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觉得我在琅琊快乐吗?”
随着刘乘这句话问出口,小院内,三人各自迟疑了一会,但仅仅是片刻後,之前一直没有得到答复和肯定的范宁便主动拱手:
“琅琊,你既然这般问,大约是不快乐的。但恕属下直言,属下在南园这里,亲眼看到琅琊家中贤女诞生後,琅琊本人惊喜失态;也见到夏日水灾後,琅琊救灾及时周全,继而目睹众曹掾倍加小心後而喜形於色;便是今日上午,夫人去观《孔雀东南飞》,泪目而归,而琅琊你也得意自夸……
“便是不论这些细小之处,琅琊执政不过半年,察春耕,救夏灾,巡秋收,还抽空平定了江西乞活之乱,帮朝廷重置了礼乐,如今土断之政也层层铺开,未曾有半分之乱,还要想着冬日建学校。敢问,若是琅琊心中不快,又怎麽会处置的这麽从容,乃至游刃有余呢?”
“说的好。”刘乘耐心听完,当即拊掌。“武子能观察这些细节,足以说明你心细而密,更有一番自己的评判主见,也着实了不起.………不过,正如你一开始所猜度的那般,我在琅琊,并不快乐。”“愿闻其详。”范宁也是豁出去了,拱手相对。
“其实很简单,那就一时之快不足以掩长久之不快,外在之快不足以遮内里之不快。”刘乘微微笑道。“我给你们举个例子,当年仲产(王临之)家的王丞相(王导)做宴会,吴地名门陆氏的陆太尉(陆玩)去赴宴,第一次吃到北方的乳酪,觉得特别好吃,就放肆大吃,结果回去上吐下泻,差点没命,他便感慨,自己当了一辈子南方人,差点做了北方鬼。
“武子,我问你,陆太尉吃乳酪时的快乐难道是装出来的吗?难道不是人生於世最基本的快乐吗?可要是回到整件事,他是快乐呢还是不快乐?”
范宁到底是上进孩子,尤其擅长做理解,乃是当即诚恳拱手答道:“琅琊所言极是,人的快乐如果违逆本性的话,最终还是会引起不快,所以,外在的快乐并不能遮掩内在的不快。属下受教了。只是琅琊,你的内里之快是什麽呢?是北伐吗?”
“当然不是。”刘乘摇头道。“北伐要死那麽多人,本身就不是什麽快乐的事情。便是换个说法,北伐是不是我内里所求?我恐怕也要说不是,这东西最多就是跟我内里相合的事情罢了。”
话到这里,刘阿乘顿了一顿,认真来与身前三人道:“这些天我想了想,我内里真正在意的其实是不平二字,若能捋平天下事,那做什麽都会由衷快乐……”
三人茫然一时,无论是早熟的谢玄还是平素沉稳多阅的范宁都没能有瞬间醒悟之态。
不过刘乘坐在那里,倒是不慌不忙继续讲解了出来:“而若以不平二字来计较,我在琅琊所作所为,看似顺畅到行云流水,其实内里是乏味的,乃至於是愤恨的……就好像土断,谁都知道这是对的,也只能这麽做,但士族占据那麽多东西,我却无能为力,费尽心力也不过让他们吐出来九牛一毛,这就是所谓当不平而无能为,自然是不快的。
“而且我也不瞒你们,就连那别业旁他们从不在意的那点田亩,哪怕会稽王已经许诺,可尚书台那里还是拖拖拉拉,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正式公文发布,我都不晓得去找谁计较,这就更添不平了。”“琅琊。”范宁已经有些尴尬起来了,便拱手来劝。“大丈夫生於世,有时候不得不稍作蜷缩,以待天时,何况琅琊之於此任上,已经很出色了。”
“我当然晓得这些道理,总得做一任太守,才好积攒声望与资历,将来才能捋平天下事。”刘乘笑道。“说不得将来还得往朝廷那里厮混个几年更厌恶的闲职,才能真正出镇一方……但内里不快就是不快。而且,也正是因为晓得这是必经之路,所以这份不快连挚友、妻子都不好说,只能与你们说一说。”范宁已经不知道该说什麽了。
