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锋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窗外月光很亮,但他总觉得那光是冷的。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五道黑影倒下去的样子。
他没见过死人。
那天剑痴来的时候,虽然那一剑惊天动地,但没人死。这次不一样。那五个人就倒在他家院门口,倒在月光下,倒在父亲的一剑之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但那个画面还是挥之不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没有血,没有死人,只有父亲站在月光下的背影。很安静,一动不动。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进屋子。
他坐起来,浑身酸软,像一夜没睡一样。深吸几口气,穿上衣裳,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安静。
萧山在铁匠铺里打铁,叮当叮当,和往常一样。苏婉在灶房里做饭,炊烟袅袅。赵青河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一切和昨天一样。
但萧锋知道,不一样了。
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洗完脸,他走到铁匠铺门口。
萧山头也不抬,还在打铁。
“起来了?”
“嗯。”
萧山没再说话,继续敲。叮当,叮当,叮当。
萧锋站在那儿,看着父亲打铁。那双手很稳,一锤一锤,不紧不慢。和昨天杀人的时候,一样稳。
“爹。”
萧山手上的锤子顿了顿。
“昨天那些人……”
萧山没说话,继续打铁。
萧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苏婉正在盛饭。看见他,笑了笑。
“醒了?吃饭吧。”
萧锋坐下,接过碗,埋头吃饭。
吃了几口,他忽然问:“娘,那些人的尸体呢?”
苏婉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赵叔处理的。”
萧锋说:“怎么处理的?”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说:“埋了。”
萧锋没再问。
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里。
赵青河还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萧锋在他旁边坐下,也闭上眼睛,开始静坐。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但今天的心静不下来。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的事。那五个人冲过来的样子,父亲挥剑的样子,他们倒下去的样子。
他睁开眼睛,不坐了。
赵青河也睁开眼睛,看着他。
“静不下来?”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第一次都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来,练剑。”
萧锋走过去,接过赵青河递来的树枝。
赵青河也拿了一根树枝,站在他对面。
“今天练最简单的。你刺我,我挡。”
萧锋点点头,举起树枝,一剑刺出。
赵青河随手一挡,把他的剑拨开。
萧锋再刺,再挡。
再刺,再挡。
一剑接一剑,萧锋越刺越快,越刺越用力。但赵青河就像一堵墙,怎么都刺不进去。
刺到第五十剑的时候,萧锋忽然停下来。
他喘着气,看着赵青河。
赵青河也看着他。
“想说什么?”
萧锋说:“赵叔,你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
“忘了。”
萧锋说:“怎么可能忘了?”
赵青河说:“真的忘了。太久远了。”
他看着萧锋,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但那种感觉,不会忘。就是……恶心。想吐。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他。”
萧锋听着,心里一紧。
赵青河说:“你爹昨晚杀了五个。你知道他现在什么感觉吗?”
萧锋摇头。
赵青河说:“他现在在打铁。”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说:“他打了一辈子铁。铁不会说话,不会反抗,不会死。打铁的时候,他可以什么都不想。”
萧锋忽然明白了。
父亲不是在打铁。是在让自己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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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萧锋没练剑。
他一个人去了落霞峰。
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炊烟袅袅,鸡鸣狗吠,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萧锋知道,从昨天开始,这个镇子就不一样了。
因为有人死了。
死在镇子外面,死在夜里,死在父亲剑下。
他蹲下来,看着崖边的野草。那朵小黄花还在,开得很好。
他忽然想,那些死去的人,是不是也有家人?是不是也有人等着他们回去?
