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乘见到谢安跑出来,也晓得自己刚刚那话过於愤愤了,且以谢万的表现,便是当反面捶打对象都未必够格,指不定溅身上一身,便稍作收敛,乾脆转身按刀吩咐:「速速上酒来!」
「速速上酒。」谢安赶紧催促。
一众西中郎将府奴客,也是之前安西将军府的奴客,之前几日已经被谢安狠狠整饬了一番,此时倒是麻利,赶紧将准备的酒水奉上。
刘乘也不客气,自斟了一杯,便先弃刀举杯:「诸君皆劲卒!我刘乘江淮流人,今日得中郎一语,忝列其中,实与有荣焉!且为我来贺!」
沈劲以下,刘建、高衡、周成、丁匡、刘仕、郭满、孙骁带头,寿春诸将倒是立即站起来一大半,然後王侠、朱腾、胡彬这些人到底也都念着谢家的权威、遗泽,还有刘乘的威信以及此时的气魄,带着复杂心思站起来,便是袁真眼见着郗超也起身,自然不好继续端着,便也带着舒城诸将起身。
这下子,「诸君」倒是全都站了起来,一起举杯称贺,贺刘乘得尝所愿,正式成为「劲卒」一员。
一杯饮下去,这事其实也就算过去了,但刘阿乘是什麽人,见到机会难得,却是又斟了一杯,复又以手指向郗超:「诸位,这是我情同兄弟的至交好友,郗司空之孙,郗领军(郗愔数日前已经出任中领军)之子,大司马门下东曹郗超郗嘉宾————我晓得你们许多出身劲卒」之人,绞尽心思都想做「将,那这便是当世第一将门,此间第一好「将种」!且为郗东曹来贺!」
说着,主动向郗超举杯。
郗超面色不改,只是端起酒来,其余人见状,不敢怠慢,况且之前刘乘都贺了「劲卒」,也不差个「将种」,便也纷纷起身,再贺「将种」。
这个时候,谢安、郗超已经晓得刘乘套路了,而前者更是转过身来,亲自上去给自己弟弟斟酒,对明显还有些糊涂和不情不愿的弟弟拉下了脸。
果然,刘乘继续斟酒,三度举杯:「大司马素来在江左名士面前自诩老革,而建此功业,我等为朝廷兵马,幸为大司马下属,当为老革遥贺!」
袁真醒悟过来,立即扬声:「说得好,且为老革贺!」
乃是亲自下场,找准江陵方向,带头祝酒。
此时也不见昔日刻意装着不通军务,鄙夷军事的模样了。
便是谢万也在谢安的逼视下起身,装模作样举了一下杯,其余人就更不必说了。
而这个时候,刘乘终於斟了第四杯酒,回头看向了谢万:「谢中郎今日继两位安西之後典兵西府,也算是将门世家了,亦为中郎贺!」
这是第二次直面谢万了,相对於之前明显有些警告和咄咄逼人,这一次就很有名士椅下垫脚踏的意味了,而在谢安既是警告又是恳求的目光下,似乎意识到一点问题的谢万终於也自斟了一杯,然後举杯来应:「且为国家做几年将门。」
依旧有点云淡风轻,但也算是呼应上了。
众人一起再饮,然後谢安赶紧催促上齐酒菜,进入全面宴饮环节,这才如释重负,一转身,却发现根本没有自己位子,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合适的身份列席,只是人都出来了,难道要藏回幕布後面?
四下一瞅,晓得最合适的位子是跟郗超拼桌,便硬着头皮过去落座。
还没坐下呢,郗超便黑着脸提醒:「贤昆仲须记得御龙这份人情!」
谢安坐下来,只觉得满头是汗,看着主位上明显起了抗拒心理,正在那里耍名士脾气的弟弟,满心无力,哪里有心思理会郗超?
