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望着熟悉的头像和聊天界面。
指尖犹如千斤顶般的重。
她离开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她辗转无数荒芜土地,感受着风沙与硝烟席卷。
人在生死面前,会淡忘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可她却无法忘记黎晏声。
也不想忘。
屏幕熄灭,倒映出她消瘦而惨白的面。
许念愣神凝视许久。
指尖好几次想重新滑开屏幕,又顿停。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越来越深。
她垂眸叹出口气。
解锁,指腹停在通话键犹豫片刻,最终摁下。
黎晏声接到电话时,正在跟一起参会的人吃饭闲谈,看见许念视频弹出,他只觉呼吸都暂停,心在胸口狂跳,又克制的难以置信。
他迅速起身,跟饭桌的人示意,又怕许念会挂掉,所以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摁下通话键。
许念看着他从明亮的大厅走出,听着他脚步与呼吸的沉重,有冗长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黎晏声眼睛不错目的盯。
两年,整整两年,他都没有见过许念。
这两年于他而言,阻隔的仿佛是一个世纪,沧海桑田。
许念瘦了,比过去还瘦。
以前即使身上没肉,但脸颊还会有独属于年轻女孩子的那种圆润。
可如今腮边的婴儿肥凹陷,整个人都显得疲惫而憔悴。
黎晏声眼眶微微泛红。
不知许念这两年都经历了什么。
他甚至在许念眼里,都看不见往日闪烁的光彩。
只余空洞,空洞的死寂与悲凉。
黎晏声喉间酸涩,一开口,声音就嘶哑的厉害。
“你好吗?”
许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静静注视着黎晏声。
她在细细探量黎晏声生出的白发与眼角细碎的纹线。
两年时间,竟将往日那个英姿勃发的男人,磋磨的仿佛老了十岁。
黎晏声看不到许念,但许念常常会在电视中看见黎晏声。
可大荧幕与这种近距离的观感不同。
眼前人褪去光华,更加真实且清晰的展现出,他是独属于许念一人的黎叔叔。
许念闷出口气,问。
“你出什么事了吗?”
黎晏声眼波流动。
他不知许念为何会这样问,但却分明能感受到许念话里的关心。
黎晏声露出点浅淡的笑。
想说自己很好,免得许念担心,可又觉得这是对许念的背叛。
他应该死无葬身之地,都无法偿还许念为他所承受的一切。
最后竟说不出任何。
有冗长的时间,两人都在电话里沉默,眼神却不舍离开对方半秒。
许念:“今天吃碗面吧。”
黎晏声恍惚几秒,才记起今天是自己生日。
他很少过生日,往年都是刘秘书会帮他准备一碗长寿面。
许念:“你,好好的。”
“我挂了。”
黎晏声急切道:“别,别挂。”
他像难以启齿:“我想看看你。”
许念没说话,但也没有切断两人视频。
黎晏声脑海里组织措辞。
“你一个人在外面,别太拼,别太冲动,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有事的话,跟我说一声。”
他似乎有些惭愧。
在许念最需要的时刻,他从来没保护好她。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也许我能帮的上忙,你有事就和我说,别自己硬抗。”
许念轻轻浅浅的“嗯”了一声,继而又是无限沉默的蔓延。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似乎都有万语千言,最终在眼神交汇里,完成一场无声的告白。
黎晏声看了眼时间。
距离下午开会,还有一段休息时间。
“我有半个多小时空闲,许念,陪我说说话。就当,送我的生日礼物。”
许念没应声,但也没否定。
黎晏声:“我听说你在a国,也知道你想做一部纪录片,挺好,挺好的,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就告诉我,别不好意思张口,你我之间,不分彼此。”
许念依旧沉默。
黎晏声:“那边很乱,你务必照顾好自己,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你如果方便,偶尔给我报个平安。我很惦记。”
许念垂眸,继而将视线错开。
有些人,是你无论刻意遗忘多久,只要见到,就会一秒钟重新爱上对方的。
黎晏声在她心中的分量,从未因时间或事物阻隔,改变丝毫。
也因如此,她才不想见,也不敢见。
如果不是担心黎晏声出了什么事,她恐怕还不会打这个电话。
“你身体还好吗?”
