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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5章 破晓(感谢神楽雪的盟主!)

    手术室外。

    江河正在洗手。

    擡起头,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如同战场般的凝重气氛。

    「血压还在掉,55\/35!」

    「血库的红细胞怎麽还没送上来?扩容压不住了!」

    「送血员正在往上赶,还要两分钟!」

    忙乱中。

    他终於冲净手臂,双手举在胸前,用背部顶开手术间的门。

    血腥味,瞬间涌入鼻腔。

    转身接过陈静递来的无菌毛巾擦乾。

    陈静利落地帮他穿上无菌手术衣,系紧腰带。

    江河观察着手术台。

    台上情况极度糟糕。

    患者吴婉宁的腹腔完全敞开,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从深处涌出。

    视野里一片模糊。

    血泊甚至已经漫过了切口边缘,顺着无菌巾往下滴。

    「把肝肾隐窝的血吸乾净,我看不到出血点。」

    杨煦皱着眉,声音有些严厉。

    站在一助位置上的,是个生面孔,年轻住院医。

    今晚急诊大爆发,附一院外科的高年资医生全被分流到了各个手术间。

    这个刚毕业不久的住院医是临时被拉上来填位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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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太紧张了。

    面对这种多脏器破裂的创伤大抢救。

    教科书上的知识和现实完全脱节。

    右手拿着吸引器,左手拿着拉钩,双手却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在吸了……杨主任,出血太猛,吸不净……」

    年轻医生的声音带着哭腔,吸引器的管头在血泊里盲目乱探。

    因为拉钩的力度不稳,甚至严重干扰了杨煦的下一步操作。

    杨煦深吸了一口气,正要骂人。

    江河来了。

    他径直走到台前:「我来。」

    左手接过S型拉钩的握柄,右手顺势抽走了他手里的吸引器。

    江河:「去台下,盯紧血气分析和凝血常规。」

    年轻住院医愣了一下……

    而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好,好。」

    退到台下,年轻医生双手依然在止不住地痉挛。

    他擡起头。

    见江河就站定在杨煦对面。

    从他接手的一瞬间,台上的节奏瞬间就变了。

    拉钩向外侧和上方精准提拉。

    肠管和腹膜被稳稳挡在视野外。

    肝十二指肠韧带的解剖结构瞬间清晰。

    紧接着。

    吸引器探入肝下间隙,准确找到了血液淤积处。

    视野内大片大片的积血被清空。

    一条横贯右半肝的巨大不规则裂伤赫然暴露在无影灯下。

    杨煦感觉到视野陡然亮堂。

    他看了眼江河。

    心中安定。

    「肝右叶严重挫裂伤,累及肝静脉分支。」

    江河一边吸血,一边递过一把无损伤血管钳:「老师,控制第一肝门。」

    杨煦点头接过,动作飞快,精准钳夹住肝十二指肠韧带,瞬间阻断入肝血流。

    Pringle手法(阻断第一肝门)。

    杨煦:「阻断开始,记录时间。」

    江河:「0点42分。」

    入肝血流被切断,虽然破裂的肝静脉分支仍有部分血液倒流,但江河迅速用温盐水纱垫精准压迫。

    林培东长舒一口气。

    血压数据终於停止下跌。

    巡回护士陈静也放松了些,转身去加快输液泵的滴速。

    在场所有人都有种感觉:

    只要这两个人站在一起,这台手术就没问题了。

    除了……退到台下的那个年轻住院医。

    他此时正贴在墙边,呆呆地看着两人的配合。

    杨煦需要结紮,江河的钳子就已经牵拉好了血管两端,暴露出了穿针角度。

    杨煦刚剪断线头,江河的温盐水纱布就已经压了上去。

    ——丝滑。

    这是怎样的默契和效率?

