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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章 得见青天高(续)

    涡河在谯县这里拐了个弯,谯县上游到苦县这一段基本上是东西走向,而为了躲避谯县的周成,燕军撤退队伍的主力纵队集中於距离涡河二十里左右的位置。

    於是乎,这场战斗理所当然的爆发在了谯县西北面二十里左右的位置。

    由於临近涡河侧的侧翼支队没有被召回,很多受伤、得病的士卒被继续护送着往西面苦县方向送去,这场战斗,燕军实际上投入了大约六千余人。

    追兵当然不是周成,而是报仇心切的朱腾长子朱宪,其部三千人,走水路而来在酇县那里获得了消息,最终在谯县范畴内追上了自己真真切切、名正言顺的杀父仇人。

    没有任何道理留手。

    然後半个下午不到,朱宪和他同样冒雨进发疲惫至极且掉队颇多的部众,就被实际上远不止两倍数量的燕军给迅速击溃。

    朱宪本人被亲卫在血污与烂泥中拖拽逃窜,狼狈如同泥鳅一般。

    他得感谢这场雨,若非如此,只要燕军稍作追击,他这个朱家新当家人就要继他亲爹的後尘。

    其实,朱宪自己也大概晓得这场追击的後果,甚至从寿春就晓得,这次追击恐怕不大可能成功。

    只不过,这事哪里是知道不大可能成功就不来的呢?从这支军队出现在淮水畔那一刻,一切就不是哪个个人能操控的了。

    亲爹都死了,连着朱家三分之一的主体力量也都一并覆灭,然後杀父仇人就这麽直挺挺出现在淮水对岸,上上下下都看着呢!那麽出於感情也罢,按照这年头「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的高端政治规矩也好,包括说遵从朱家军队-坞堡-宗族体系内部沿袭的淮上流民团体潜规则也好,他都必须来打这一仗。

    真要是万一死了,也不耽误老二、老三继承朱家将门的门第,甚至能预定和确保自己儿子将来继承。

    可要是不来,朱家反而会被吃干抹净。

    这一战,既是为了爹,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更是为了家门。

    败就败了。

    这些辛苦积攒的力量,就当是惩罚自己这些年自保圆滑的做派吧。

    「我觉得还能再打一场,朱将军,你还想不想报父仇?」

    当日晚间,被亲信们带到谯城的朱宪刚进入乾燥的堂上,还没喝口热茶,也没能换掉衣服,便听到这句让他心肝一颤的言语,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有半分迟疑,更不要说反对了。

    「谢公子说的什麽话?但有报仇之机,虽九死而无悔。」一念至此,其人立即扶着桌案起身,对着开口的谢玄言道。

    「真要是九死,我绝不会建议的,哪里有刚刚死了父亲,就催促别人儿子去死的道理?」谢玄平静做答。「朱将军,现在确实有个机会,就看你敢不敢拚命……而且告知我们这个机会的,恰恰是你亲弟朱绰。」

    「阿明?」朱宪一愣。「他在哪里?他不是跟着刘卫军……」

    「他现在在苦县。」谢玄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卖关子。「我也不知道他如何过去的,只晓得他带着两百人寻到彼处。而燕军走这个路线,应该也是要去苦县,因为在他们眼里,苦县属於陈郡范畴,是他们从酇县出来以後难得可以倚仗的落脚点。尤其是苦县的五百守军曾经在他们离开後一度逃离,後来又奉卫军之命折回,燕军必然有情讯上的误解。「而且他们今晚肯定要休整,明日晚间才能到苦县。而你的船和谯县这里的船都还在,我们顺着水路去,不用冒险晚上走,明日可以从容抢在他们之前抵达苦县,那里还有足足七百以逸待劳的兵马。

    「非只如此,你弟弟还同时联络了已经在汴水得胜的刘卫军,而且还告知我们燕军主力的位置,慕容垂在陈留郡内渡过了汴水,与刘卫军一样,处在了汴水与睢水之间,明显是想试图接应他的骑兵。」

