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官员正说着,张府的大门终于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张廷玉从门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没有穿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腰间系着景盛帝最近赏的玉带。
他的身边跟着数十名皇城司使护卫着,一个个精神抖擞,全身甲胄,腰挎刀剑,面色肃穆的用锐利目光逡巡四周。
还有一个不起眼的青衣老仆拿着一个蓝布包裹的公文匣子,亦步亦趋。
张廷玉站在门槛外面,日光在他脸上铺开,把他的轮廓照得分明。
五十多岁的人了,须发比之上个月花白了大半,神色憔悴中带着沉肃。
可腰板还是直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松树,树干上全是裂痕,却始终没有倒下。
扫了一眼巷子里那些黑压压的百官,张廷玉面色凝重,目光如刀。
虽然他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心知肚明,只要接下了清查朋党案和京察两件事,自己几十年积攒的清名必将毁于一旦!
毕竟这两件事实在太得罪人了,上个月或抓或杀了两百多旧党官员,还有抄家的,其中所牵扯的利害关系不想而知。
不说内阁里那些弹劾他的折子堆起来能有小山高,就说往日交好的那些同乡、同年、同窗、亲友都逐渐对他敬而远之!
寻常时府邸前出没的都是六部部堂、三公九卿等朝中重臣,谈笑风生,如今却被一群清流文官面色不善的给围起来了!
他张廷玉谨慎了一辈子,没想到临老被百官和读书人骂成了“奸臣酷吏”,甚至于如今每次出门都要带上景盛帝派的几十名皇城司贴身护卫,以防不测!
这些,他都明白,也有着心里准备!
自从他在天下读书人和忠君之间选择了后者,他就没有了退路!
他是儒臣,当初太上皇在位时,他不过是一四品官。
是当今天子十年间将他一步步简拔为六部侍郎、吏部天官、阁臣次辅,让他实现了心中的政治抱负。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如今既然选择了助景盛帝中兴大汉,也就没有了他左右摇摆不定的余地!
他已经考虑、权衡的很透彻了!
大汉到了如今这个积重难返的恶劣局势,不推行新政、不整顿吏治,是绝不可行的!
且朝中好不容易有了景盛帝这样胸怀壮志的明君,又有贾璟这般战无不胜的良将,为苟延残喘的大汉朝续了一口气,赢得了腾出手解决内忧的时间。
如此,也该他们这些阁辅重臣顶住压力,辅佐圣主开创出大汉朝全新的盛世!
而处于风口浪尖的他,要么更进一步,礼绝群僚,配享太庙,为大汉成功续命三百年,成为后世史书上千古传诵的中兴之臣。
要么粉身碎骨、家破人亡,被天下士绅、读书人打为“异类”,千夫所指,遗臭万年,重蹈昔日商鞅、王安石等改革派的凄凉下场!
这一场以大汉社稷兴衰、亿兆百姓存亡为赌注的棋局,他做不到左右逢源,唯有躬身而入,才有可能胜天半子!
唯一让他还有点宽慰的是,张家在官场上还有自己的弟弟张廷璐,只要让他不卷进来,和自己保持距离、分开下注,哪怕自己失败了,多少也能给张家留有后路。
就在张廷玉思绪万千之时,张府门前的巷子里传来一声轻咳,背负着百官之望的孔颖往前迈了一步,
恰好站在张廷玉身前五步远的地方,拱了拱手,大声道:“张阁老。”
张廷玉眼神阴翳的看了他一眼,心里大概有数,微微颔首,苍声道:“孔大人,诸位大人。”
孔颖的目光直直的落在张廷玉脸上,朗声道:
“阁老,今日我们不是来拦您的路的。只是想问阁老几句话。”
张廷玉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玉笏递给身后的老仆,负手而立,面色淡漠道:“孔大人请说。”
孔颖道:
“阁老,您主持京察,又办了徐倬等人的案子,一个月内,朝廷两百多名官员都被皇城司抓进了诏狱,至今很多人生死不明,朝野上下,物议纷纷,人人自危,寝食难安。”
“这般以朋党为名,行擅权乱政、迫害忠良、大兴冤狱之举,可是贤臣所当为之事?”
“且祖制有言,言者无罪,何以竟配合皇城司鹰犬抓捕谏言忠臣,岂非丧心病狂乎?”
“张阁老原也是朝野上下称颂的贤直之臣,如今这是怎么了?我们不明白!”
“孔大人说的是!”
“孔大人真是我辈楷模!”周围百官纷纷附和!
张廷玉面无表情的道:
“其一,皇城司并非胡乱抓人,抓的都是暗地里结党营私、心怀奸诈、抨击新政之人。”
“其二言者无罪,是天子宽仁之德,却不是百官威逼圣躬的借口!徐倬等几人忤逆犯上、散布新政害民的妖言、诋毁天子,乃大罪也,并不在言者无罪的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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