雁门太守和一任代郡太守,号称雄武英杰的,正经的彭城刘氏中流砥柱。
也正因为如此,上上下下,包括大晋官军此时都认这位刘任公,将他视为一个正经的流民帅,不敢轻易怠慢。
而白日里见到的那个矮壮少年,正是刘任公幼子,本名刘建,但无人叫这个名字,大家都喊他刘虎子或者刘阿虎,此人性格粗鲁,素来喜欢弓马,自小惹是生非,现在负责队伍护卫。
与之相比,他两个兄长,一个唤作刘胜、一个唤作刘培,因为年岁还未到需要避讳名字的地步,上下却都只知道大名,不喊小名的。
“三阿公,我有一事不解。”刘阿乘愈发安心之余,不免想起了自己决心南下的理由,然后好奇起来。“这羯贼都死了,大都督北伐这般大声势,必然能成的吧?而任公在彭城又这般大家业,这么多人拥护,按你说的,七八个圩子、好几千户、上万人都服他,那为啥不留在本地建功立业,还要南下呢?”
“那谁知道?”这位被穿越者缠着的刘姓伙头,也就是人称刘三阿公的也被问了个发懵,只在火堆旁捻着脏兮兮的胡子不语。“任公肯定有自己想法。”
刘阿乘点了下头,就直接歪倒在旁边的土堆下靠着不知道谁家的一只羊准备睡觉,毕竟,他本来就没准备从这些乡民口中获得多少有价值的消息,能打听到这流民帅家族信息就了不得了……路上长着呢,后来的事后来再说。
“听人说,到了南面咱们都是白籍,白籍是不纳赋税不服役的。”就在这时,羊后面一个不姓刘的旁听者忽然插嘴。“留在北面,虽说有地,可兵荒马乱水旱蝗灾的也种不成,十年倒有八年荒,不如跟着任公南下,再寻个地方开垦,看能不能活下去。”
“我这小本家是问任公为啥南下,不是问你们。”刘阿公当场驳斥了此人。
插嘴的男子点了下头,不敢再吭声,其余人也在火堆旁说起了别的事情,周遭他处,更有鼾声隐隐传来。
看得出来,这种古早封建时代下,加上乱世的不确定性,同姓算是一种天然纽带,当然,很少有人会在这种问题上撒谎应该也是原因之一。
而隔了数息,躺在那里迷迷糊糊胡思乱想的刘阿乘忽然一惊,差点翻身坐起——流民是白籍,白籍不用服徭役纳税,自由开垦?天下竟有这般好的事情?!
可怜自己上辈子就是淮西人,厮混了半生都不能在江浙沪安家,如今回到封建时代,还是被称为最黑暗时代的乱世,非但直接落户,还能免税优待,哪有这等好事?
可,可若是真的,那……那又怎么说?
且说,穿越过来以后,刘阿乘一直保持着某种表面上的乐观,之所以如此,并不只是他天生豁达,既来之则安之,还有这厮心里衡量清楚的缘故,自己固然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地步,可也同时占了一个大便宜——也就是这具年轻的身体。
才十四五岁的身体,容貌不算俊俏,但也称得上是浓眉大眼,形象周正,疤痕、茧子都有,但这一个月看下来也没什么大毛病,堪称肢体健全。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年龄是事业的仓位,以如此年龄和身体,总是能让人保留无限畅想的。最起码对比着之前那具被老板榨干了的亚健康状态身体,委实让人产生了一种确切的重生感和附带的庆幸感。
而现在,又晓得到了江南还不用服徭役,不用纳税,自然可以做更深一步的想象。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都到了东晋十六国了,东晋最有名的是什么?除了士族、北伐、五胡乱华之外,还有坞堡啊!所以,中流击水、绕指柔的北伐咱不想,一觞一咏、极视听之娱的士族门阀不指望,难道还不能打起精神,奋斗个坞堡主做做?
到时候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无论魏晋,不知有汉,所谓天地不感,日月不论,逍遥快活,乃至于自成十里帝皇。
岂不美哉?
这是什么?
这是天胡开局啊!
火堆旁的穿越者一时振奋,竟然到了半夜才昏昏睡去。
PS:新书上传……先给大家拜年,祝大家新春大吉,万事如意,马年不必理会KPI也能发大财!
至于我自己和这本书,实话时候,提前一个月准备,却只攒了五六万字的存稿……完全陷入到新书期综合征,码出来的字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一坨垃圾,一会觉得没爆点,一会觉得不够平顺,一天一两千字,却急得上火,嘴角冲了一堆燎泡,然后到过年最后几天父母姐姐也都全家来了,更加拖拉……只能指望从现在开始破罐子破摔了。
稍微自我安慰一点的话,写书到现在,没有任何一本开书就爆的,成绩都比较一般,不也都坚持下来了吗?还认识了这么多朋友。
还是那句说了七八年的老话,我慢慢写,大家慢慢看,希望给大家带来一个简单的故事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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