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剑用了半个月,萧锋终于能把它当成自己的剑了。
不是习惯,是真的当成自己的。握在手里的时候,不再觉得那是外公的剑,只觉得那是他的剑。那些缺口,那些痕迹,那些过往,都成了他的一部分。
每天早上起来,先练一个时辰树枝,再用这把剑练一个时辰。下午去落霞峰,一个人对着山石和树林练。晚上静坐,剑插在小树旁边,陪着他。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那天晚上,萧锋静坐完,刚要回屋睡觉,忽然看见萧山从铁匠铺里走出来。
萧山走到院子里,在他旁边坐下。
萧锋愣了愣。父亲很少在晚上出来,更少主动坐到他旁边。
“爹?”
萧山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
萧锋也不说话,陪他坐着。
坐了很久,萧山忽然开口。
“那把剑,用着顺手吗?”
萧锋说:“顺手。”
萧山点点头。
萧锋说:“爹,你用过外公的剑吗?”
萧山说:“用过一次。”
萧锋说:“什么时候?”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去天剑宗提亲的时候。”
萧锋愣住了。
萧山说:“你外公让人把剑拿出来,插在地上,说我拔得出来,就答应这门亲事。”
萧锋说:“你拔出来了?”
萧山点点头。
萧锋说:“然后呢?”
萧山说:“然后你外公就答应了。”
萧锋等着他往下说。
萧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其实没拔出来。”
萧锋愣住了。
萧山说:“那把剑插在地上,我拔了三次,纹丝不动。你外公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后来你娘走出来,一脚把剑踢开,拉着我就走。”
萧锋忍不住笑了。
萧山也笑了,笑得很淡。
“你娘那个人,从来不讲规矩。”
萧锋说:“那外公怎么答应的?”
萧山说:“你娘走了,他还能怎么办?他就这么一个女儿。”
萧锋笑着笑着,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外公那时候,看着女儿拉着一个拔不出剑的年轻人走掉,心里是什么滋味?
萧山看着他的表情,说:“你是不是觉得你外公可怜?”
萧锋点点头。
萧山说:“不可怜。”
萧锋看着他。
萧山说:“你娘跟着我,过得很好。这就够了。你外公后来也明白了。”
他顿了顿。
“他把剑留给你,就是最好的证明。”
萧锋低下头,看着那把插在小树旁边的剑。
月光下,剑柄上的两个字,清清楚楚。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外公把这剑给他,不只是让他记住自己。也是让他记住,当年他娘是怎么拉着一个拔不出剑的年轻人走掉的。
那是他娘的勇气。
也是他爹的福气。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萧山也看着他。
“锋儿,你知道爹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吗?”
萧锋摇摇头。
萧山说:“不是当年那一剑。是娶了你娘,生了你。”
萧锋听着,心里很暖。
萧山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睡吧。”
他转身往屋里走。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下,那道背影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他忽然想,父亲这辈子,一定也有很多不容易。但从不说,从不抱怨。
只是打铁,打了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镇口的李老伯。
他站在那棵小树旁边,弯着腰,看着那棵树。
萧锋走过去,叫了一声:“李老伯。”
李老伯直起腰,转过头,笑了笑。
“小锋起来了?”
萧锋点点头,问:“您怎么这么早?”
李老伯说:“睡不着,出来走走,走到你这儿,顺便看看这棵树。”
他看着那棵树,说:“长得不错。”
萧锋也看着那棵树。
半个月过去,小树又长高了一点,叶子更密了,在晨光下绿油油的。
李老伯说:“槐树长得慢,但活得长。你好好养着,将来能长很大。”
萧锋说:“我知道了。”
李老伯转过身,看着他。
“那把剑,是你外公的?”
萧锋愣了愣。
李老伯说:“我看见了。剑柄上那两个字,云霆。天剑宗的宗主,谁不知道?”
萧锋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老伯说:“你外公来过?”
萧锋点点头。
李老伯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来看你娘?”
萧锋又点点头。
李老伯忽然笑了。
“那就好。”
萧锋说:“什么好?”
