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暗处的眼睛》
一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林晚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窗帘没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苍白的刀痕。她盯着那道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今晚街边的那一幕。
周永年的脸。
他的笑。
他的声音。
“二十年前的事,和你父亲无关。他是自杀的,没有人害他。”
“马明查到的那些东西,都是我故意让他查到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顾晏庭的气息,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他身上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味道。以前她闻着这个味道就能睡着,但今晚不行。
她脑子里反复在想:马明是真的帮她,还是周永年布的局?
如果是局,那马明给她的U盘里是什么?是假证据吗?周永年为什么要设这个局?为了让她去查假的东西,浪费时间和精力?还是为了引她上钩,然后一网打尽?
如果是真的,那周永年为什么要故意出现在她面前,说那些话?是为了动摇她的信心,让她怀疑马明?
她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现在谁都不敢信。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顾晏庭翻了个身。然后一只手臂伸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还没睡?”他的声音带着睡意,闷闷的。
林晚星没动。
“睡不着。”
顾晏庭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又在想工地的事?”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
“嗯。”
顾晏庭没有再问。他只是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林晚星闭上眼睛。
她很想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一切——周永年的话,马明的U盘,刘斌的招供。但她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而且,她不确定顾晏庭能不能理解。顾家和周永年之间,有太多说不清的关系。顾老夫人和周永年是旧识,顾建国和周永年是商场上的对手也是合作伙伴。顾晏庭夹在中间,能站她这一边吗?
她想起顾晏庭之前说过的话。
“曼妮不是那种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了解她。”
他那么相信苏曼妮,连苏曼妮有问题都不肯信。如果她告诉他周永年可能害死了她父亲,他会信吗?
还是也会像相信苏曼妮一样,说“周老不是那种人”?
林晚星不知道。
她不敢赌。
二
凌晨两点,林晚星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父亲站在工地上冲她笑,一会儿是周永年坐在车里朝她招手,一会儿是马明递给她那个U盘,U盘突然变成一条蛇,缠住她的手腕。
她挣扎着醒过来,满头是汗。
窗外已经蒙蒙亮了。她看了眼手机,五点十三分。
顾晏庭还在睡,手臂还环在她腰上,睡得很沉。
林晚星轻轻拿开他的手臂,起身下床。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远处的工地塔吊静静矗立,红灯还在闪,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信号。
她看着那座塔吊,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天快亮的时候,是最容易看清东西的时候。因为黑暗在退,光明还没来,所有东西的轮廓都特别清楚。”
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黑暗在退,光明还没来。
她需要看清很多东西。
六点整,林晚星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顾晏庭还在睡,她没叫醒他。临走前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有什么烦心事。
她轻轻关上门。
六点半,她推开工地办公室的门。
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脸色不太好。
“林总,孙工昨晚一晚上没回来。”
林晚星愣了一下。
“孙工?他去哪儿了?”
老周压低声音。
“他昨天晚上跟我说,要去跟踪王建国。他说王建国这几天老往云顶会所跑,肯定有问题。他想拍点东西给你。”
林晚星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晚上八点多。他说他换了便装,骑电动车去的,不显眼。让我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你。他说等他拍到东西再给你惊喜。”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
孙工今年五十三岁,在工地干了三十年,是父亲时代就留下的老人。他平时话不多,干活踏实,从不多事。这次主动去跟踪王建国,是为了什么?
为了她?
还是为了父亲?
“手机打过吗?”
老周摇头。
“打了十几个,一直关机。”
林晚星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她拿起手机,打给李建国。
“建国,孙工昨晚去跟踪王建国,到现在没回来。你马上去云顶会所附近找找。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明白。”
挂断电话,林晚星站在窗前,看着工地大门口。
天已经亮了,工人们陆续进场,搅拌机开始轰鸣。一切如常。
但她的心,悬在半空中。
三
七点四十分,李建国的电话打回来了。
“林总,找到了。孙工在云顶会所后面的巷子里,人没事,就是冻了一晚上。”
林晚星长出一口气。
“他怎么了?”
