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深处,紫宸殿内熏香袅袅,沉香的气味从鎏金狻猊兽炉口中缓缓溢出,龙脑香、郁金藉地,威严肃穆的压迫无处不在。
天子兰胤正批阅着奏章,听闻内侍禀报成王求见,并未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宣。”
成王步入殿中,依礼参拜,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儿臣参见父皇。”
兰钦曜起身,迎上父皇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眸,那眼神看似温和,却似古井深潭,望不见底。
他心下一凛,却更坚定了念头,直接道明了来意:“父皇,儿臣今日前来,是为恳求父皇成全一桩心事。”
天子终于搁下朱笔,倚在龙椅的软垫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他:
“哦?何事需你亲自入宫来求?”
“儿臣的婚事。”成王语气恳切,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青年人的热忱,“谢尚书家的千金门第高贵,贤良淑德,自然是极好的。只是...”
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只是儿臣与李崇政将军家的千金,在秋狩之上机缘巧合一见钟情。一番接触下来,更觉是情投意合,两心相悦。儿子现下心中已再容不下他人,唯愿求娶李琼为妻,望父皇恩准。”
天子眸光微凝,近日那些沸沸扬扬的风言风语,他自然有所耳闻。此刻看着阶下这个儿子——最肖似他年轻时模样的皇子,那副笃定而热切的神情,心下已然明镜一般。
他并未立刻表态,只缓缓道:
“皇家婚事,关乎国体,非比寻常。李将军忠心可嘉,其女想必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一瞬,“朕自然会为你择定一门满意的亲事。”
话语圆融,却未置可否,天威难测。
成王心下微微一紧,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垂首道:“儿臣多谢父皇关怀。”
待成王的身影退出殿外,那明黄的身影在御座上静默了片刻。
殿内香气依旧沉浮,唯有更漏滴答,清晰可闻。
半晌,天子才抬眼,对侍立在侧的徐内侍淡淡道:“传苏文远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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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个时辰,苏文远便疾步而至。他官袍整齐,一丝不苟,行礼后便恭谨地垂手立于一旁。
天子并未提及方才成王所求,只仿佛一时兴起,指了指殿内东侧窗前早已摆好的一副楸木棋盘,以及两盒温润的黑白玉子,语气颇为闲适:
“今日政务批阅得有些烦闷,爱卿来得正好,陪朕手谈一局,也松快松快心神。”
“臣,荣幸之至。”苏文远神色不变,从容撩袍,在皇帝对面的绣墩上坐下。
黑白玉子相继落于楸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微响,殿内一时只余棋声与淡淡的龙涎香气在流动着。
天子执白,落子大开大阖,自有一股睥睨纵横的帝王气象;苏文远执黑,应对缜密,步步为营。
棋至中盘,黑白交错,形势胶着。
天子似是随意提起,目光却仍专注于棋局:“文远啊。”
“臣在。”
“你身为钦曜的老师,对他的婚事,有何看法?”白子轻轻落下,敲在边星之位,声音清脆,“朕听闻,他近日与李崇政的女儿走得颇近。”
苏文远指间拈着黑子,正凝神思索落处,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进宫前已得了成王心急火燎递来的消息,知悉了这位学生的决断,心底或许掠过对失去部分掌控力的不豫,但更多的是迅速权衡利弊后的冷静。
手中的黑子落下的同时,瞬思百转,他声音平和,娓娓道来:
“陛下,李禁军多年来护卫宫禁,兢兢业业,夙夜匪懈,其忠心天地可鉴。李家虽非高门,却是实打实的军功起家,在禁军乃至北军中,声望颇著。”
他略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见无异常,才继续道,
“如今殿下既与李家千金情投意合,陛下若此时施以恩典,许以姻亲,正可彰显陛下对寒门将领的信重与隆恩。此举,必令军中那些凭一刀一枪挣下功名、出身不高的子弟,倍感鼓舞,知效忠陛下、忠于朝廷,必有厚报。从此,更愿誓死效忠,以报君恩。”
“苏爱卿这一子落的甚好。”天子微微颔首,又落下一白子,“继续说”
苏文远心中有了底,不假思索地落下另一子:
