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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章 幕间

    扑通!」

    随着扮演刘兰芝的女乐借着青色纱布的遮掩从预备好的舞台木板空格上倒下,落在舞台下方预备好的稻草上,原本响了一整场的乐府原版配乐忽然停下。

    整个场地一时鸦雀无声。

    因为不光是配乐停了,宫城正门外的中堂前,司马昱以下的数十位达官贵人在内,加上侍卫丶使女,足足数百人的观看队伍几乎是一起愕然,然後惊得不知所措。

    偏偏又不敢出声。

    就连两位陛下————没错,也就是谢尚能将两位陛下带到这个地方来看他的音乐新成果,司马昱都请不来的————两位陛下也惊愕起来,太後本人原本已经泪眼婆娑,此时更是一惊,往身後座位中躲闪,而小皇帝则恰恰相反,直接从纱帘那里探出头来好奇张望。

    不过,稍作沉寂之後,伴随着扮演焦仲卿的另一个女乐缓缓踱步出现於舞台另一侧,一个对於在坐部分贵人而言,其实已经听过的曲调也缓缓开启了前奏。

    前奏悠扬而婉转,隐隐带着悲切,陪着那「焦仲卿」走到布置好的树下————这是一颗真树!谢尚坚持要上的,而前面夫妻二人倾诉丶分别丶约定什麽的,也都在这个树下————

    等到乐曲奏到预定位置,那女乐更是毫不迟疑将树上绳索挂在了脖颈上。

    当然,下方有遮挡,女乐站在那里,脖子都比绳索高,只能靠着将双手垂下,以作姿态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手里拿着《孔雀东南飞》全文的达官贵人们,当然也晓得这是什麽意思,不由各自嗟叹。

    眼含热泪者,也有不少。

    但还没完呢。

    当此时机,乐声忽然大作,幕後台下各乐部一起来用《梁祝》曲调做唱,惊得中堂外诸位达官贵人齐齐变色,就连有过上已经历的几位也都支撑不住,只觉得反衬着之前乍?

    停的寂静,简直哀戚动天。

    正所谓:「牛马嘶鸣日已迟,青庐人定夜凄时。

    我命绝兮魂何往?揽裙脱履赴清池。

    府吏闻之心自知,长别离恨再无期。

    徘徊庭树空垂思,自挂旧庭东南枝。」

    旋即,合唱顿消,原本两位女乐不知何时再出现在舞台上,却只是伴随着一支笛子做最後哀切对唱:「生死一别复相在,泪染双颊鸳鸯来,翩翩清池载。

    历尽磨难真情在,天长地久不分开。」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分不出是《孔雀东南飞》还是《梁祝》了。

    没错,最後这个化鸳鸯的庸俗唱段改编来自於刘乘,就好像上面的七言是袁宏敷衍改出来的一般——刘阿乘坚定的认为,这种俗套之极的结尾改编才能让人印象深刻。

    袁阿虎没有办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至於之前那个最後时刻放弃伴随表演而进行演唱的形式,转而搞忽然寂静下来後,殉情演绎完毕再做合唱的法子,则是刘乘的建议,谢尚的手笔————最起码谢仁祖现在坚定认为这是他自己的主意。

    不得不说,很有艺术高度了!

    最起码後续那个震耳欲聋的合唱下,不少达官贵人都泪崩了。

    少数能撑住的,当着最後一段演唱,也终於控制不住。

    皇帝陛下大概是少有的例外————他听不懂剧情,那个气氛没入脑。

    就这样,演唱结束之後,足足隔了一刻锺,气氛方才缓和,太後便敛容与自己大舅做询问:「豫州,这便是礼乐吗?果然动人。」

    刚才还沉浸其中的谢尚迟疑了一下,一时竟也不知道该如何言语,因为他心虚,他真不知道这玩意合不合乎周礼。

    「回复陛下。」就在这时,刘乘赶紧越过谢尚,抢先开口,开口後复又不急不缓起来。「这不是礼乐,这是展示礼乐————後面参与配乐的石磬才是国家制度,那是豫州与长乐侯孙绰为国家恢复礼乐而制作的,待会要送入正殿,日後大朝再做参见时,朝廷便可恢复制度。