“他说他昨晚拍到东西了,想多盯一会儿,结果电动车没电了,手机也没电了,走不回来。在巷子里蹲了一夜,刚借了个充电宝给我打电话。”
林晚星又好气又好笑。
“让他马上回来。”
二十分钟后,孙工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穿着便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看见林晚星,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林总,我拍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数码相机,递给林晚星。
“您看看。”
林晚星接过相机,翻开照片。
第一张,云顶会所的大门口,灯火通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第二张,王建国从车里下来,西装革履,脸上带着笑。
第三张,一个中年男人迎出来,握住王建国的手——是赵德胜。
第四张,两人一起走进会所。
林晚星继续往下翻。
第五张,会所二楼的窗户,窗帘没拉严,透出两个人影。
第六张,那两个人影坐下了,像是在谈事。
第七张——林晚星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透过玻璃拍到的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是赵德胜,一个是王建国。赵德胜面前放着一个鼓囊囊的信封,正在往王建国那边推。
第八张,王建国接过信封,塞进怀里。
第九张,镜头拉远,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
那个人站在阴影里,只露出半边身子。但那张脸——即使模糊,即使只有半边——林晚星也认得。
周永年。
林晚星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如鼓。
孙工在旁边说:“林总,我昨晚蹲到凌晨一点,他们才出来。王建国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那个信封,鼓鼓囊囊的,肯定是钱。赵德胜送他出来,两人在门口又说了几句话,然后王建国上车走了。赵德胜没走,又进去了。我猜他回去找那个人了。”
林晚星抬起头,看着他。
“你确定这是周永年?”
孙工点头。
“确定。我在电视上见过他好几回。那个轮廓,那个站姿,错不了。”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孙工,辛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这事别跟任何人说。”
孙工点点头,走了。
林晚星坐在椅子上,看着相机里的照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永年。
果然是周永年。
他昨晚在她面前说那些话,说马明的证据是假的,说父亲是自杀的——全是放屁。
他就在现场,看着赵德胜给王建国送钱。
他在操控这一切。
林晚星攥紧相机,指节发白。
她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爸,你看到了吗?那个人,就在我面前。
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四
上午九点,林晚星把照片导进电脑,一张一张放大看。
第九张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确实像周永年。但照片太模糊,只能看个轮廓。如果拿到法庭上,根本不能作为证据。
她需要更清晰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打给马明。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林总?”马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什么不方便说话的地方。
“马工,方便说话吗?”
“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开门声,然后安静下来。
“好了,你说。”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
“我昨晚拍到了王建国和赵德胜在云顶会所见面的照片。照片里还有一个人,疑似周永年。但照片太模糊,我需要确认。”
马明沉默了几秒。
“林总,你的人在跟踪王建国?”
“对。”
“被发现了吗?”
“应该没有。”
马明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林总,周永年昨天跟我说,那些证据是他故意让我查到的。你怎么看?”
林晚星心里一震。
他知道了。
马明知道周永年找过她了。
“马工,你信吗?”
马明笑了一声。
“我要是信,就不会给你打电话了。”
林晚星没有说话。
马明继续说:“周永年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心理战。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让你怀疑我,让我怀疑你,让我们互相猜忌,最后谁也不敢动。”
林晚星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你为什么不怀疑我?”
马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爸跟我说过,你爸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正直的人。他说,林建国的闺女,错不了。”
林晚星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马工,我需要你帮我确认照片里的人是不是周永年。你能想办法弄到云顶会所昨晚的监控吗?”
马明想了想。
“云顶会所的监控,一般人拿不到。但我知道一个人,也许能帮上忙。”
“谁?”
“顾建国。”
林晚星愣了一下。
“顾建国?”
“对。”马明说,“顾家和周永年打了二十年交道,顾建国手里肯定有周永年的照片和资料。而且,顾建国和云顶会所的老板有交情,说不定能拿到监控。”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
顾建国——顾晏庭的大伯。
她和他见过几次面,每次都是因为工地的事。顾建国对她不错,帮过她几回。但他毕竟是顾家的人,顾家和周永年之间的关系那么复杂,他会帮她吗?
“马工,”她说,“顾建国和周永年是什么关系?”
马明想了想。
“表面上是合作伙伴,实际上互相提防。周永年想吞顾家的产业,顾建国一直防着他。但顾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顾老夫人和周永年是旧识,关系不浅。顾晏庭的父亲去世得早,顾建国是实际掌权人,但他上面还有顾老夫人压着。”
林晚星心里有了数。
“我试试。”
挂断电话,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想了很久。
然后她拨通了顾建国的电话。
五
上午十点半,林晚星坐在顾建国的办公室里。
这是一栋老式的办公楼,在省城最繁华的CBD旁边,闹中取静。顾建国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顾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他今年五十八了,但保养得很好,头发乌黑,眼神锐利,不像个商人,倒像个将军。
“晚星,”他说,“你难得主动找我。什么事?”
