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镇北侯府的大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叩门声。
迟欲烟才刚起身,窗外的天光还带着几分清冷,府内下人便匆匆来报,说是宫里来人了,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嬷嬷,亲自登门,点名要“请”她即刻入宫。
连一点余地也没给她留,甚至不让她通传给风卿玄。
迟欲烟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皇帝病危的消息,她昨夜便已隐隐有所察觉,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会这么快。
这个清玄就如此耐不住性子?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反抗,悄悄地递给身边女使一个眼神。
*
紫宸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一踏入殿门,浓重的药味、死气与惶恐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偌大的宫殿里,跪满了人。
文武百官、皇子公主、后宫妃嫔,黑压压地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惧地落在龙床之上,又或是死死盯着床边坐着的太后。
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躺在龙床上,面色灰败如死,双目紧闭地瘫软在锦被之中。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谁也不敢开口,谁也不敢乱动,生怕一个不慎,就引火烧身。
“一群废物!”
一声怒喝骤然打破死寂。
沈太后猛地抬手,将手边案几上的白玉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刺耳至极,茶盏碎片飞溅,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地砖之上,蒸腾起薄薄的雾气。
太后凤目含煞,目光如刀,直直刺向站在药鼎旁的清玄仙师。
“清玄!你当初亲口对哀家保证,能炼出仙丹,保陛下龙体康健、延年益寿!可如今呢?陛下服下你的丹药不过半刻,便骤然昏死,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落千丈!你今天必须给哀家一个交代!”
那药鼎还摆在殿中,鼎内残留着一团焦黑的残渣,一股又腥又苦的恶臭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散发出来,令人作呕。
清玄浑身一颤,道袍被飞来的茶盏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他面色惨白,慌忙伏低身子。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仙丹。
今日目的,本就是要借着炼药之名,悄悄吸干皇帝的龙气,再凭借手中神器,控制住满殿众人,趁机脱身。可偏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赖以依仗的法宝清音铃,却像失灵了一般,无论他如何催动,都毫无反应。
一念清玄膝行几步,声音凄厉:
“太后恕罪,臣……臣实在是无能!可此事并非臣有意为之,臣也是遭人暗算,身不由己啊!”
“暗算?”
沈太后眉峰一挑,语气冷冽如冰,“这深宫大内,守卫森严,哀家与陛下亲自坐镇,有谁敢暗算你这位护国仙师?”
“是真的!臣不敢有半句虚言!”
清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臂猛地抬起,指向站在殿角阴影之中的迟欲烟。
“是她!”
满殿所有目光,如同潮水一般,齐刷刷地汇聚到迟欲烟身上。
她身姿清瘦,立在阴影之中,见得脸上却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丝毫畏惧,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迟欲烟缓缓抬眼,十分从容。
她早就猜到了。
不请镇北侯,反倒专程来“请”她,摆明了就是一场早就布置好的局。今日这锅,他们是铁了心,要扣在她头上。
清玄见她一脸漠然,毫无辩解之意,心中底气更足,当即拔高声音,大声控诉:
“臣在丹房炼药期间,曾多次看见此女在上清殿附近徘徊,行踪诡秘,意图不轨!如今想来,定是她暗中在药鼎与仙丹之中动了手脚,才害得陛下一病不起!此女心术不正,祸乱宫闱,还请太后为臣做主,为陛下做主!”
他话音刚落,跪在人群之中的嘉南公主猛地一抬头,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放屁!她从来没有去过什么上清殿,更没有碰过你的药鼎,你这是污蔑!”
嘉南一时情急,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可她话音未落,便迎上沈太后一道冰冷刺骨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威压让嘉南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悻悻地缩回头,满心不甘,却又不敢再多说一句。
清玄见状,心中暗喜,立刻趁热打铁,重重叩首:
“臣对陛下一片忠心,日月可鉴!还请太后明鉴,切勿被此等奸邪小人蒙蔽!”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大臣们交头接耳,看向迟欲烟的目光,充满了怀疑。
在他们眼中,迟欲烟不过是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依附镇北侯的女子,无家世、无背景、无名望,凭什么跟深受陛下与太后信任的护国仙师相提并论?
“镇北候带来的人,能是什么好货色?”
“看她一声不吭的样子,八成是心虚了!”
“清玄仙师在朝中效力多年,法力高深,怎会凭空诬陷一个女子?此事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如同利箭一般,朝着迟欲烟射去。
换做寻常女子,此刻早已吓得面色惨白,跪地求饶。
迟欲烟轻轻勾起唇角对着清玄的方向,淡淡一笑。
那笑容清浅,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
很好。
她就是要看看,这位高高在上的护国仙师,究竟还能耍出什么肮脏手段。
清玄被她笑得心头一跳,莫名一阵发慌,连忙厉声喝道:
“太后您看!事到如今,她居然还笑得出来!分明是心中有鬼!”