    朱宪眼睛渐渐发亮,听到後来已经醒悟:「慕容垂应该不敢再渡睢水,如果卫军及时抵达,双方大军在彼处牵扯,而我们又能从苦县跟上去,死死咬住这支偏师,那这支骑兵偏师如何敢在河两岸都有我军的情状下冒雨渡河呢?便是能渡,也要五损七伤!」

    很显然,朱宪虽然滑的如泥鳅,但到底是之前反覆跟着他爹在淮上厮混过的,基本用兵的眼光还是有的。

    「正是此意。」谢玄继续正色道。「不过要我说,其实不好讲一定能撕咬下一块来,但现在下着雨,那些河北甚至鲜卑骑兵不能适应我们能适应的气候,而我们又有一支意外的援军、又有水道之利,又有一些情讯的先机,仅仅协助守下苦县,惊吓他们,尾随他们,就足以让他们吃个大亏了。」

    「我愿意做先锋。」朱宪赶紧应声,要是真能撕咬下一口,那肯定比送脑袋上去让人敲更好啊。

    说着,其人赶紧来看一直没开口的此间主人周成,面露期待。

    「卫军动身前有严令,让我务必以守卫谯城,控制涡水西面下游腹地为主,所以我只能与你们五百人支援。」周成抖动着脸上的伤疤添了句话。

    「五百就五百。」朱宪咬着牙应道。「我这就回河对岸,收拢部队,尽量把人拢起来。」

    「我从下游沙口那里要了两百人,郭满让他侄子郭问之带队过来的。」谢玄赶紧补充。「时间太仓促了,只有这些人。」

    「那自然更好。」朱宪赶紧朝着谢玄拱手行礼,然後匆匆离开。

    唯独即便是这种环境下,也不由有些吐槽之意,这谢玄跟自家老三到底是刘卫军门下锻链出来的,怎麽连拚凑兵马都一模一样,这个五百,那个两百的……然而,你还别说,加一起就是一千四生力军,真要是追击起来,效果恐怕比老二朱斌赶过来都要好。几乎是同一日,刘乘也终於收到了朱绰送来的情报,然後不由松了口气。

    不光是朱绰还活着,更重要的是寿春和马头城没有危险。

    谢万真就没出岔子,凭这个,刘乘也要在事後给朝廷奏疏里将这位西府中郎好好的夸一夸。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最後一件事情要做。

    「本以为事情已经了断,但没想到还是要冒雨送慕容垂一程……咱们从睢水南岸走,还是北岸走?」刘乘认真询问几位参军。

    「南岸吧。」权翼建议道。「部队已经很疲惫了,我们的士卒也要躲雨的……睢阳身後的睢水浮桥很稳当,我们从这里渡河,也方便回军,水军也让他们早些回去。」

    「那就从南岸走。」刘乘没有多做思量,他也很担心自己部队陷入梅雨後的状态,想早些回去休整。

    其余人眼见如此,晓得这位卫将军早已经有了决断,便也纷纷附和。

    就这样,大军再度启程,自睢阳南下,渡过睢水,然後转向西面,往上游而去,与西面临时聚集起来的那支偏师做接应。

    倒是睢阳守将刘整,专门送着刘乘渡了河,还不忘握着这位卫将军的手,感谢对方此番援救恩义,好像数日前双方那点不愉快早已经烟消云散一般。

    事到如今,刘乘倒也恳切起来,也趁着此番作别之际,躲着人给人家道了歉,请对方谅解,然後方才过了浮桥。

    五月十三,隔了一日而已刘乘及时抵达陈留、陈郡、梁国交界处的鄢县,然後不出意外,於翌日上午获得情报,慕容垂和他的主力部队,顶着泥泞出现在了城西北面的旷野之中。没错,为了接应自己的骑军大队,慕容垂非但越过了汴水,还越过了睢水。