林晚星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那张照片,放在他面前。
“顾伯伯,您看看这个人。”
顾建国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周永年?”
林晚星心里一喜。
“您能确定?”
顾建国拿起平板,放大照片,仔细看了几秒。
“这个轮廓,这个站姿,是他。但照片太模糊,我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他看向林晚星,“哪儿拍的?”
林晚星没有隐瞒。
“昨晚,云顶会所。王建国和赵德胜在里面见面,这个人站在角落里。”
顾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靠回椅背,看着她。
“晚星,你在查周永年?”
林晚星迎着他的目光。
“是。”
顾建国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阳光从落地窗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两半。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林晚星点头。
“知道。”
顾建国看着她。
“你不知道。”他说,“你以为你知道,但你不知道。周永年不是王建国,不是赵德胜,不是那些你以前斗过的人。他是一条真正的毒蛇,而且这条蛇,有无数条命。”
林晚星没有说话。
顾建国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二十年前,有人想查他。那个人叫李明远,是当时的建委主任。李明远查了半年,收集了一堆证据,准备上报。结果,他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他转过身,看着林晚星。
“十八年前,又一个想查他的人。是个包工头,姓郑。他掌握了一些周永年偷工减料的证据。结果,他‘自杀’了,从工地的脚手架上跳下来。”
林晚星的心里一阵发寒。
“十五年前,一个项目经理,姓马。他也想查,结果——”
“马建国。”林晚星脱口而出。
顾建国看着她,目光变得复杂。
“你认识他?”
林晚星点头。
“他儿子马明,现在在调查组。”
顾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晚星,”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走得远。”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好,我帮你。但我有个条件。”
林晚星看着他。
“什么条件?”
顾建国说:“你查到的任何东西,先给我看。不能擅自行动。周永年那个人,太危险。你一个人,斗不过他。”
林晚星想了想,点头。
“好。”
顾建国拿起平板,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云顶会所的监控,我拿不到。但我知道谁能拿到。”
“谁?”
“周永年的司机。”
林晚星愣住了。
“周永年的司机?”
“对。”顾建国说,“他姓吴,跟了周永年二十年。但他儿子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周永年不肯出,说是‘私人问题’。这个吴司机,对周永年早就不满了。”
他看着林晚星。
“如果你能帮他儿子,他也许会帮你。”
六
中午十二点,林晚星从顾建国的办公楼里出来。
阳光很烈,晒得她眯起眼。她站在门口,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顾建国的话。
周永年的司机,姓吴,儿子得重病。
这是一个突破口。
但也是一条危险的路。
如果吴司机是周永年派来试探她的呢?如果他拿了钱,转头就告诉周永年呢?
她需要想清楚怎么走这一步。
手机响了。
是马明。
“林总,方便说话吗?”
“你说。”
马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查到了点东西。刘斌说的那个‘周老板’,不是周永年本人,是周永年的侄子,叫周海东。”
林晚星心里一动。
“周海东?”
“对。周永年没有儿子,这个侄子是他一手带大的,算是他的接班人。周海东平时不露面,但很多脏活都是他干的。给刘斌打钱的账户,就是周海东名下的。”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
周永年昨晚在她面前出现,说那些话,是故意吸引她的注意力,让她盯着他,而真正的操作者是周海东?
还是说,周永年是在保护周海东,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马工,周海东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这个人很神秘,从不公开露面。但我听说,他最近也在省城,可能在筹备什么事。”
林晚星想了想。
“你能不能查到周海东的照片?”
“我试试。但很难。这个人从不拍照,据说连身份证照片都是找人代拍的。”
林晚星心里一沉。
这么谨慎的人,更难对付。
“马工,顾伯伯给了我一个线索——周永年的司机,姓吴,他儿子生病需要钱。我想接触他。”
马明沉默了几秒。
“林总,这很危险。”
“我知道。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接近周永年内部的途径。”
马明想了想。
“我可以帮你查一下这个吴司机的底细。如果他真的可靠,再接触不迟。”
“好。”
挂断电话,林晚星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阳光很烈,晒得她额头冒汗。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周永年,周海东,王建国,赵德胜——这些人像一张网,把她牢牢罩住。她每往前走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
但她必须往前走。
为了父亲。
七
下午两点,林晚星回到工地。
老周在门口等她,脸色不太对。
“林总,出事了。”
林晚星心里一紧。
“什么事?”
老周压低声音。
“王建国又来了。在您办公室等着呢。”
林晚星愣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但看那样子,来者不善。”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大步往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她看见王建国坐在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看。
看见她进来,他笑了笑,站起身。
“林总,回来了?”