“反观谢家,树大根深,门第显赫,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与之联姻,固然能暂时安抚世家之心,然久而久之,恐生枝节。易让朝中其他肱骨之臣,乃至寒门出身的官员以为,陛下依旧倚重谢氏,偏爱世家,恐非平衡之道。”
他抬起眼,目光诚恳:“如今之势,施恩于李家,既能成全成王殿下的一片赤诚痴心,成就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良缘;又能平衡朝堂势力,稍抑世家过于紧密的联系,彰显陛下唯才是举、不论出身的圣心。于巩固皇权、安定军心而言,实乃一举数得之策。”
语毕,他似才发觉自己棋盘上的局势已悄然变化。原本绵密的黑棋防线,不知何时被皇帝看似闲散落下的几枚白子,如尖刀般切入,竟显出了几分支离破碎的颓势。
于是他适时地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投子认负,拱手道:
“陛下棋艺精进,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微臣穷于应付,只顾思索如何落子,却不知何时已堕入陛下彀中,真是次次甘拜下风,心服口服。“
天子目光掠过棋盘上的残局,又似掠过苏文远恭顺的脸庞,最终投向殿外辽阔的天空。
“罢了,不过游戏耳。”天子笑容愈发深邃,心中已有了决断,“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孩子们的事,就依他们自己的心意吧。”
苏文远深深躬身:“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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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灯火已初上。
谢儆垂首立于御阶之下,银线绣就的仙鹤补子在宫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姿态恭谨到了极致。
他刚刚陈情完毕,字字句句,皆是对自家大女儿“年少无知”“身子骨自幼孱弱”“娇生惯养恐难担皇子妃重任”的自贬,言辞恳切。仿佛真是一位为天家颜面着想、为皇子前程忧心忡忡,而不得不忍痛割爱的操心父亲。
天子高踞龙椅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敲打在谢儆的心弦上。
这位礼部尚书的头颅深深地低垂着,目光落在冰凉似水的金砖地面上,映出他自己模糊而谨慎的倒影。
天子俯瞰着阶下这位太康谢氏的当家主人、百年清流门第的领袖、当今文坛的泰斗,此刻正对自己做出一副最谦卑的姿态。
一种混合着满意与嘲弄的复杂笑意在帝王的面上一闪而过。
“爱卿过谦了,若满朝文武都如爱卿这般深明大义,为国为君,我晟朝何愁不能强盛啊。”天子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既然如此,朕便准你所请。李家小娘子温婉贤淑,与钦曜是缘分天定,一对璧人。你的一双女儿兰姿蕙质,日后若是有了其它好的姻缘,朕定为她们赐婚。”
谢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连忙跪下,面上却愈发恭敬:“陛下圣明烛照,天光下逮,谢家上下,唯愿忠心侍奉陛下,惟铭肺腑,誓捐顶踵以报皇慈。”
“既然如此。”天子似乎颇为受用这番表忠心,随即道,“钦曜的婚事关乎国体,诸多筹备事宜不可轻忽。谢家世代簪缨,最重礼仪规矩,此事,朕交由爱卿你去统筹操办才能放心,爱卿务必要办得风光体面,莫失了天家与谢家的体统啊。”
天子拿出御案上已然拟好的谕旨,盖上朱印,递给内侍徐公公,
“著礼部即日恭撰诏书,以皇三子成王兰钦曜指婚李崇政之女李琼为皇子妃,一并开列仪注,会同内务府、工部、钦天监速行筹办;纳采、纳征、发册、奉迎诸礼,毋得迟误。”
谢儆心头明镜一般,双手举高接过谕旨再度叩首:“臣谢儆谨遵面奉谕旨,即刻敬谨办理!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谢儆恭敬地退下后,天子满意地对一旁的内侍徐安说道:“这谢家从前朝起,几百年盘根深固,十世卿相不绝,原靠的皆是谢尚书这样‘不竞一时,而竞百年’的策略啊。”
“陛下,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九重宫阙外纵有千年门第,亦皆仰承陛下圣辉天恩。”徐安恭敬地说道。
天子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摆了摆手道,“连朕的内侍都会念出几句《论语》来,徐安,你说朕身边人才济济,何愁我大晟不能强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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