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长站在天井里,山风吹得他军装的衣角猎猎作响。
孔捷和丁伟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老总......怎么说?”
“咱们要不要给李云龙发个贺电什么的?”
孔捷也往前走了一步,搓着手说:
“是啊,老李好歹也是咱们队伍出去的人。”
“他在外面当国王了,咱们要是一点表示都没有,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旅长的面容僵住了。
他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在缸子把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山风把他军装的领口吹得翻了起来,他也没去管。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又动了动,最后只吐出来三个字。
“不好说。”
孔捷皱起了眉头:
“什么叫不好说?老总他......不高兴?”
旅长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总的态度......”
旅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灌酒的时候低沉了很多,“很模糊。无喜无悲,一切正常。”
“我把情报呈上去的时候,老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呢?”孔捷追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旅长抬起头,“老总把情报看完,折好,放在桌子角上。”
“什么话都没说,继续看下一份战报。”
“我问他要不要给仰光方面发个电报,老总头也没抬,说了两个字......不急。”
不急。
这两个字从旅长嘴里说出来,在天井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
孔捷和丁伟都不是第一天跟着老总了,他们太清楚老总的脾气了。
丁伟一屁股坐回藤椅上,端起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口酒,然后长叹一声。
“完了。”
他说,声音闷闷的,“老总还在生气。”
孔捷站在天井中央,仰头看着天。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耷拉着,眉宇间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老李把老总的心彻底伤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老总对李云龙是什么期望?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清楚吗?”
“当年在鄂豫皖的时候,老总就说李云龙是块好料子,将来能成大事。”
“后来老李犯了那么多次错误,老总哪次不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老总对他是真寄予厚望。”
孔捷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沉重:
“老总希望的是,有朝一日,李云龙能百炼成钢,结果他却独自离开,这让老总怎能不生气?”
三人陷入了沉默。
.........
八路军总部,麻田镇。
一座普通的晋北四合院,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枣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院门外面站着两个哨兵,端着枪,一动不动。
正堂里,一场关于李云龙的争论正在激烈地进行着。
正堂的格局很简朴,一张榆木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华北敌后形势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
桌子上放着李云龙在仰光登基建国的详细情况。
左参谋长站在形势图前面,手里拿着一份电文稿。
“老总,从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报来看,李云龙在缅甸的军事行动是非常成功的。”
“仰光已完全被其控制,缅甸境内日军主力已被歼灭。”
“滇缅公路的咽喉要道现在在他手里,这意味着从昆明到重庆这条生命线的主动权,已经从英国人手里转到了李云龙手里。”
“更重要的是,他在缅甸牵制了大量日军兵力,客观上减轻了我们在华北的压力。”
他顿了顿,把电文稿放到桌上,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争取李云龙作为外援。”
“毕竟,双方都是打鬼子的,都在一条抗日统一战线里。”
“不管他那个大唐有什么样的问题,根本矛盾还是在他和英美之间、他和委员长之间。”
“而他和我们之间,至少到现在为止,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
“没有冲突?”
一个沉重的声音从桌子对面响起。
老总坐在椅子上,两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宽阔的肩膀像是太行山的山脊一样厚实而沉重。
他的眉毛又粗又浓,此刻拧在一起,眉宇间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那我问你,信仰的冲突,算不算冲突?他对组织的背叛,算不算冲突?!”
左参谋长放下红笔,转过身来,声音依然保持着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的劝导。
“老总,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
“李云龙是您一手培养的干部,他从一个小兵到团长,每一步都凝聚着您的心血。”
“您对他的期望是一心为公,全心全意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看到他自立旗号,搞封建复辟那一套,您心里能好受吗?换成谁都不好受。”
他拿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继续说下去。
“但是做统战工作,不能光看一个人的过去,还要看他现在的实际处境。”
“缅国这个地方的情况和我们不一样。”
“那个地方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共和,历史上只有上千年的帝国。”
“老百姓认什么?认国王,认种姓,认寺庙里的长老。”
“他们被英国殖民了那么多年,英国人把国王保留下来了,鬼子也一直把国王当傀儡供着。”
“国王在缅甸是社会的灵魂,是老百姓唯一认可的统治符号。”
“你让李云龙去了之后直接搞共和?那根本不现实。”
“议会也好,选票也好,对缅甸人来说还不如庙里抽签管用。”
“事急从权,他这么处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没办法的办法?”