林晚星盯着他。
“王经理,你来干什么?”
王建国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
“来还你一样东西。”
林晚星接过来一看,心里一震。
是孙工的那个数码相机。
她抬起头,盯着王建国。
“你……”
王建国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得意。
“林总,你以为你那点小伎俩,能瞒得过谁?你的人昨晚在云顶会所外面蹲了一夜,拍了一堆照片,以为没人发现?”
林晚星没有说话。
王建国走到她面前,凑近了,压低声音。
“林总,我告诉你——周永年早就知道你们在查他。你那个孙工,昨晚蹲在巷子里的时候,周永年的人就在他身后。只是没动他而已。”
林晚星的后背一阵发凉。
王建国继续说。
“周永年让我带句话给你——你想查,就查。但你查到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他想让你查到的。你以为你在追他,其实是他一直在追你。”
他拍了拍林晚星的肩膀。
“好自为之吧,林总。”
他转身走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相机,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眼睛发疼。
但她没有眨眼。
八
王建国走后,林晚星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
她看着手里的相机,打开来翻看那些照片——都还在,一张没少。王建国只是来还相机,没有删照片。
为什么?
如果他早就发现孙工在偷拍,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删掉照片?
周永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查,就查。但你查到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他想让你查到的。”
这是攻心计,还是真的?
她想起昨晚周永年说的那些话。
“马明查到的那些东西,都是我故意让他查到的。”
如果马明查到的证据是假的,那孙工拍到的这些照片呢?会不会也是假的?
会不会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根本不是周永年,只是一个替身?一个故意安排在那里,让她拍到的替身?
林晚星闭上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
手机响了。
是马明。
“林总,查到了。吴司机的儿子在省人民医院,血液科,白血病。需要三十万做骨髓移植。吴司机拿不出这么多钱,到处借,但没人敢借给他——因为都知道他是周永年的人。”
林晚星睁开眼。
“他愿意帮忙吗?”
“不知道。但他儿子等不了太久。医生说,最好一个月内做手术。”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
“我去找他。”
“林总,太危险——”
“我知道。”林晚星打断他,“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挂断电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工地依旧繁忙。工人们来来往往,塔吊缓缓转动,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正在走进一个巨大的迷宫里。
迷宫的每一个出口,都可能通向深渊。
但她必须走下去。
九
下午四点,林晚星出现在省人民医院住院部。
她换了一身普通的衣服,戴了口罩和帽子,像个普通的探病家属。
血液科在十楼。她坐电梯上去,找到吴司机儿子的病房。
病房门半开着,她看见里面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病床边,低着头,握着床上孩子的手。
那孩子五六岁,脸色苍白,头上缠着纱布,正在输液。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敲了敲门。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是一张疲惫的脸,眼窝深陷,胡茬青青,眼睛里满是血丝。他看见林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你找谁?”
林晚星走进去,关上门。
“吴师傅,我叫林晚星。林氏建设的。”
吴司机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林晚星,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还有一丝恐惧。
“你……你想干什么?”
林晚星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
“你儿子,需要做手术?”
吴司机没有说话。
林晚星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这里有三十万。密码是六个零。给你儿子治病。”
吴司机盯着那张卡,眼睛瞪得很大。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星。
“你……你想要什么?”
林晚星迎着他的目光。
“我想要周永年的监控。昨晚,云顶会所二楼,王建国和赵德胜见面的监控。”
吴司机的脸色白了。
他看着林晚星,嘴唇发抖。
“你……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周永年要是知道了,会杀了我的。”
林晚星看着他。
“你儿子要是没有这三十万,也会死。”
吴司机低下头,看着床上的孩子。
孩子睡着了,小脸苍白,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吴司机的手在发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星。
“我……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周永年派来试探我的?”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个数码相机,调出那张照片,递给他看。
“这是昨晚我的人拍的。站在阴影里的那个人,是不是周永年?”
吴司机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
他点了点头。
“是他。”
林晚星心里一震。
“你确定?”
吴司机又看了一眼,然后肯定地说。
“确定。我给他开了二十年车,他的站姿、轮廓,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林晚星盯着他。
“那你愿意帮我吗?”
