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忍区的仓库西侧紧挨着外墙,搭着一间铁皮棚。
棚子用波纹铁皮搭成,三米见方,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链条锁,锁芯已经锈死,很久没人打开过了。
里面堆着七只丙烷气瓶。
容忍区的卷饼摊和烧烤摊,都靠这些气瓶生火。大的五十磅,小的二十磅,高高矮矮地竖在墙边。旁边堆着纸箱和成捆的塑料包装膜,还放着两张收拢的摺叠桌。
铁皮棚和仓库共用一面墙。仓库外墙上的火沿着木桁架接缝一路蔓延,连成了一整片。热量透过薄薄的波纹铁皮,源源不断地传进棚内。
棚子里越来越烫。
最靠近墙壁的纸箱,边角渐渐焦黄,皱起了细密的褶子。
几秒後,一缕白烟冒了出来,又过了几秒,火苗蹿起,迅速沿着箱壁往上爬。塑料薄膜受热收缩,鼓出一片水泡似的凸起,随後开始熔化。熔化的塑料拖着火焰滴落地面,腾起浓重的黑烟。
火已经烧到了气瓶旁边。
离火最近的是一只五十磅气瓶。瓶身的白色涂层接连鼓起水泡,又纷纷破裂,露出底下灰色的金属。
瓶内的液态丙烷受热膨胀,压力缓慢攀升。
七只气瓶依旧竖立在火焰中。
Z字形通道里的铁栅栏已经拆掉了。
麦克尼尔带来的警员用铁撬棍撬开焊点,把两道栅栏先後从底座上拽下来,拖到路边。
通道拓宽了将近一倍,两副担架可以并排通过。弯道处的遗体也搬了出来,盖着外套,安放在路沿边。
本地黑帮为了减少自家成员的损失,也在努力,他们正把第一批伤员抬出通道。担架不够,有人只能趴在拆下来的摺叠桌板上,由两个帮派成员一前一後抬着走。
埃文斯和两个急救员在北侧给伤员做初步处理,第二辆急救车上的人忙着卸物资。
林恩蹲在一个胸壁挫伤的女人身边,一只手按住她的肋部,另一只手撕开固定绷带。
他一边缠绷带,一边迅速清点眼下能调动的人手和车辆。
十四个警员,两辆急救车,十几个没什麽大损伤的黑帮还在通道里搬运伤员。
消防的人还没到。
火一直在烧,现场没有水,没有灭火设备,也没有专业搜救人员。里面还困着四五百人,火势每推进一米,就有人少一分获救的机会。
东面街口亮起了红色警灯。
三辆消防车接连驶入。云梯车开在最前面,後面跟着泵浦车和重型救援车。红色车身上的反光条闪动着,货柜的铁壁也跟着忽明忽暗。
云梯车还没停稳,驾驶室的门已经推开。第一个跳下来的人肩膀宽厚,战斗服袖口和膝盖上的反光条都磨掉了一半。这身装备穿成这样,要麽是领队,要麽是个在火场里连战斗服都穿烂过好几回的老手。
他落地後弯腰检查空气面罩的密封圈,随後直起身,朝容忍区扫了一眼。
浓黑的烟柱底部不断翻涌。LED应急灯的白光照进去,映出倒塌的棚架、踩碎的座椅,还有担架上接连被抬出来的伤员。
他不满地喊了一嗓子:「这他妈告诉说带上手边的人过来就行?这他妈至少得报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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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三级警报的标准,该来九辆消防车、五十多个消防员,还有营级指挥官和多个特勤单位。
他带来的只有三辆车,十五个人。
「泵浦车去接水!」
他回头喊道:「找最近的消防栓!」
「这附近应该没有能用的消防栓了,你应该去一百一十三街,第三大道路口碰碰运气。」麦克尼尔见状走了过来,抬手指向北面。
泵浦车立即调头。
带头的消防员大步走向检查站出口:「你们这里谁管事?」
一个警员迎了上来。「林恩医生负责本次的现场指挥————」
「医生?」
「是我们四十分局局长下的命令,现场都听他调度。」
火场由消防指挥。消防一到,现场级别最高的消防军官就得接管,这是纽约消防局操作手册第一页写明的规矩。
他叫赫尔曼,是云梯51中队的队长,大半辈子都在东哈莱姆和南布朗克斯救火。现在,一个警员告诉他,这里听一个医生的。
他立刻就想过去找到那个医生,把指挥权接过来。消防员要进火场,拿命冒险的是他们。指挥权交在别人手里,真出了事,谁来负责?
他抬头看向检查站出口。
担架不断往外抬,急救员已经各就各位。现场忙乱,通道却有人照看,伤员抬出来也有人接手。负责搬运的和负责接诊的各忙各的,没有挤在一起抢路。
这麽乱的场面,已经有人把人手安排开了。
他走过去宣布接管,几句话就能说完。可接下来会怎样?消防和急救争,消防和警察争,特勤到了,又跟常规中队争。
几个人在那里争上一分钟,火就接着烧一分钟。最後出了问题,承担责任的总是底下干活的人。
先过去听听,这个医生打算怎麽办?