沈太后本就因皇帝病危而心绪烦躁,怒火中烧,见迟欲烟这般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轻慢的态度,心头火气更是直冲头顶。
她猛地一拍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迟欲烟!哀家在问你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民女只是觉得,实在可笑。”
迟欲烟缓缓抬手,轻轻掩了掩唇角,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出阴影,走到两列文武大臣中央。
她身姿挺直,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迎上沈太后的视线,没有半分退缩。
“仙师刚才所言,句句皆是无稽之谈,凭空捏造,子虚乌有。”她声音清冷却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既然是无稽之谈,民女又何必浪费口舌,去跟一群不辨是非的人辩解?”
清玄脸色一沉:“你!”
迟欲烟目光一转,落在清玄身上:“仙师如此笃定,人是我害的,陛下是我伤的。那不妨当着太后与满朝文武的面,说得清楚一些,我为何要加害陛下?我既然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民间女子,一不图权,二不图利,加害陛下,对我有什么好处?再者,我又是如何在你这仙师眼皮底下,暗中动手脚的?”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这……”
清玄一时语塞,随即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得意。
“你怎么想,与我无关。”他冷笑一声,“我自然有你加害皇上的铁证!”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殿外立刻走进一名小太监,双手捧着一方青色手绢,弓着身子,恭恭敬敬地呈到太后面前。
沈太后垂眸看去,眉头紧紧蹙起。
“迟欲烟,这手绢,你可认得?”
那是一方寻常的青布手绢,上面绣着她独有的花样。
是她的东西,没错。
她明明一直随身携带,怎么会落到清玄手里?
迟欲烟目光微转,不动声色地斜睨了一眼不远处的嘉南公主
太监将手绢缓缓展开。
里面赫然包着一小撮泛着淡淡黑气的药渣,与药鼎之中那焦臭的残渣气味如出一辙。
清玄立刻上前,义正词严:“太后明鉴!这便是臣在药鼎旁亲手找到的铁证!手绢之上,不仅有她的印记,还沾有阴邪之气,与毒害陛下的毒物一模一样!她敢说,这手绢不是她的?”
沈太后捂着鼻端,厌恶地用指尖挑起手绢,目光冷厉地看向迟欲烟:
“迟氏,这东西,是你的吗?”
“是。”
迟欲烟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利落地承认。
一语落地,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果然是她!”
“铁证如山,她居然还敢狡辩!”
“此女胆大包天,竟敢谋害陛下!”
立刻有与镇北侯不和的大臣趁机出列,跪地奏报:
“太后娘娘!此女是镇北侯风卿玄带进京的,如今犯下这等滔天大罪,此事定然与镇北侯脱不了干系!请太后下令,严惩迟欲烟,彻查镇北侯!”
“请太后严惩!”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沈太后眼中杀意翻涌,几乎要溢出来,她再次狠狠拍向床榻,厉声呵斥:
“铁证如山!迟欲烟,你还不立刻跪下认罪!”
迟欲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到了此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今日这一局,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们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除掉她,而是要借着她的手,把罪名引到风卿玄身上,趁机拔掉镇北侯这颗眼中钉。
好一个一箭双雕,好一手借刀杀人。
沈太后,打的真是一手好算盘。
可她迟欲烟,从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她的人也不是可以随便被利用的。
“我无罪。”
迟欲烟缓缓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直直望向高位之上的沈太后,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又为何要认呢?”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十分自信地说道:
“民女不仅能自证清白,还能救陛下的性命。太后,可信我一次?”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沈太后都愣了一下。
不等太后开口,清玄已经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与嘲讽:“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臣修习道法数年,连臣都束手无策的绝症,你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口出狂言,说能救陛下?太后娘娘,千万不要信她!谁知道她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招,想要趁机再次加害陛下!”
“就是!仙师都救不活,她怎么可能救得活!”
“此女妖言惑众,其心可诛!”
众臣纷纷附和。
迟欲烟却毫不在意地反问:“诸位如此肯定我救不了陛下?那我若是真的能将陛下救醒,你们敢赌吗?”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清玄脸上:
“若我能救,便证明我清白无辜;若我不能,一切任凭处置。你,敢不敢赌?”
清玄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开口。
“那我便……”
“那便是你蓄意挑拨,欺君罔上,按律当斩!”
