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医院,检验科。
徐文培站在化验室的加急窗口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单。
在08年,IgG4亚型的检测在国内绝大多数医院根本做不了,连配套的检测试剂盒都没有。
好在协和引进了德国最新的特种蛋白分析仪,这才赶在今天把数据跑了出来。
徐文培盯着报告单上的数字。
血清IgG4:18.5 g/L。
加上昨天影像学上的腊肠样胰腺改变,结果铁证如山——
自身免疫性胰腺炎(AIP)。
不是胰头癌。
徐文培沉默着,拉过旁边的一把不锈钢圆凳坐下。
如果昨天没有听江河的话……
十二指肠切除、胆囊切除、胃大部切除、胰头切除……
一场浩大的Whipple手术,切下来的将会是一个完全可以靠吃十几块钱激素药就能治好的良性炎性肿块。
这是一场险些酿成大祸的重大医疗事故。
徐文培深吸了一口气,他开始复盘这一切。
自己从医二十多年,怎么会犯这种先入为主的错误?
无痛性黄疸,CA19-9升高,胰头占位。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任何一个外科大夫的大脑里都会立刻弹出胰腺癌三个字。
可是江河,他却没有被这种思维绑架。
他的脑子太灵活了,不仅灵活,而且在协和副院长和一众主任面前,敢于直接开口打断,敢于推翻定论。
这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绝对的好苗子。
徐文培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宝贝女儿。
徐文培严肃的脸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步梯间,找了个没人的安静角落,温声道:
“闺女,怎么了?”
电话那头,压抑不住的抽泣。
徐文培心一沉:“娟子?别哭,跟爸说,出什么事了?”
“爸……我在北医三院……医生说,尿蛋白三个加号,潜血两个加号……要我立刻住院做肾穿刺……说是可能要得尿毒症……”
一瞬间。
徐文培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上后脑勺。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手脚冰凉,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黑视。
尿毒症?
怎么可能?
惶恐和不安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绝不能乱。
徐文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立刻变得急促而严厉:“听着,拿好化验单,立刻打车来协和!”
挂断电话,徐文培冲出步梯间。
他要去找副院长赵立诚。
协和的床位极其紧张,肾内科的加急病床,必须找院领导批条子。
一路快步走到副院长办公室门外,门虚掩着。
徐文培刚想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赵立诚爽朗的笑声。
“对对,王老板,你放心好了……多亏了我们医院专家组的严谨排查,抽丝剥茧,终于在术前给你排除了肿瘤的可能……完全避免了手术创伤……对,这是我们协和的综合实力体现……”
徐文培站在门外,脚步一顿。
赵立诚连提都没提江河半个字,直接把准确诊断的功劳揽在了自己和医院专家组的头上。
这副吃相,极其难看。
但现在,徐文培根本管不了这么多了。
他砰的一声推门进去,道:
“院长,打断一下,我女儿突发肾病,我需要立刻在肾内科安排一张急救床位。”
……
傍晚六点半,出租车后排。
徐娟靠在沈钰的肩膀上,眼睛红肿,一言不发。
沈钰紧紧握着她的手,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给江河发信息。
【江医生,娟子出事了,被你昨天说中了,北医三院的医生说很严重,要立刻住院,我现在正陪她去协和医院找她爸。】
按下发送键。
不到十秒钟,屏幕亮起。
【好,路上注意安全,我等会儿也过去。】
看到江河的回复,沈钰莫名地觉得心里有了底。
同一时间,快捷酒店的房间里。
江河看完短信,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防风夹克穿上。
他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目前的状况。
徐娟的病,前世是拖到无可挽回才爆发的。
这一世,因为昨晚那顿饭上的激将法,病程被提前发现了,也就会好治疗很多。
不过,自己还是必须过去一趟,不仅是为了徐娟,更是为了老战友徐文培。
一个小时后,协和医院急诊大厅。
沈钰扶着徐娟走入视线。
徐文培连忙冲出去,一把扶住女儿。
“爸……”徐娟一看到父亲,眼泪再次决堤。
“没事,没事,爸在呢。”徐文培轻声安慰着。
他接过沈钰递过来的北医三院化验单。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潜血,蛋白,肌酐升高。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徐文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颤抖的双手,把单子塞进口袋。
“不严重,就是普通的肾炎急性发作,床位爸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做个穿刺定个型,挂几天水就好了,走,咱们先上去。”
徐文培亲力亲为,把徐娟送到了肾内科的病房,办妥了所有的住院手续,又跟管床医生详细交代了病情。
等徐娟躺在病床上挂上生理盐水,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后。
徐文培这才直起身,转头看向一直默默陪在旁边的沈钰。
“钰儿,你出来一下。”
走廊尽头。
徐文培问:“钰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娟子那个脾气我知道,平时连个感冒都不吃药,怎么会突然跑去三院做检查?”
沈钰站在一旁,其实心里也还有些后怕,她赶紧把昨晚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一遍。
听完,徐文培愣住了。
江河……
又是江河?
他仅仅通过望诊,就看出了女儿隐藏极深的重症肾病,逼着她去体检,生生把女儿从尿毒症的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徐文培靠在瓷砖墙上,浓浓的自责和愧疚,将他彻底淹没。
自己是个什么父亲?自己算什么主任?!
女儿在自己眼皮底下这么多年,自己却什么都没发现。
而一个大三的学生,只在饭桌上见了一面,就精准地抓住了那些致命的细节。
自己到底有多忽略女儿的健康?
如果不是江河,再拖上一年半载,等女儿真的倒下了,需要换肾了,那该怎么办?
徐文培痛苦地闭上眼睛,随后捂脸蹲下,无声痛哭。
男儿有泪不轻谈,只是未到伤心处……
其实,江河虽然望诊基本功扎实,但单凭饭桌上的几眼,要精准判定早期肾病,也是不可能的事。
他是靠着前世对徐娟病史的了解,利用了重生的信息差,反向推导症状,才做到这一切的。
“叮——”
电梯门在这一层打开。
江河从电梯里走出来。
沈钰一眼就看到了他,立刻迎了上去:“江河!”
江河看着沈钰,微微点头,低声问:“办好住院了吗?”
“办好了,徐叔叔也在这。”
徐文培双眼通红,一步步走到江河面前。
江河微微欠身:“徐主任。”
徐文培没有回答。
下一秒。
他突然弯下腰,对着江河,深深地鞠了一躬。
江河心里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徐主任,您这是干什么……”
徐文培没有起身,他保持着九十度鞠躬的姿势,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河。”
“恩重如山,我徐文培,欠你一条命。”
江河哪敢受此大礼,连忙扶起他:“言重了,您快起来。”
徐文培起身后,深吸了一口气,道:
“还有件事。”
“AIP那个病例的化验结果出来了,你是对的,但是……赵立诚在跟家属沟通的时候,把准确诊断的功劳全都揽在了专家组的头上,你的名字,提都没提。”
说到这里,徐文培严肃道:“你放心,这事儿我来处理,哪怕闹到院长那里,我也要把属于你的……”
“徐主任。”
江河突然开口,打断了徐文培。
“不说这些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娟子的病情。”
徐文培一愣,着实没想到江河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第一时间还是想着娟子。
旋即,又有点感动了,深深的看了一眼江河之后,说:“好。”
老徐走了,忙去了。
而江河,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有陆晓林发来的消息。
一切都在计划中。
什么叫自己的好处被跳掉?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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