所幸,郗超经历了这场闹剧後,立即就出发去了建康,去见他阿爷阿娘了。
而郗超既走,就轮到谢安做阿爷阿娘了————宴会之後,他寻到谢万认认真真劝了一番,却怎麽劝都劝不动弟弟,没有谢尚、谢奕,他又只比谢万大一岁,谢万不服气,他能怎麽办?
谢万这里童真如初,青春如故,那只能放弃,从别处入手。
其人扔下之前多年的东山姿态,也扔下在江陵的那种小草姿态,从谢家门下位置最高的冠军将军王侠开始,挨个的,依次的去拜访,去拉拢这些将官————称赞这位将军的子弟,夸奖那个将军军功,给这个资历深厚的许诺前程,答应替另一个年轻人写举荐去建康————时不时还要举办一个小规模宴会,今日陪几位将军喝酒,明日带着一群淮上北流的粗俗子弟去登高。
这还不算,遇到谢万这边的公开活动还要一力维持,稍微有些时间,还要过淝水去八公山那里看望几个守孝的侄子,关心他们的生活起居。
肯定也要不停写信跟建康、会稽、江陵做联络。
真真又当爹又当妈。
好不容易将寿春这边的各路将领挨个拜访一遍,大概晓得了寿春这边的路数,安抚下了人心,还要陪着笑脸再来找正在监督造船的刘乘,询问对方有没有类似於造船这种项目,好给谢万刷点政绩。
那当然有啊,你谢家从建康要资源肯定比我刘阿乘一个北流要资源省耳朵啊,而且我巴不得可以上大项目呢!只不过,饶是心知肚明此事之原委经历,见到谢安主动找自己搞项目,刘阿乘还是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修城嘛。」在懵了很久以後,其人依然抛出去一个大活。
「修城?」谢安明显茫然。「修寿春?」
「修寿春没用,一旦鲜卑人突破淮水,守寿春不如退到淝水对面守八公山,借着寒山道层层抵御。」刘乘认真道。「关键是淮水防线,而寿春周遭的淮水防线核心在於几处河口————」
「你是说淝口?」谢安精神一振。
「如果只能修一座防御目的的小城,自然是淝口。」刘乘笑道。「可如果是为了必要时北上,并与北府联合,则要重修马头城和扩展马头渡口————而如果要确保寿春整体防线,攻守兼宜,那我建议同时在涡口、沙口、颍口、汝口各自修筑坚固且有渡口作用的小城,与淝口、马头城形成联动防线。」
「这就跟御龙你的造船计划连起来了,对不对?」谢安恍然。「敌军若来,必然要从河上调度後勤物资,所以不可能越过这几个河口的城池直接入淮,必然要攻城。而我们可以从後方藉助船只,从容调度兵马去解围或者运送守城物资、兵员。反过来说,一旦敌人撤退,或者主动进攻,我们也可以靠着这几处要害,迅速循河道追击?」
「诚如此言。」
「那修这个城,大概需要多少钱粮?」
「看情况————马头那里规制需求最大,但本就有旧城渡,其余五河口就小一些,而涡口那里本就有城,稍作修缮加渡口就好,需求更小————我估计,从八公山这里取石头,从寒山道运木材,加上人工补助,可能需要一年多的时间,七八百万钱,几千石粮食,几千匹布。」
「这也不多啊?」谢安先是精神再振,复又略显迟疑来做试探。「如果多动员一些民夫————
「那就是取乱之道。」刘乘指着西面芍陂方向认真道。「寿春这里的人力,基本上只能靠芍陂的民屯,但民屯发展到现在,也还不到十万男女丁口————我估计明年才能到。而平素使用他们,靠的是土断式的全员登记在册,以及每次丁口劳役都给钱粮做补助。所以,我们既不能使用过度,也不能耽误农忙。」
「要量力而行。」谢安恍然。「不可损耗过度————多给钱也不合适对不对?会坏了芍陂这边民夫的长远恒心。」