他不知道。
但这个问题,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萧锋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夕阳。
他想起了父亲说的话——护人和杀人,有时候是一回事。
他想起了赵青河说的话——杀人不是什么好事。杀了,就忘不掉。
他想起了母亲说的话——能不用,就不用。但该用的时候,别犹豫。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那盏灯。
它还亮着。暖暖的,亮亮的。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盏灯照亮的,不只是他想护的人,还有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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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饭已经做好了。
萧锋坐下,埋头吃饭。萧山也埋头吃饭。苏婉给他们夹菜。赵青河闷头吃。
四个人都不说话。
吃完饭,萧锋帮母亲收拾碗筷。
收拾完了,他走到院子里。
赵青河已经坐在石凳上了。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坐了很久,赵青河忽然开口。
“还在想昨天的事?”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想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萧锋说:“我知道。”
赵青河看着他,忽然问:“你恨你爹吗?”
萧锋愣了愣:“恨我爹?为什么?”
赵青河说:“因为他杀了人。在你家院门口。”
萧锋摇摇头。
“不恨。”
赵青河说:“为什么?”
萧锋想了想,说:“因为他是为了护着我和娘。”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比你爹明白。”
他站起来,拍拍萧锋的肩膀。
“那就行了。”
他走了。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月亮。
月光照下来,冷冷的,亮亮的。
但他心里没那么冷了。
因为他知道,父亲杀人是为了护他。
因为他也想护着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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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院墙边,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
萧锋的心一紧,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剑。
那人转过身来。
是镇上的李老伯,住在镇口卖糖人的那个。
李老伯看见他,笑了笑:“小锋,起来了?”
萧锋松了一口气,放下手。
“李老伯,您怎么来了?”
李老伯说:“来买把菜刀。家里的钝了,切不动菜。”
萧锋愣了愣,说:“您等着,我去叫我爹。”
他跑进铁匠铺,萧山正在打铁。
“爹,李老伯来买刀。”
萧山放下锤子,擦擦手,走出去。
萧锋跟在后面。
李老伯看见萧山,笑着说:“萧师傅,给我打把菜刀。”
萧山点点头,问:“要多大的?”
李老伯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就行。”
萧山说:“行。三天后来取。”
李老伯说:“好嘞。”他掏钱,萧山摆摆手。
“取刀的时候再给。”
李老伯笑着走了。
萧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和往常一样。
卖糖人的李老伯,来买把菜刀。打铁的父亲,说三天后来取。
一切和昨天以前一样。
但萧锋知道,李老伯从镇口来,经过那片地方。那五个人,就死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李老伯看没看见。
但他什么都没说。
萧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镇子上的人,不是不知道。是不说。
他们知道萧家不一般,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不说,不问,当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他们也住在这个镇子上。他们也需要有人护着。
萧锋站在院子里,看着李老伯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心里忽然有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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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萧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那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但这一次,地上多了五个人。
那五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惨白惨白的。
萧锋走过去,低头看着他们。
忽然,其中一个人睁开眼睛。
他看着萧锋,问:“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萧锋愣住了。
另一个人也睁开眼睛:“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都睁开眼睛,全都看着他,全都问着同一句话。
萧锋想说话,但喉咙发不出声。
他想跑,但脚迈不动。
那五个人慢慢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萧锋闭上眼睛。
忽然,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他睁开眼睛,看见父亲站在身边。
萧山看着那五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剑,站在萧锋身前。
那五个人停住了。
萧山一剑挥出。
五个人化作黑烟,散了。
萧锋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胸口咚咚咚地跳。
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窗外传来打铁声,叮当叮当,和往常一样。
他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萧山正在铁匠铺里打铁,背对着他。
萧锋走过去,站在门口。
萧山头也不回,说:“做噩梦了?”
萧锋点点头,想起父亲看不见,说:“嗯。”
萧山说:“梦见什么了?”
萧锋把那梦说了一遍。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还会梦见的。”
萧锋愣了愣。
萧山说:“我也梦见。很多次。”
他转过身,看着萧锋。
“但梦见就梦见。醒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萧锋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沉重,但也有一种很深的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
父亲不是不会怕,不会难受。是他知道,怕和难受都没用。该做的,还是要做。
萧锋点点头。
“我知道了。”
萧山转回身,继续打铁。
叮当,叮当,叮当。
萧锋站在门口,听着那打铁声。
那声音,和往常一样。
但在他听来,好像又多了一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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