迟欲烟直接打断他,语气冷冽。
清玄瞬间僵住。
他敢吗?
他不敢。
皇帝一旦醒来,他的所有阴谋诡计,都会暴露在阳光之下,到时候,死无葬身之地的人,只会是他。
可他还没来得及反悔,沈太后已经被迟欲烟这股胸有成竹的气势勾起了兴趣。
皇帝病危,已是死马当活马医。
若是这女子真有办法,那便是好的,若是没有,再杀她也不迟。
“好。”沈太后沉声道,“哀家就信你一次!就按你说的办!你若能救醒陛下,今日之事,哀家既往不咎,你若不能,哀家绝对会将你碎尸万段!”
“等等!不可!”
清玄彻底急了。
万一迟欲烟真的把人救回来,他所有的布置,所有的算计,都会前功尽弃,死无葬身之地!
他慌忙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小鼎,高声道:
“太后!臣还有一计!臣这有一上古神器,名为问心鼎,专辨人心忠奸!只需让她将手放入鼎中,若是心存歹意,便会当场暴毙;若是忠心耿耿,自然毫发无伤!请太后准许,以此鼎验明此女真身!”
这鼎,自然不是什么问心鼎。
是他提前动了手脚,在鼎下刻满恶毒咒印的杀器而已。
凡人触之,必死无疑。
只要迟欲烟一伸手,今日这局,便彻底尘埃落定。
清玄看向迟欲烟,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得意。
“迟氏,你若是现在伏法认罪,乖乖领罪,臣还可以求太后留你一个全尸。否则,一旦入鼎验心,后果自负!”
他话音落下。
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迟欲烟身上。
在所有人看来,她这一次,必死无疑。
“我就说她心里有鬼,现在肯定怕了。”
“不敢伸手了吧?摆明了就是做贼心虚!”
议论声再次响起。
清玄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只等着看迟欲烟跪地求饶的狼狈模样。
可下一秒。
迟欲烟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她答应了。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在满殿震惊的目光中,迟欲烟一步步走到那所谓的问心鼎前,身姿依旧从容,眼神依旧平静。
在所有人或嘲讽、或看戏、或怜悯的目光里,她抬起手,没有半分迟疑,径直将手掌伸入鼎中。
下一刻。
“咳咳……”
迟欲烟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微微发白,身子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看上去虚弱至极。
“成了!”
清玄心中狂喜,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立刻上前,激动地指着迟欲烟,对太后大喊:
“太后娘娘您看!她一触鼎便身受重伤,分明就是心术不正,妖邪附体!此女留不得,快将她拿下!”
沈太后眼神一厉,当即下令:
“来人!将此妖女拖下去,就地正法!”
殿门外的禁卫军立刻涌入,朝着迟欲烟围拢而来。
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气势汹汹的禁卫军,冲到迟欲烟身前三尺之处,竟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无论如何用力,都再也无法向前半步。
他们脸色涨得通红,浑身紧绷,却只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一脸惶恐地看向太后,不知所措。
“你们在干什么?”沈太后勃然大怒,“连哀家的话都不听了吗?”
“太后娘娘,何必这么急。”
一声清淡的笑声,缓缓响起。
迟欲烟缓缓放下捂嘴的手,轻轻拍了拍衣袖,站直身子。
她张开双臂,在原地从容转了一圈,笑意浅浅。
毫发无伤。
面色红润,气息平稳,哪里有半分受伤的样子?
“你……”沈太后瞳孔一缩,满脸不可置信,“你没事?”
“我只是咳嗽几声罢了。”迟欲烟淡淡开口,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清玄,“自然是无事的。”
她没事?
她居然没事?
清玄如遭雷击,浑身僵住,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慌与难以置信。
他疯了一般扑到鼎边,趴下身子,死死盯着鼎下的咒印。
咒文清晰完好,一丝未损,明明恶毒无比,可为什么,对迟欲烟却半点作用都没有?
不仅是他,满殿文武,全都懵了。
只有迟欲烟心中一清二楚。
这问心鼎下刻的咒法,根本不是什么上古秘术。
那是她当年还在断云宗之时,亲手所创,随手传下的小术而已。
既然是她自己创出来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伤得了她?
迟欲烟懒得再看失魂落魄的清玄一眼,径直转身,一步步走到龙床之前。
在满殿惊骇的目光中,她从容落座,坐在了皇帝的床边。
迟欲烟淡淡垂眸,看向床上面如死灰的帝王,指尖轻轻抬起。
就算你躲得过咒印,也绝对救不回皇帝。
清玄在心中冷笑。
赢的人一定还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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