「不错。」刘乘点头认可,和谢安商量事情还是非常让人舒服的,最起码他能反应过来,而且知道客观条件限制,晓得什麽东西不能碰。「此外,除了民夫,想要修城,需要占用河道码头船只,尤其是船只有限,不然我也不会专门造这个了。我说一两年,其实已经是算上明年船只充裕的情况了。」
说着,其人又指了下身前的造船基地。
「那想来能用的吏员也有限?」谢安继续举一反三。「我看这边做事与江陵无二,都是要指望着令史以文书表格来行事。偏偏寿春这里规制太小,不光是军力、民力有限,文书表格的能力怕也比不上上游————你在这里造船,几乎用光了寿春的文吏。」
「可不是嘛。」刘乘负手以对。「我自己这边都不够用,还要一直从京口南园的学校里招募令史,但还是不足,那些人宁可去做生意————要说得用人手,我可以让范武子、苻文玉他们替你做统筹,甚至可以将鱼、郑、张几个用惯了的人直接给你专行此事,但————」
「你是想让我从朝廷要人,或者让我从会稽、建康自行招募可用文吏。」谢安当然能听懂。「充实寿春?」
「就是这个意思,你们谢家门槛高,能骗来的人自然也多,不像我,学校建起来,也没法子将人引过来,我妻兄都不愿意过来。」刘乘不由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如今阿遏去结庐守孝,我这里连正常的门下联络都紧张起来,偏偏造船刚刚弄起来,你要是再起城,那可真就一个人劈成两半用了,便是几位北流参军也要诉苦的————」
「但起城、修城,确实是最简单也最能让上上下下都看得到、摸得着,甚至能让芍陂民夫都有所分润的————项目————是也不是?」谢安幽幽道。「就好像你当年一来,先修寒山道一样。」
「而且一旦建成,对国家也有利。」刘乘听到对方说项目,实在是憋不住笑。「到时候,在朝廷那里,这是一份怎麽都抹不过去的正经功勳,便是兵败了,回到朝廷也有分说。包括监督修筑各城的将领,也都是一份实打实的功勳,他们也会感念我们的谢中郎————」
「淝口现在是高将军,涡口是沈将军,颍口是你族弟?」
「族兄。」刘乘纠正道。「如果确定要修马头城和马头渡的话,我希望他能移镇彼处,沙口在中间,我准备交给郭满。」
「你刚刚说了,马头城最大,且如果要发动反击或者联合北府进攻,马头渡就是最合适的地方;而淝口连我都晓得是寿春门户,最紧要的地方————」谢安微微皱眉,似乎是察觉到了什麽不妥的样子。
「东山先生装什麽啊?」刘乘看到对方这个样子就无语。「为什麽之前是刘高沈三人驻紮三处要害?还不是因为之前寿春局面全是我一人在扛?现在你要修城,便是不与我做酬劳,也要按部就班给他们吧?」
谢安乾笑了一声。
「我这麽说吧。」眼见如此,刘乘也有些百无聊赖。「就西府现在被切割的模样,和你两位兄长之前的样子,剩下的寿春诸将中,能得用的,除了一个王侠,其余早就依附我了————剩下的,就是朱宪那种耍滑头被我主动厌弃的,或者只想厮混日子不出力的————现在如果你要修城,难道要将王侠从寿春挪出去,就为了让他在前线立个功勳?他也不缺这个功勳。若要用朱宪这种人,你小心将来前面兵败,他跑的比你家中郎还快。」
谢安心里当然晓得这个道理,甚至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此时闻言还是有些心酸和无奈。
现在不光是自家家里没人,连经营了十几年的西府都没人可用了————桓温靠着大势切割了西府,袁真趁机来挖墙脚,刘乘现在又把寿春掏空————而你甚至还要谢谢人家掏空了寿春。
不掏空,之前几年怎麽扛过去?
不掏空,将来万一咋打仗,怎麽替你们谢氏做糊弄?
就是没办法啊,官场资历最丰富的弟弟烂泥扶不上墙能怎麽办?