吴司机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床上的孩子,看着那张银行卡,看着林晚星手里的照片。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帮你。”
十
下午五点二十分,林晚星从医院出来。
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橙红色。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她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一口气。
吴司机答应了。
明天晚上,他会把云顶会所昨晚的监控拷贝出来,交给她。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抓到周永年的把柄。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吴司机说,周永年这个人,从不留把柄。昨晚他出现在那个房间里,是意外——本来他不应该去的,但临时有事,就去了。而且只待了十分钟就离开了。
那十分钟,正好被孙工拍到。
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林晚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手机响了。
是顾晏庭。
“晚星,你在哪儿?奶奶让我们今晚回去吃饭,你忘了?”
林晚星愣了一下。
她确实忘了。
这几天发生太多事,她根本记不得这些。
“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她快步走向停车场。
十一
晚上七点,林晚星和顾晏庭坐在顾家老宅的餐厅里。
长长的餐桌,铺着洁白的桌布,摆着精致的餐具。顾老夫人坐在主位,顾晏庭坐在她右手边,林晚星坐在顾晏庭旁边。对面是顾晏婷,还有——苏曼妮。
林晚星看见苏曼妮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也来了?
顾老夫人笑着解释:“曼妮今天来陪我聊天,就留她一起吃饭了。晚星,你不会介意吧?”
林晚星笑了笑。
“怎么会。”
苏曼妮也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体。
“林姐姐,好久不见。”
林晚星点点头。
“好久不见。”
菜一道道端上来,都是精致的家宴菜。顾老夫人动筷后,大家才开始吃。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
顾晏婷时不时抬头看林晚星一眼,目光里带着打量,还有一丝不屑。林晚星装作没看见,低头吃饭。
顾老夫人开口了。
“晚星,听说你工地最近不太平?”
林晚星抬起头。
“奶奶,是有些小问题,但都解决了。”
顾老夫人点点头。
“解决了就好。做工程的,最怕出事。尤其是安全问题,一出事就是大事。”
林晚星点头。
“我知道。”
顾老夫人又说:“晏庭跟我说,你们打算明年结婚?”
林晚星看了顾晏庭一眼。
顾晏庭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奶奶,我们商量过了,明年五一。”
顾老夫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结婚是大事。有些事,得提前说清楚。”
林晚星心里一紧。
顾老夫人看着她。
“晚星,我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姑娘。但顾家有顾家的规矩。结婚以后,你那些工地的事,该放就放一放。顾家的媳妇,不能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
林晚星没有说话。
顾晏庭开口了。
“奶奶,晚星的工地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对她很重要。她可以继续管,不影响什么。”
顾老夫人看了他一眼。
“晏庭,你还年轻,不懂这些。顾家几代人的名声,不能因为一个儿媳妇天天在工地上跑,就让人说闲话。”
顾晏庭还想说什么,林晚星在桌下按了按他的手。
她看着顾老夫人,笑了笑。
“奶奶,您说得对。这件事,我会考虑的。”
顾老夫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苏曼妮在旁边笑着打圆场。
“林姐姐能干是好事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女人有自己的事业很正常。奶奶您说是不是?”
顾老夫人笑了笑。
“曼妮就是会说话。”
林晚星看着苏曼妮,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是在帮她说话吗?
还是故意说这些,让顾老夫人更觉得她“抛头露面”?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苏曼妮看她的那个眼神——温柔里藏着一丝得意。
十二
晚上九点,林晚星和顾晏庭从老宅出来。
车子驶出别墅区,开上回市区的路。顾晏庭开着车,林晚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一句话也没说。
顾晏庭伸手握住她的手。
“晚星,奶奶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星没有回头。
“我知道。”
顾晏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管奶奶怎么说,我都支持你。你想继续干工地,就继续干。没人能逼你放弃。”
林晚星转过头,看着他。
车窗外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晏庭,”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和你们顾家站在对立面,你会选谁?”
顾晏庭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晚星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顾晏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晚星,不会有那一天的。”
林晚星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但愿吧。”
十三
深夜十一点,林晚星回到家。
顾晏庭在书房接电话,是公司的事。她一个人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工地。
塔吊的红灯一闪一闪,像心跳。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孙工的照片,王建国的还相机,周永年的话,吴司机的承诺,顾老夫人的条件,苏曼妮的眼神。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拿出手机,给马明发了一条消息。
“吴司机答应了。明天晚上拿监控。”
三秒后,马明回:“小心。”
林晚星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小心。
她当然会小心。
但有时候,小心也没用。
因为你不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光映出的暗红色。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闺女,做人要像钢筋一样。钢筋弯了可以直,断了可以焊,但你不能烂。烂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晚星攥紧手机。
她不会烂。
她一定会查到底。
不管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第20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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