而刘乘倒也没有继续为难他的意思,反而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也是你们三人今日表现颇为出色,这才想起来说一说……你们看,阿遏年纪小,却意外的内外相合,表里如一,这是他的天赋,只要他坚持如此,便有一条通途大道;武子你跟我一样晓得自己内里想要什麽,知己乐知己不乐,也很出色了;便是仲产,虽然念头有所动摇,可也能隐约察觉到自己所求,其实也很好了。
“我要给你们三人的父亲各自写上此事,以作夸奖的。”
说着,径直从一侧案上取了庄园新建造纸坊出的新纸,便要当场来写。
范宁看了眼鼻孔不自觉放大的小个子谢阿遏,又看了眼昂首挺胸的王临之,虽然也有些得意,但还是勉强撑住,不忘提醒:“琅琊,属下之前说,希望有时间看书。”
“可以,这事是我的错误,没有顾虑你的需求,以後再给你们布置事情,你们上午同出,下午可以做各自喜欢的事情……不过,现在还是先回家吧,与家人过完九月九登高会,再回来奉公。”刘乘头都没抬。三人应下不提。
接下来几日,已经只是表面快乐的刘乘开始安静等待着自己那个隐形的敌人。
就是他之前就已经察觉,而後渐渐显露无疑的那个东西一一司马昱亲口承诺的允许他没收那些别业附属田亩的布告,现在都没有发布,就在尚书台里打转。
对此,刘乘一面保持耐心,一面却又因为心情不好而在积攒怒火。
随着时间跨越到八月,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是八月十五不给他一个正经说法,他就要同时大闹中堂和琅琊郡了。
真当他是吃素的吗?
用这种低劣的方法对付他?真当自己不敢烧房子?!
不过,时间来到八月十一,允许琅琊郡先行渐进式土断,以及允许没收别业闲置土地与白籍流人做补偿的正式文书布告却居然发了出来,而且伴随着文书布告到来的还有尚书台的一系列公开传达到各州郡关於土断的预备讨论,以及号召士族必须要节俭,允许地方官吏必要时对不遵守布告的士族予以惩处的联合文告。刘乘都有点懵了,难道之前真的是哪里流程没走通?
这态度比想象中要好很多好不好?
当然,谜底很快就揭开了,不等八月十五新一轮中堂礼乐汇演,刘乘先被喊到了尚书台,然後就看到了最新的慕容鲜卑情报:
燕主慕容偶八月初的时候,忽然间大举在河北点验户口、丁口,而且还按照之前慕容氏在辽西的做法,编制了大量的後备兵员与民夫,并要求这些人自己准备最基础的军械。
字面意义上的可汗大点兵了属於是。
而北面可汗一点兵,南面尚书台这边的执政们就心慌了,这才想起来之前有个叫刘乘的也搞了类似的事情还是建议,然後赶紧捡起来,把事情推了出去。
所以说,就天天配合着这些其实很聪明也很有能力的虫豸搞工作,搞项目,心里面能得劲就怪了。他都开始思念起我们的桓公了!
皱着眉头看完,其人直接来问:“这又如何?这不是预料之中的吗?”
“御龙,你觉得他们什麽时候会动兵?会往何处动兵?”司马昱直接来问。
“肯定要明年。”刘乘脱口而对。“实际上很可能要等到明年秋後,也就是明年这个时候开始真正动员,冬日真正开打,这种大兵动起来肯定要按照时节来的……不过在那之前,大河沿岸那几个郡,尤其是原本石赵官吏占据的,肯定会先降服,甚至会有人趁中原空虚南下,所以淮河沿岸要在明年春耕後就要立即做好防范。
“至於打谁嘛?这更没得说,肯定是打段龛。”
刘乘是一连串的肯定,司马昱是一连串的颔首。
而旁边荀蕤则正色来问:“琅琊说必打段龛,是因为之前慕容翰的儿子欺淩石赵降人,石赵降人杀了他投奔段龛吗?”
“不是。”刘乘摇头道。“荀尚书,是因为那个石赵降人知道慕容氏肯定要打段龛,所以才杀了人後投奔段龛,因为他知道,段龛也知道慕容氏肯定要先打他,所以不会把自己卖掉!”
这话有点绕,但几人还是迅速反应过来。
王述也正色来问:“一定会打段龛?”