李老伯说:“父女哪有隔夜仇。他来看,就是放下了。你娘看见他,也就放下了。”
他看着萧锋。
“小锋,你摊上个好人家。爹是好爹,娘是好娘,外公也是好外公。好好珍惜。”
萧锋点点头。
李老伯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说:
“那棵树,好好养。将来你老了,它还在。”
他走了。
萧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又看看那棵小树。
将来他老了,它还在。
他忽然有点期待那一天了。
上午练剑的时候,萧锋一直想着李老伯的话。
你摊上个好人家。
爹是好爹,娘是好娘,外公也是好外公。
他练着练着,忽然笑了。
赵青河在旁边,看着他。
“笑什么?”
萧锋说:“笑我自己命好。”
赵青河愣了一下。
萧锋说:“爹娘好,外公好,赵叔也好。”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你这小子。”
他举起树枝。
“继续练。”
萧锋点点头,继续练。
一剑一剑,比之前更用心。
因为他知道,他得对得起这个好人家。
中午吃饭的时候,萧锋把李老伯的话告诉了父母。
苏婉听完,眼眶有点红。
萧山埋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但萧锋看见,父亲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赵青河在旁边,忽然说:“那个卖糖人的,眼光不错。”
萧锋说:“李老伯在这个镇上住了六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赵青河说:“所以他看得准。”
苏婉笑了笑,给萧锋夹了一块肉。
“吃饭吧。”
萧锋低下头,继续吃。
但心里暖暖的。
下午,萧锋没去落霞峰。
他坐在院子里,靠着那棵小树,看着那把剑。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偶尔有一片落下来,飘在他膝盖上。
他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
叶子很绿,叶脉清清楚楚。
他把叶子放在剑柄旁边,看着它们。
剑是外公的,树是韩青的。
一个活着,一个死了。
但他们都和他有关系。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韩青,”他轻声说,“今天太阳很好。”
树干很光滑,暖暖的。
他又伸手,摸了摸剑身。
剑身很凉,但在阳光下,也有一点温度。
“外公,”他轻声说,“今天太阳很好。”
剑身轻轻颤了一下。
萧锋笑了。
他就这么靠着树,晒着太阳,看着剑,坐了一下午。
晚上吃完饭,萧锋在院子里静坐。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那棵小树的影子,那把剑的影子,他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
他闭着眼睛,一呼一吸。
心里很静。
那盏灯还亮着,暖暖的,亮亮的。
坐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赵青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旁边,也闭着眼睛。
萧锋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赵青河忽然开口。
“小子。”
萧锋说:“嗯?”
赵青河说:“你想过去剑域吗?”
萧锋想了想,说:“想过。”
赵青河说:“想去?”
萧锋说:“想去。想去看看外公,想去看看韩青的娘,想去看看娘小时候住的地方。”
赵青河点点头。
萧锋说:“但不是现在。”
赵青河看着他。
萧锋说:“现在剑还没练好。现在去,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别人。”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有时候说话真不像十六岁。”
萧锋说:“那像多大?”
赵青河说:“像三十六。”
萧锋笑了。
赵青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练。练好了,我陪你去。”
他走了。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陪他去剑域。
去看看外公,去看看韩青的娘,去看看娘小时候住的地方。
他有点期待那一天了。
月亮慢慢往西边移,夜越来越深。
萧锋站起来,走到小树旁边,蹲下来。
“韩青,”他轻声说,“以后我去看你娘的时候,会告诉她,你在这儿有一棵树。”
小树的叶子轻轻摇了摇。
他又看着那把剑。
“外公,以后我去看你的时候,会告诉你,你的剑我用得很好。”
剑身轻轻颤了一下。
萧锋笑了。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棵小树和那把剑,静静地站在那儿。
像一个约定。
等着他长大的约定。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暖和。
母亲已经睡了,父亲的打呼声隐隐传来。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练剑。
后天,还要练剑。
大后天,还要练剑。
一直练到可以去剑域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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