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城内依旧是一片热闹，似乎并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连日来，前线军报雪片般飞入行营。倭济联军自西南沿海步步进逼，拔我哨所、断我粮道；新罗沿海又遭倭寇劫掠，生灵涂炭；而那扶余义慈，得了倭国撑腰，气焰复炽，竟敢对大唐使节，都敢加以怠慢。
李承乾立于舆图之前，目光在百济与倭国之间来回逡巡，久久不语。
殿外，在内侍的带领下，一员老将大步而入。
他须发灰白，身形却依旧挺拔，正是英国公李绩。
“殿下。”李绩拱手见礼，声音沉稳。
“殿下召臣前来，可是为这倭济联军之事？”
“正是。”
李承乾转过身，目光落在李绩身上，“孤唤英国公来，是想问一问——若孤有意整军，南下进攻百济，一举消除百济这个隐患，将军以为如何？”
李绩闻言，眉头微沉，却并未立刻答话。
他走到舆图前，细细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殿下的想法，臣大概知道。只是臣有一言，不得不讲。”
“将军请讲。”
“如今辽东初定，我军立足未稳。高句丽虽灭，然其民心未必尽服，靺鞨、奚、契丹诸部，虽暂归顺，却多有观望。如今我大唐在辽东、平壤的兵马，既要弹压新附之地，又要防备诸部生变，能抽出来南下反攻的兵力，实在有限。”
李绩说着，抬手一点舆图上辽东的几处要地：“殿下请看，这些地方，新附未久，各需留兵镇抚。契丹，奚人诸部，虽受我大唐羁縻，但亦在观望之中。
若我将辽东戍守之兵尽数抽出南下，一旦后方有变，恐有腹背受敌之危。”
“臣执掌辽东兵事，深知眼下局面，是守尚有余力，攻则捉襟见肘。”
李绩沉声道，“是以，殿下若要反攻，须得先解了这兵力不足之困。”
他顿了顿，抬手指着舆图上的百济：“而百济根据目前已知的情报，几乎是全民皆兵，想要灭掉百济，单靠我大唐如今在辽东与高句丽一地的兵马，欲与之决胜，臣恐……力有不逮。”
“力有不逮。”
李承乾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现在的情况，虽然唐军精锐在军事力量上肯定可以碾压百济，但架不住百济直接玩起了人海战术啊。
“将军所言，句句在理。孤也知，辽东初定，兵力有限。可将军想过没有，如今在辽东，在高句丽旧地，除了我大唐兵马外，还有其他人。”
李绩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高句丽人，契丹以及奚人。”
李承乾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辽东与高句丽：“大唐虽灭了高句丽，但是可从未屠戮过高句丽百姓，且大唐还给他们分了田地，让他们有地克重，能养家糊口。
将军且想想，如今这辽东的沃野之上，有多少高句丽的百姓，正安安心心地在大唐分给他们的田地里耕种？”
李绩眉头一动：“殿下是说，以高句丽之民，充作兵源？这可行吗？”
对于太子的想法，李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毕竟刚把人家国给灭了，转头让这些亡国之民帮大唐打百济，怎么想都不靠谱啊。
“非独兵源。”李承乾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继续道：“更是民心，英公可知，那倭国与百济，为何要联手？一是百济为了抵挡我大唐，二是为染指我大唐经略之地。而他们所图之利，首当其冲的，便是这辽东的沃土，以及高句丽。”
“大唐给高句丽人分了田，他们才肯认我大唐这个恩主。可如今，倭济联军一旦得逞，他们分到手的田，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便都要被抢了去。英公你说，到了那个时候，这些高句丽人，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田地被人夺走么？”
“英公试想一下，这海东三国，百济人，高句丽人，新罗人本就有世仇，现在百济人联合倭国人打算夺走高句丽人的土地，高句丽人会怎么想？他们或许会想——大唐给了我们田地，让我们能活，如今百济人要来抢，我们岂能坐以待毙？而且百济人若是来了，拿下高句丽人会有好日子过？”
李承乾目光灼灼的说道：“这份想要保护自身利益的心思，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李绩闻言，陷入了沉思。
他执掌兵事多年，深知民心向背对一场战争的分量。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殿下之意，是要以‘保其田、保其家’为名，动员高句丽之民，与大唐共御倭济。”
“不错。”
李承乾点头：“大唐给他们分了田，他们便与大唐是一条船上的人。倭济联军要来夺他们的田，那便是与他们为敌。孤不必强征他们，只要把话说透，让他们明白——这一仗，不只是为大唐，是为他们自己，这些高句丽人自然不会心生抗拒，毕竟他们不是为了大唐而战，而是为了他们而战。”
“话虽如此。”
李绩却仍有顾虑，“只是，高句丽人新附未久，若骤然驱之入阵，只怕人心未定，临阵反戈，反成隐患。”
“英公所虑极是。”
李承乾道，“所以这次孤并不打算强征，而是以募兵之法，许以厚利——凡从军助战者，其田亩倍加赏赐，家中赋役尽免，战有功者，更可授勋官、赐田宅。
孤要让这些高句丽人明白，为大唐而战，大唐也不会亏待他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此之外孤也会征召契丹人与奚人南下作战，既然归附了大唐，那么自然该出力的时候也要为大唐出力。”
李绩听到这里，神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大唐军队，加上高句丽人，契丹人，奚人组成联军的确可以凑齐足够的兵力征讨百济。
“接下来的战事就全交给英公了。”
“遵旨。”
李绩应道，转身大步而去。
李承乾目送李绩离去，重新望向那幅舆图上的倭国。
‘看来倭国人还是好日子过的太多了啊。’
夜色渐深，行营的灯火，却一盏盏亮了起来，整军备战的号令，自平壤行营传出，向着辽东的沃野，缓缓铺展开去。
不数日，辽东诸州的告示，便已贴出。
告示上说：大唐与高句丽百姓，本是一家，如今倭济联军要来夺大家分得的田地、抢大家辛苦攒下的家业，凡我辽东之人，愿从军共御者，其田倍加赏赐，家中赋役尽免。同时根据战场表现，将会在高句丽实行军功制。
告示一出，辽东的高句丽村落，响应者云集。
军功制的可怕开始展露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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