    「至於这个《孔雀东南飞》,不过是臣等为了展示礼乐而编排的乐曲与演绎。当然,也是合乎诗之本义的。而这些乐部,则是臣的私产,臣待会要将他们带回家的。」

    太後懵了一下,赶紧再问:「大舅,是这样吗?」

    谢尚无语至极,直接朝着刘乘反问过来:「刘御龙,你非得如此吗?」

    「豫州。」刘乘肃然以对。「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见太後喜欢这个乐部,想将之留下与之相伴————但恕我直言,这种乐部全靠你我合力调教,有一无二,若是送入宫中,他们如何还能参与编排新曲目?况且,太後乃是垂帘听政,如果沉溺其中,那你我算不算逢君之恶,故意让太後耽於享乐了?」

    「御龙此言过於小心了,太後垂帘十载,品性人尽皆知,哪里是沉迷享乐之人?」司马昱也直接来凑趣。「这个乐部,你就舍了吧!」

    「不错。」刘乘想了一下,却也叹气。「太後盛德绝伦,为政之风可称古之遗爱,哪里就会沉迷其中?要不这样,咱们打个对摺,这中堂平素为太学,乱时为中军,如今也未嚐不可为君臣共乐之所————何妨每月一次,合礼乐与民间乐部来此共演?这样,既不会有人随意指责太後享乐,也不会耽误乐部在外面继续学习新曲调丶新编排。」

    听到这话,太後反而明显迟疑起来,她是真想看,当了十年寡妇,第一次看到这种视听表演,还是这种情天恨海的剧情,光是现在就迫不及待想回去喊大舅或者二舅进宫给她讲《孔雀东南飞》,这几句什麽意思,那几句为何这般唱?

    可任何事情,一旦牵扯到自己的名声,她也确实会本能警惕她自己的名声真无所谓,关键是她的名声会影响到自己的独子。

    也就是身侧这个正眼巴巴看着自己,理论上再过三四年就可以做婚姻,渐渐掌握权力的小皇帝。

    再加上司马昱也来说她可以,那就更得警惕了。

    不过,就在太後迟疑之际,还是那个刘御龙,却又继续缓缓来言:「而如果这麽做的话,其实还有一些好处,那就是此间并非是宫城内,太後完全可以趁机徵召年长外命之妇与年长老臣作伴,一则是臣刚刚所言之君臣同乐,二则是可以趁机询问京中风俗,这也是古之王道。」

    可以喊自己阿娘来吗?

    不对!还可以喊许久没见的舅母,甚至喊自己一直想见的四舅来!

    太後大喜过望,这刘御龙虽然确实讨人厌,但做起事来还真如他们所说极为妥当。

    这还不算,刘乘复又继续说道:「此外,臣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皇帝陛下尚未成年,宫中安稳抚养属於正理,可《荀子》中鲁哀公有自称:生於深宫之中,长於妇人之手」,外面臣子素来忧惧皇帝成长,也是实情。而如果,皇帝陛下能每月在老臣与诸命妇身前稍作展示应对,也有益於朝野稳定,人心安靖。」

    好了!谢尚听到一半,就已经晓得,刘阿乘不是不舍得这个乐部,而是要扩大这个乐部的影响和这次的功勳,这几句话一说,自家外甥女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自己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啊?

    於是赶紧来言:「就是这个道理!」

    太後大为心动,但还是小心来对司马昱:「会稽王以为如何?」

    为了一个孙绰,竟至於此吗?

    司马昱瞥了眼刘乘,心中无语,但他还能如何?却也只是微笑对上这位太後:「臣以为可行。」

    「那就这般定下,每月来中堂做一次礼乐演示。」太後终於颔首。

    「臣以为,渡江以来,礼乐缺失日久,如今豫州与长乐侯寻章问典,重置礼乐,功不可不赏,当付台阁议论。」刘乘复又趁热打铁。

    「这是自然。」太後颔首再三。「此事还请台阁议论。」

    司马昱也只能微笑颔首。

    刘乘在侧,晓得自己终於给人结清尾款,不由如释重负,总算可以安心回去检查秋收,然後展开自己的渐进式土断了。

    我是开始月度演唱会的分割线慕容垂赏礼乐,正做《孔雀东南飞》,闻「磐石方且厚————吾独向黄泉」之句,面不色变,唯出神而已。及前乐罢,忽闻「生死一别复相在————翩翩清池载」之句,竟起身绝於地。

    一《世说新语》.伤逝第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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