“一定会打。”刘乘正色道。“如果慕容氏能一直打赢的话,必然先是段龛,再是张平,然後是河南,最後是淮上或者关中。”
“为什麽?”周闵在旁追问不及。“为什麽是段龛?”
“因为段龛先是段部鲜卑人,於鲜卑各部中天然有号召力,对慕容氏威胁极大;再就是青州这个地方,不光是能威胁河北,还能影响辽西、辽东,於慕容氏而言,渤海若不能一统,是没法心安的……两两相加,必然要先打段龛!”刘乘言辞干脆。
“明年……”听完这些话,荀蕤脸色极为难看。“那我们要不要救段龛?”
“最好是救。”刘乘认真道。“若是段龛真能阻碍慕容恪还是谁的大军长久顿於青州,最好的方法,就是合大军会战於青州,借着段龛的兵力和地理优势,联起手来,先把慕容氏过河第一战给打回去,然後便最少有五年平安,足够收拾黄河以南或者关中了……不过,朝廷必然不许,因为真要是打这种仗,肯定是要将西府、中军残部以及整个北府一并交给桓公,才有足够胜机。”
所以就是在说废话呗。
怎麽可能为了这点胜机直接把西府北府中军都交给桓温……真要是给了,尚书台的这些人肯定相信桓元子会拚了命的打赢这一仗的,但然後呢?
然後直接趁着那五年时间和大胜之威回来慢慢篡位,这建康谁能挡得住?
之前反复折腾,人家谢尚现在都还只是前将军领尚书仆射出镇南豫州去了,连镇西将军都没拿回来,不就是为了保住这点最後的兵权吗?
与其如此,不如指望着慕容氏跟当初的石勒一样,直接在淮河边上淋了几十天雨,老老实实回河北了,那还更让人安心些。
“令则(荀羡)那里,让他回来一趟,当面定下明年方略……”司马昱强行按下刘乘的多余废话。“到底援不援段龛,怎麽援?要先说清楚。”
“可北府那边军资部队的补充怎麽办?慕容氏一旦大举南下,按照他们在河北的做派,怎麽都有十万兵吧?”荀蕤自然要为弟弟说话。
“何止是北府。”刘乘提醒了一句。“莫忘了中军和西府,那边打残了,反而更需要补充,不然真被哪个降将一杆子捅到长江边上来,可就不是之前江西乞活那般简单了。”
“桓元子什麽时候能出兵?能不能让他先把洛阳的姚襄给处置了?”周闵有些迟疑。“这样等明年秋後慕容氏出兵,最起码要顾忌侧翼吧?也算是换着法子给荀令则减一些难处了。”
“不能。”刘乘摇头以对。“诸位莫忘了,去年一年到今年秋收,整个关中都是大饥,江陵和蜀中的粮食不停的在往关中运,可即便如此,长安也是一匹布一升米。桓公便是神仙,也最多明年秋後才能出兵,甚至要後年春後。同样的道理,这也是我说河北明年秋後出兵的原委,他们之前在河北也杀的够呛,只是河北膏腴之地,恢复的快罢了。”
话到这里,其人看了看已经完全沉默下来的执政团队,言简意赅:“换句话说,诸位真不用担心今年过年的事情,怎麽都不会有大刀兵,但反过来说,到了明年过年的时候,北面必然又将是前两年的屍山血海了。”
“哪里能赶紧发一笔财,先补足西府跟中军的军械与兵员呢?”司马昱打破沉默,问了一句注定会继续让人沉默的问题。
我是沉默的分割线
孙绰从兄盛与桓公恶,归为秘书监,但修书耳。绰以家门计,欲登堂而入室,乃自会稽往京。途中宿於南园,问计太祖:“吾与王蓝田为姻亲,可倚之否?”太祖笑曰:“何必王蓝田,君自往采石,当有捷径。”绰大不解,及至采石,逢谢尚败绩於此,落为西中郎将。尚,太後亲舅也。乃悟,遂献策采石为磬,重置朝廷礼乐。旬日,尚果以此功至前将军、尚书仆射,而绰亦发为永嘉太守。
临行,揽太祖手曰:“果采石捷径也。”後遂以为典。
一一《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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