许念问:“血压还高不高。”
黎晏声:“没事,我一切都好,主要是你,好不好。”
许念点头:“我也没事,你照顾好自己。”
“我这边,信号不好。”
她没有直言讲出决绝的话。
她根本做不到那么铁石心肠。
黎晏声抿唇。
他想挽留,想撕心裂肺的祈求许念原谅,祈求她回来,可喉咙卡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早已没资格要求许念任何。
后半程两人谁都不说话,却谁也不愿摁下挂断键。
直到走廊里传来跟黎晏声打招呼的声响。
许念才及时将视频切断。
黎晏声心底一沉。
窗外阴云密布,劈裂一声惊雷。
倾盆的雨逐渐打在玻璃,发出闷闷的重凿。
滴滴答答,声声密集的砸在黎晏声心坎。
他愣愣的对着漆黑的屏幕伫足。
良久,才合掌握紧拳心,像紧紧攥住流沙。
梅地亚会议中心窗外,能俯瞰京城西部全景,中央电视塔台,在开阔的地平线中,犹如耸立的巨人,拔地而起。
黎晏声肩线宽挺,身形也如塔台般孤峭,像一尊被雨雾凝住的剪影。
空寂而又落寞。
-
许念挂断电话。
想重新收回思绪,继续手头工作,可脑海却迟迟静不下来。
她只想知道黎晏声好不好。
他好,自己便安心。
哪怕远隔千里,她灵魂便仿佛有了归属。
最后纠结再三,还是给林书桐去了条消息。
“他最近,怎么样。”
分别的这两年,黎晏声跟许念,像产生一种无形默契。
谁也不敢主动打扰对方,却拐着弯的想从四处搜罗对方消息。
林书桐很快回过来:“老家伙借酒浇愁,给自己喝个胃出血,不过没事,已经出院了。”
她跟许念已经处成了闺蜜。
经常凑一起蛐蛐两个老男人。
许念心尖抖颤。
林书桐像猜准了许念心思:“你别心疼他,他活该,跟你受的罪比起来,他这是小巫见大巫。”
“念念,他到底哪儿好,值得你这么爱他。”
许念:“那你和沈叔叔呢,最近好吗?”
林书桐绕开话题:“他老跟我打听你,但一准是黎老头让问的,所以我没告诉他,就想让他着急难受。”
许念歪了下头,发出淡淡轻笑。
其实和林书桐相处久了,才发现她并不是自己初见时那般清冷阴郁的模样。
相反,林书桐很活泼娇俏,虽然比自己大几岁,但常常让许念忘记她的年龄,甚至觉得她好像还没长大,活的自在又洒脱。
她把国内都转遍了,现在又跑去雷克雅未克,说喜欢那里的雾雪天气。
清净。
但许念知道,她同样忘不掉沈向东,所以才用这种方式逃避。
a国夏季不似国内那般炎热。
夜晚甚至会有微风凉爽。
她合紧电脑,走到阳台边,深吸了口户外空气。
目光远眺城市灯火的疏落,像揉碎的星,零零散散的铺在大地。
地平线远的深不见底。
但她知道,只要将视野无限延长,便是黎晏声所在的方向。
这个世界很大,可有了牵绊,咫尺天涯,都不再遥远的触不可及。
-
黎晏声常常都会通过各种渠道,来获取许念残存的影子。
许念起初想过辞职,但领导不批,甚至极力挽留,许念提出她想做一部纪录片,可能无法兼顾工作,主编破天荒的开明,给她开绿色通道,让她有绝对的自由来支配工作和个人理想。
她知道这是黎晏声的意思。
权衡再三,她没有强硬拒绝,因为拥有记者的身份,前往战地,会方便许多。
她用两年搜集了无数素材,又跟老周一点点学剪辑制作,所以成片出来时,她几乎快把自己熬干了。
这种涉及敏感题材的纪录片,即使放在国外,过审也很难。
许念从自己身边的人脉里,选了几个国家,没想到最先收到消息的,是国内金盾。
从送审到通过,几乎没有太多整改。
后续宣发推广,排片上映,都一顺再顺,这大大超出了许念预期。
她甚至担心过这样小成本,又不入主流的纪录片,可能会很难找来投资人,但背后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凭风借力,送她直上云霄。