他继续往前走。
林恩刚给一个女人固定好肋部,直起身来。他的外套沾满血渍和灰尘,手套上的血已经干透,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医生?」
「是的,我叫林恩,你带了多少人?」
「赫尔曼。我们带了云梯51,还有83号重型救援车。共计三辆车,十五个人。」他说
完稍微停了停,等着听这个医生怎麽安排,也准备听几句外行话。
林恩朝通道缺口走去,边走边交代里面的情况,赫尔曼跟了上去。
「人主要困在三个地方。舞台区在正南,离入口大约一百五十米,至少有两三百人。
仓库就在舞台西侧,火从那里烧起来,正往舞台这边蔓延。」
一副担架从通道里抬出来,两人侧身让开,继续往前走。
「仓库西南边有块露天场地,几十个人倒在那里,吸过毒,已经完全动不了了。叫不醒,也走不了,得挨个抬出来。东边那排铁皮棚底下也住着人,具体多少还不清楚。」
听到这里,赫尔曼已经盘算出一半搜索路线。这个医生交代得比不少火场指挥官还清楚。那些官老爷强多了。
林恩在通道缺口前停下,转身看着他:「消防这方面,你比我更懂。我这边负责医疗,还有人手调度,消防交给你。」
这句话听着有几分诚意。
赫尔曼还没遇到过哪个指挥官肯跟他说这样的话。
刚才那个带头的黑帮中层泰瑞从通道里走了出来。
「里面的情况,是谁负责的?」赫尔曼问。
「他。」林恩指了指泰瑞。
赫尔曼仔细看了看泰瑞,放下心来,摘下挂在脖子上的面罩,扣到脸上。
「我先进去看看。」
他朝身後的消防员挥手:「弗兰克、彼得森,跟我来。其他人架梯子,检查外墙结构。」
三个人大步穿过通道缺口,身影消失在烟尘里。
第二辆希望创伤中心的急救车打开了後门。
一个中等身材的黑人从车厢里跳下来,深蓝色制服上的希望创伤中心标志还很新。他刚落地,就从车里搬出两箱急救物资,递给随後下来的护士,自己又拖下一箱。
是伊莱·沃德,希望创伤中心急诊科的一年级住院医。
也是前急救员,拥有丰富的现场急救经验。
跟他过来的只有三个护士。希望创伤中心还没完成急诊分流,市长答应协调的转院方案也还在走流程。埃文斯已经尽了全力,才抽出这麽几个人。
伊莱打开急救箱,取出红、黄、绿、黑四种颜色的塑料分诊标签,分成四摞放在地上o
他径直走到最近的伤员身边,蹲下来,两根手指搭上对方的桡动脉。
「能站起来吗?」
伤员摇了摇头,右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
伊莱观察着他的呼吸,按压了一下指甲,查看血色恢复的速度。「来,握一下我的手。」
握力有些虚弱,意识还清醒。
他撕下一张黄色标签,挂在伤员衣领上。三十秒,换下一个。
每个伤员只有三十秒,详细诊断和治疗留到後面,眼下先分清轻重缓急。
还能走的挂绿色,归入轻伤。
走不了,呼吸、脉搏和意识都正常的挂黄色,可以稍等。
呼吸急促、脉搏微弱,或听不懂指令的挂红色,立即处理。
打开气道以後仍然没有呼吸的,挂黑色。
人手和物资有限,得先用在最有可能救回来的人身上。
三分钟,伊莱就在检查站出口旁把分诊安排妥当。
红色区、黄色区、绿色区,各由一名护士照看。
他在纽约消防局的急救系统干了九年,枪伤、刀伤、药物过量、建筑坍塌,什麽场面都见过。遇上这种群体伤亡,怎麽分诊,他闭着眼睛都能做。
林恩朝他那边看了一眼,转身去找埃文斯。
埃文斯正在给一个呼吸困难的男人用简易呼吸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你回医院。」
「什麽?」
「你是急诊科当值的主治,做好你的管理职责。创伤中心还没分流完,这边的伤员马上就送过去了。急诊接人、准备手术、安排ICU,都得有人拿主意。你留在这儿,能多救的人有限,回去把这些安排好,送过去的伤员才能了以最高效率开始治疗。」
埃文斯把呼吸器交给旁边的护士,站起来看向通道缺口。担架仍在一副接一副地往外抬。
「伊莱这边能应付得来?」
「你以为我为什麽要招聘他这麽一个大龄住院医?9年的优秀急救员经验,在一线是很珍贵的。」
伊莱已经处理到第七个伤员了。
埃文斯跑向急救车。车门关上,警笛响起,红蓝色灯光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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