    此举,看起来非常非常冒险,因为他在雨季反过来向南连续渡过了两条正经泗水大支流,如果刘乘及时抵达,那几乎相当於断了自己北归的道路。

    实际上,刘乘也及时卡住了鄢县,抵达了他的侧翼。

    这个时候,慕容垂唯一的选择,就是接到自己的骑兵大队後往西北面陈留腹地而去,彼处,汴水和睢水会与涡水、沙水、颍水河道,收束於刘乘昔日第一次独立带领部队北伐时经过的要冲浚仪。

    那麽进一步假设,如果许昌的桓豁能够出全军,提前抢占这个要害的话,那慕容垂和他的主力部队将会遭遇到毁灭性的打击。

    然而,刘乘来不及通知桓豁,即便是来得及,桓豁也要考量一个基本事实——刘乘和涡水的晋军偏师到底能不能够确保对慕容垂的持续追击、骚扰,如果不能,就要轮到他的部队陷入绝地了。

    这是一个非常精妙的时间差,也是一个对大晋因为政治而割裂天然战区的惩罚。

    故此,刘乘在得到了朱绰汇报的那一刻,点开了西侧战争迷雾的同时,也就意识到,西面的追击行动注定要落空。

    非只如此,如果自己不来的话,反而是追击的部队会一头撞到十倍於己的燕军主力上。

    所以,他不得不中止从彭城撤军的计划,继续遣军至此。

    慕容垂对刘乘的抵达,同样没有惊讶。

    这种视野拓展到行动范围外的军略计算,没道理会让援助睢阳那麽果断、那麽坚韧的刘乘犯错……甚至在他的视角内,苦县的部队说不得也是对方算计到极致的一种体现。两支大军,一方据城而立营,一支已经开始径直向西移动,进行一种动态的对峙。

    也就是这个时候,那支狼狈至极的骑兵,在几乎丢掉自己所有战马却保全了绝大部分优秀骑手的情况下,被迫向西绕过了鄢县,在泥泞中又挨了一日,方才与自己的主力部队汇合。

    他们马上就要往北面的己吾一带去休整。

    接应到谢玄、徐默、朱绰、朱宪、郭问之这支拚好军的刘乘也不准备再浪费粮秣、损耗士卒性命,而是准备立即南归,回到谯县一带休整。

    最终,五月十六日,随着双方主将各带十人,於段思的穿插下做了一场相隔五十步、身披重甲、不带弓弩的君子之别後,双方各自开始撤军,这场让攻守双方都疲惫至极的淮北防御战,正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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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垂将五万兵巡淮上,遣偏师破陈县杀朱腾,淮上大震。太祖提两万众扼汴水以守,交战激发昼夜不停。至五月雨,两军皆不得立,将走,垂乃与使者段思言,请与太祖会於城外,各约十人,着甲不兵,太祖慨然应允。及日,垂笑曰:「昔日共行河北,当知吾为万人敌,何敢亲见?」太祖亦笑:「吾虽字御龙,然生平只得缚虎,未曾缚龙,今当率众观缺牙苍龙,以求归而造锻长缨,将来缚君为坐下骑,何敢不来?」垂拊掌再笑:「然恐今日将为苍龙先御。」太祖再笑,指朱宪、朱绰而言:「足下以为,忠臣孝子,不得一搏也?」垂知二将为朱腾子,乃敛容以对,归腾之遗物拜而别。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慕容垂与太祖战於淮水,至五月雨发,两军皆不得立,将走,会於己吾城南。垂笑问曰:「昔日共行河北,御龙当知吾为万人敌,何敢亲别?」太祖亦笑:「欲锻长缨御苍龙,当率小儿辈先观缺牙之龙,何敢不来?」垂拊掌大笑,以白玉赠太祖相别。

    ——《世说新语》.豪爽第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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