许念一炮而红,凭借不足万元的制作成本,斩获各项大奖口碑。
网上对这部纪录片的热议跟评分,一度冲上热搜。
就连官媒都亲自下场,为这部纪录片站位。
许念摇身一变,从之前就小有名气的战地记者,成为炙手可热的导演兼制作人。
她不得不回到国内,参与后续宣传,却执意不肯踏足北京。
老周也是这部纪录片功臣。
所以许念关闭社交媒体,有关北京的事宜,全都推给老周。
就连回国的机票,都只敢定在上海。
那两年许念东奔西走,时而辗转在内地各处,时而随着热度上升,纪录片开始在国际范围产生影响,奖项拿到手软。
自最后一次跟黎晏声视频,时间已经过去三年。
也是她离开北京的第五年。
时光像潺潺流淌的河水,绵延而永无止息。
那些刻骨铭心的瞬间,都随着时间推移,在一点点消磨,淡化。
可无法遗忘的,纵使你刻意将它封存在心底某个角落,关门锁紧,夜半无人时,它还是一点点无声将你撕裂。
-
又是一年十月。
人间芳菲。
空气里藏着细碎的凋零,可枝叶还未完全褪黄。
黎晏声坐在汽车后座,穿梭在每日固定来往的街道,翻看着网页里有关许念最新的只言片语。
即使五年过去,许念好像还是没有多少变化。
清澈,干净,自带文雅的书卷气质。
无论面对任何采访,场景,她都沉静的仿佛一滩碧波,脸上并无过多的情绪和表情。
她像是永远跟这个世界保持着一点距离。
活在自我的真空。
所以外界纷扰,于她而言,都只是微不足道的。
黎晏声恍惚,回忆起跟许念第一次去吃日料,她酒醉,蹦蹦跳跳像个调皮的小孩,执意要跟黎晏声步伐踩得一致,都已经恍如隔世。
北京城很大。
大到人们常常吐槽,跨区就仿佛是在异地。
可北京又如此渺小,小到他常常避不开有关许念存在的地方。
北五环的会议中心,是他跟许念重逢后的第一面。
黎晏声站在曾跟许念交谈过得休息室里,望着窗外翠绿成荫,只觉世事都如沧海桑田。
他知道许念的一切动态。
也知道许念不肯回北京的原因。
可他却不敢说一句能让她来见自己的话。
沈向东有次问他:“要是许念结婚,跟别人好了,你后悔吗?”
黎晏声轻笑,笑的无比凄凉而悲惨。
“你觉得,一个杀人犯,有资格祈求受害者原谅吗?”
黎晏声眼眶湿红。
“她能为我牺牲一切,只要我好,我为什么不能让她追寻自己的幸福。”
“向东,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就想为她做点事。”
他用掌心抵在眼眶,硬生生抹去某些难以遏制的抖颤。
沈向东无言。
这几年,他是唯一见过黎晏声眼泪的人。
任凭谁也想象不出。
人前端正锐利的黎晏声,已经沦为一个动不动就落泪的男人。
只要提到许念,甚至只要想到,他就会眼眶涌出热泪。
他看着许念闪耀,就如同许念曾经仰望他的那十年。
不靠近,不打扰,只有默默守护。
可做的再多,黎晏声心里非常明白,他都无法抵消自己曾犯下的罪孽。
许念本就应该是天边最纯净的那只白鸽。
她的人生与世界,原本就无限宽广。
如果不是自己,强行将她捆绑,许念的身体,永远不会留下那一道丑陋的疤痕。
许念躺在急救室里生死一线的那天。
黎晏声非常清楚。
她几乎是将身上一半的血都流干,实实在在从鬼门关里闯回来的。
命稍微差点,就是一尸三命。
-
微风袭来。
树影轻晃。
黎晏声注视着窗外的某个点。
门外有人敲门。
是刘秘书。
他来跟黎晏声汇报后面的行程。
黎晏声静静听着。
掌心攥着的手机界面,停留在跟沈向东的对话。
【桐桐说许念最近在国内】
【她好像交男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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