谢铁和谢石已经被他送回建康,准备让太后安排仕途资历了————谢石还想学他哪个不懂事的哥哥先来一段名士风流,气得他差点又没拿棍子捅人。
下一辈里,阿胡身体差,嫂子不舍得放出来,阿遏应该是最有前途的,但需要先守孝,守孝之後看情况,估计也要送桓温那里几年,等加冠再回来磨资历,却不知道什麽时候能成支柱。
而在那之前,自己就要以一己之力撑起谢家整片天了。
能撑住个模样就不错了,还真指望什麽这个那个啊?
所以,心酸着心酸着就习惯了,其人很快止住了情绪,立即认真来对:「御龙,我知道寿春的军事全指望你,无论如何,之前几年到现在,还有往後几年,我们陈郡谢氏必然承你恩情————但现在局势很复杂,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南北情势往哪里走,我最多在这里替万石做後勤,将来说不得还要去建康,总得给他留个保命的路子,你给我推荐几个人,让我施个恩,我感激不尽。」
「你若是特别看重谢氏恩义四个字的话,刘仕可以用,毕竟是你大兄旧将。」刘乘认真道。「谯郡那里的丁匡虽然是我的门下出身,却是坐地的本土大户,你若施恩他们自然也会感激————但朱宪不要用,我不用,你也不要用,除非他哪次自家明证了自己,洗掉了避战的污点,否则寿春这里的人还以为都可以靠滑头做事情呢。」
「那就把刘仕重新放回前线,守颍口;丁匡————」
「丁匡守涡口,沈劲那里没必要占据涡口,他兵力有限,两座城就行了,涡口新城建起来後给丁匡。」
「然後是沙口的郭满,马头城的你族弟————」
「族兄。」
「哦,还有淝口的高衡。」
「对。」
「汝口——
「汝口比较远。」刘乘有一说一。「而且已经到了袁龙骧的统辖————」
「那————」
「可以用袁龙骧的人,而且用好了,既能拉拢到人,也能让袁龙骧满意。」
「哦?」
「东山稍待。」刘乘忽然中止了谈话,就在渡口大场前的坡地上来喊。「朱阿明!」
一直在坡下避着刘乘和谢安谈话的一众幕僚中,一个身形矫捷的小伙子如泥鳅一般冒了出来,立即登上坡地,来到跟前行礼:「前军————」
「喊东山先生。」刘乘稍作提醒。
「东山先生。」
「是这样的。」刘乘歪着头来看对方。「阿明,你晓得你大兄在荥阳恶了我吧?」
「哎。」朱绰有些尴尬,但还是立即点头。
「但你这几年倒是认认真真没耽误事,我决定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你阿兄一个前途。」刘乘恬不知耻,当场揽功,顺便替对方揽功。「不是你大兄,是你二兄,去一趟舒城,让你二兄朱斌速速来一趟,与东山先生做个正式见礼————上次直接跟着袁龙骧回去了,是不是?不懂礼貌!」
朱绰瞅了眼微笑捻须的谢安,想起自家父兄谈及谢万的那些话,又莫名想起谢玄的假正经跟王官奴的装模作样,心下鄙夷,却不耽误他立即堆起笑脸来,立即答应:「前军和东山先生放心,我这就去,三日内肯定将二兄带来!」
我是心下鄙夷的分割线谢万继西府,名士做派,人心皆疑,沈世坚刑锢半生,不得其虚实,遂访於太祖:「若鲜卑为祸,此类果不可当大局乎?」太祖对曰:「设使安石为後,调谐阴阳;嘉宾为纲,整肃人事;子良为辅,统筹军务:宅仁为前,临阵计划,复以景略都督方面,范武子、苻文玉处後勤、联络,汝为前锋,吾自当中军。虽谢万为帅,亦可趋中原!」世坚不复问也。
《世说新语》.排调第二十五PS:感谢公输吟尘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也感谢磨盘战事老爷(上章的伏牛老爷)的上萌————同样感激不尽,这是那位up主老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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