老总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火光,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他在组织这些年,连什么叫坚定信仰都不知道吗!”
“那些封建帝王的腐朽,都是什么东西!”
“他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穷苦人,打小饿着肚子长大,又受了组织这么些年的教育,难道还不明白铲除封建吗?”
左参谋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刘师长,把手里那根削了一半的铅笔慢慢搁在了桌上。
“老总,请先息怒。”
他的声音比左参谋长更稳,“李云龙为什么当这个国王,先不谈。”
“我们先谈谈他当了这个国王之后,会给我们带来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地图,走到桌前展开。
地图上标注的是晋中、晋北一带的敌我态势,平安县、忻口、路阳、水泉,这些名字用红笔圈了出来。
“李云龙的杀倭军在国内,还有很大一块实际控制区,从平安县到忻口,他的地盘和我们的根据地已经连成一片。”
“靠着他的关系网,孔捷和丁伟得到了大批装备和物资,晋中根据地的武装力量在两年内壮大了一倍。”
“李云龙在缅国建国,杀倭军肯定也会南下。”
“如果杀倭军整体南下转移到缅甸,这一大片经营了多年的巩固区就会被空出来。”
“谁来接收?鬼子?国军?还是阎老西?”
老总的眉毛跳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地图上那些红色的圈上。
刘师长见状,继续把地图往老总面前推了半寸。
“平安县,白起在那里搞土改搞了这么久,百姓丰衣足食,民心归附。”
“更难得的是他们还搞出了自己的工厂,步枪所、弹药厂、被服厂、榨油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忻口那一带,煤矿已经重新开了起来,一天出煤好几吨,晋中冬天取暖全靠它。”
“如果杀倭军真的撤出这些地盘,而我们能第一时间接收......”
他略微沉下声,字字顿在要害上,“那我们就等于在华北凭空多出了一个产煤区、一个工业带和一个农业丰收区。”
“这个意义,比打赢一场大战役还要大得多。”
老总沉默了。
左参谋长连忙趁机接上话头:
“刘师长说得对。”
“李云龙现在的地位,不会因为我们的态度改变就变回去。”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大别山里的团长了,他是一国之主,手握十几万精兵。”
“我们如果不趁早表明态度、和他保持顺畅的沟通渠道,等外界势力都凑上去之后,就算他本来念旧情,也难免被人离间。”
“沟通渠道?”
老总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你想让我给他发贺电?祝贺他黄袍加身继承大统?这个电报我发不出去。”
左参谋长劝道:
“不一定非要用祝贺的形式。”
“可以派个老熟人走一趟,带个口信去。”
“既表达了我们的关切和善意,又不需要公开表态。”
刘师长补充道:
“即使敲打他两句也可以。”
“人去了,李云龙自然就懂什么意思了,他又不是傻子。”
老总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望着院子里那两棵刚发芽的枣树。
山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电报纸轻轻翻动。
他在和内心的某个东西较劲。
左参谋长轻声道:
“老总,人还是要派的,事情宜早不宜迟。”
老总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睛里的光芒依然复杂,有遗憾,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释然。
“好,那就派孔捷过去。”
“论交情,孔捷和李云龙关系最近。”
“让他以叙旧的名义去缅国,先把那边的情况摸清楚,同时也把我们的意思带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窗外远处的太行山山脊线。
“告诉他,千万不要忘记自己是从哪里走出去的。”
左参谋长和刘师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点了点头。
“那边那条秘密运输线可以顺便用上,”
左参谋长补充道,“让孔捷带上一点晋中的特产,不用太贵重,带着人情味就行。”
“外交辞令说一万句,不如一句老战友的真心话管用。”
刘师长也颔首赞同:
“去一趟比发一百份电报都强。”
“李云龙那个人谁也不服,但对老战友他掏心掏肺。”
“孔捷去了,不会空着手回来的。”
老总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电报又看了一遍。
“李云龙啊李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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