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内部没有一丝声响。
那个鲜红的向上箭头在大厅里所有人的注视下亮起，却像个哑巴，没有发出任何提示音。
陈霄站在轿厢里，感受不到上升的惯性。
墙壁不再是冰冷的金属，它们变得透明，但窗外没有楼层划过。
外面是流淌的代码瀑布，是闪烁的规则符文，是无数交织在一起的、代表着因果的丝线。
电梯正在穿越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楼层，而是这栋大楼，乃至这个现实片区的权限层级。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提示音响起。
仿佛是高端酒店客房的服务铃。
电梯停了。
眼前的透明墙壁恢复成光滑的金属质感，那枚鲜红的箭头也消失不见。
电梯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外不是陈霄想象中那种充满压迫感的、黑暗的最终办公室。
也不是什么堆满财富与契约的宝库。
眼前是一个巨大到望不见尽头的办公空间。
柔和的光线从看不见的光源洒下，地面铺着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杂音。
无数个办公格间整齐排列，但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电脑屏幕亮着统一的蓝色屏保。
在入口的正上方，挂着一块用典雅宋体字雕刻的牌子。
【人力资源部】
一个女人从旁边的接待台后方走了过来。
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女士西装，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陈先生，欢迎您。”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陈霄耳朵里。
“董事会已经在等您了。不过在进行最高级别会谈之前，按照既定流程，需要请您先完成一份‘入职意向评估’。”
女人说着，双手递过来一个制作精美的皮质文件夹，和一支笔帽上镶嵌着蓝宝石的钢笔。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镜下的眼神，却在细微地观察陈霄的每一个反应。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最后的尝试。
他们试图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将这个无法理解的“BUG”重新纳入到规则体系中。
用一份合同，来定义他，束缚他。
陈霄接过了文件夹和钢笔。
文件夹入手微沉，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
他没有理会女人，径直走到旁边一张空着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用特殊材质制成的文件，纸张上流动着淡淡的光晕。
标题写着【“董事会”储备合伙人意向书】。
陈霄没有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用规则符文写就的条款。
他知道那里面每一个字都是一个陷阱，每一个标点都是一个枷锁。
他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签名页。
【甲方：董事会】
这三个字仿佛拥有生命，散发着统御一切的权威气息。
【乙方：___________】
下面是一片空白，等待着有人填上自己的名字，从此将命运与董事会捆绑。
女人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她看到陈霄拿起了那支钢笔。
她看到陈霄拧开了笔帽。
她看到陈霄的笔尖，落向了乙方签名处的那条横线上。
她的嘴角，几乎要勾起一个胜利的弧度。
只要签下名字，无论这个“BUG”拥有多么离奇的权限，他都将被纳入“合伙人”的规则框架内。
他将成为系统的一部分，受到系统的制约。
然而，陈霄的笔尖在距离纸面一毫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愣了一下，这是流程之外的问题。
但出于职业素养，她还是回答道：“我叫林薇，是这里的人力资源总监。”
“林薇。”
陈霄点点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的笔尖动了。
但不是落在乙方的位置。
而是重重地划在了甲方那三个大字上。
【董事会】。
钢笔的笔尖与那三个字接触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林薇却仿佛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巨响。
她看到，那三个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威的字，被一道黑色的墨痕，粗暴地从中间一分为二。
然后，就像被点燃的纸张，那三个字从中间开始，迅速化为灰烬，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空洞。
陈霄的笔没有停。
他在那个空洞的旁边，写下了两个字。
【陈霄】
做完这一切，他又把笔尖移到了下方乙方的横线上。
林薇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她看着陈霄的笔尖，在乙方的位置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她的名字。
【林薇】
写完最后一笔，陈霄停了下来。
他把钢笔的笔帽盖好，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整个巨大的办公室里，这一声轻响，如同惊雷。
陈霄拿起那份被他修改过的合同，站起身，走回到林薇面前。
他把合同递了过去。
“评估通过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宣布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恭喜你，从现在开始，你被录用了。”
林薇没有去接那份合同。
她的身体开始闪烁，像是信号不稳定的电视画面。
她脸上的职业微笑已经彻底凝固，变成了混杂着惊恐与茫然的表情。
她发现自己与“董事会”的权限链接，正在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切断。
而一份新的，她无法理解，更无法反抗的契约，正在她的“存在”层面上生效。
这份契约的甲方，是陈霄。
而乙方，是她。
“老板……在……说什么……”
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她的逻辑系统正在崩溃。
“没听懂？”
陈霄把合同又往前递了递。
“我说，你现在是我的员工了。”
他指了指那份合同。
“这是你的劳动合同，好好保管。”
“以后，好好干。”
那份合同仿佛带着无穷的吸力，林薇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僵硬地接了过去。
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份文件的瞬间，她身体的闪烁停止了。
她的一切权限，一切存在的基础，都被这份新的合同彻底覆盖、重写。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陈霄。
眼神里的惊恐和茫然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发自根源的服从。
她微微躬身，双手捧着那份合同。
“是，老板。”
这两个字，她说得无比流畅自然，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卡顿。
“很好。”
陈霄满意地点点头。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空旷的办公室。
“这里就是人力资源部？”
“是的，老板。”林薇立刻回答，“这里负责‘董事会’所有层级人员的入职、评估、晋升以及……清退。”
“清退？”陈霄重复了一句。
“是的，”林薇回答，“例如，对于那些无法偿还债务，或者违背了契约的个体，我们会在这里走完最后的‘资产清算’和‘概念抹除’流程。”
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处理废旧文件的小事。
陈霄的目光落回到她身上。
“前段时间，京城大学城那批失踪的学生，也是在这里处理的？”
“是的，老板。”林薇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根据记录，那批‘次级资产’的清退流程由GM01号项目组提交，已经进入最终的‘现实链接断开’阶段，但程序被一个未知的高权限指令中断了。”
她一边说，一边在身前的空气中划了一下。
一份详细的报告投射在半空中，上面清晰地记录了李明等人的所有信息。
陈霄看着那份报告。
然后，他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抹。
那份报告，连同所有相关的数据记录，瞬间化作了齑粉。
“从现在开始，这个部门的业务范围，改一下。”
陈霄看着林薇，缓缓开口。
“第一，把所有被你们‘清退’的人员名单整理出来，我要一份完整的。”
“第二，给我拟一份新的招聘计划。”
林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认真地听着。
“招聘什么岗位？”她问。
陈霄的视线穿过她，望向这个巨大空间的尽头，仿佛能看到更深处的地方。
“招聘岗位……”
“讨债专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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