    年轻住院医咽了一口唾沫,内心的羞愧和敬畏同时涌了上来。

    还好有江河在。

    不然……今晚这条命绝对交代在台上了。

    缝合期间,手术室门被一把推开,四袋红细胞悬液终於送达。

    林培东立刻开启加压输血。

    十分钟後。

    主要出血点被杨煦全部用大号丝线做了深部褥式缝合,创面填塞了明胶海绵。

    「松开肝门。」杨煦道。

    江河乾脆利落地点开无损伤血管钳的锁扣。

    十秒钟过去。

    没有活动性大出血。

    肝脏保住了。

    杨煦擡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心率110,血压回升到了85\/55。

    手里的持针器没停,开始转向脾脏区域探查,问:「外面急诊情况怎麽样?」

    「急救编队已经赶到了,红标重症基本都初筛处理完毕,我们只需要把这台手术做完,做好。」

    杨煦松了口气:「好。」

    致命的肝破裂处理完。

    接下来是处理腹腔内其他脏器的钝性挫伤。

    因为江河只需要控制视野和止血。

    这让他有了足够的精力,去观察吴婉宁的伤情。

    算是他个人的一个小习惯。

    通过解剖结构上的致命伤,反向推导受伤瞬间的场景。

    目光扫过吴婉宁的腹部。

    很奇怪的伤情分布。

    人类在面临突发冲撞时,本能反应是双手抱头,身体蜷缩,以背部或侧面迎接撞击。

    但吴婉宁不是。

    左侧耻骨上下支骨折,右侧髂骨翼粉碎,耻骨联合分离超过了5厘米。

    在骨科,这叫开卷书样骨折。

    通常由前後方向的巨大挤压导致。

    而且,骨盆上还叠加了严重的垂直剪切力和旋转应力。

    这意味着她的下半身在受到挤压的同时,承受了剧烈的扭转。

    在逐步推演分析之後。

    事发当时的画面在江河大脑中逐渐还原了出来……

    大巴车剧烈颠簸的那一瞬间。

    吴婉宁原本是坐在座位上的。

    巨响传来,右侧车窗玻璃爆裂。

    在零点几秒的反应时间里,吴婉宁以上半身为轴,向左扭转,优先保护了女儿。

    紧接着,右侧挤压进来的巨石,狠狠砸在了她的腹部和右胸上。

    肋骨瞬间崩塌,断裂的骨茬刺入肺叶;巨大的冲击力通过肋弓传导至肝脏,将肝右叶直接撕裂。

    伤口的撕裂方向、骨折的受力切面、器官的挤压位移……

    手术台上的每一滴血,都在诉说着那零点几秒内发生的故事。

    这是极其痛苦的。

    被压在车底等待救援的时间里。

    她会清醒地感受着肋骨紮进肺里,感受着腹腔的血液一点点流干,感受着骨盆碎裂带来的痛不欲生。

    好在身下的女儿,只是轻伤……

    江河在急诊大厅里,听见那个女孩的哭诉。

    而现在。

    在吴婉宁的腹腔里,他读懂了这个母亲的回应。

    ——女儿,就算你再讨厌我都没关系,妈妈会一如既往地豁出命来保护你。

    「纱布。」

    「给。」

    「肝脏没问题了,现在处理骨盆的腹膜後血肿,髂内动脉有搏动性出血,准备结紮。」

    「给,分离钳。」

    「左侧髂内动脉分支破裂,我来结紮,你负责压迫右侧止血。」

    「好。」

    师徒配合依旧完美。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中,无影灯冷冽如白昼。

    巡回护士换下满是血水的纱布和污桶。

    看着桶内的状况,她愣了一下。

    无法想像……

    受伤这麽严重的人,是怎麽从现场被救下来然後送往医院的?

    得感谢现场的战士们啊。

    他们和医生一样,都是英雄,都在一同从死神手里抢人。

    ……

    昨晚八点半,大雨瓢泼。

    市特勤支队的车库里。

    消防员李诚坐在一辆红色的斯太尔水罐车踏板上,正看着手机。

    手机上有妻子发来的简讯:

    【我和小雅坐大巴回老家了,她因为没考好,情绪很差,加上你今天又食言没陪她过生日,她现在不想听你说话,别打电话过来了……你在队里自己按时吃饭。】

    李诚看着屏幕,沉默良久。

    今天是女儿小雅十五岁的生日,一家三口本来说好了一起回老家玩。

    但下午临下班,隔壁区一个厂房起火,中队增援,他作为一班班长,把已经换好的常服重新脱了下来,换上了战斗服。

    火扑灭了,人回来了,假也泡汤了。

    他在车库里深吸了一口气。

    干消防这行,对得起胸口的章,就往往对不起家里的人。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准备去食堂随便扒拉两口冷饭。

    就在这时,车库上方的警铃骤然响起。

    刺耳的铃声撕裂雨夜。

    通讯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全体集合!环城高速盘山路段突发特大山体滑坡!一辆夜间长途大巴被砸,後方多车连环追尾!带上所有破拆工具,立刻出警!」

    李诚一愣。

    长途大巴。

    环城高速。

    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没有时间犹豫,他迅速套上战斗服,戴上头盔,拉开车门跳进副驾驶。

    几秒钟之後,消防车拉响警笛,冲入暴雨……

    现场比通讯员描述的更惨烈。

    山体的泥石倾泻而下,直接截断了高速路。

    长途大巴侧翻在护栏边。

    车身中段被一块巨石拦腰砸中,车顶都凹陷到了座椅的位置,像一个被一脚踩瘪的易拉罐。

    後方,小轿车和货车撞在一起。

    货车的油箱破裂。

    空气中都能闻到柴油味。

    中队长跳下车,道:「一班带破拆工具,跟我上大巴!二班去处理追尾车辆,动作快!」

    李诚扛着几十斤重的液压破拆工具组,踩着及膝深的泥水,冲向大巴车中段。

    雨水砸在头盔上,视线模糊。

    雨水砸在头盔上,视线模糊。

    大巴车里传出微弱的呻吟声。

    「有人吗?听得见我说话吗?」李诚用手里的铁锤砸碎一块残存的玻璃,把探照灯打进去。

    光柱扫过扭曲的车厢。

    「救命……救救妈妈……」

    一个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李诚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跳,甚至无法呼吸。

    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操!」

    他怒吼了一声,把液压扩张器的尖端插进变形的座椅支架和车顶之间。

    「老赵,加压!!」

    发动机轰鸣着,液压扩张器缓慢地撑开扭曲的钢铁。

    缝隙被撑开。

    李诚把半个身子探进车厢。

    他看到了一件被鲜血染红的外套。

    那是他去年给妻子买的。

    吴婉宁整个人趴在座椅下方,背部承受了车顶挤压下来的巨大重量。

    而在她的身下,死死护着的,正是穿着校服的小雅。

    小雅的脸上全是泪水和血污,她擡起头,迎着探照灯的光,看清了来人。

    「爸……爸!你快救救妈妈,她流了好多血,她不动了……」

    老赵在外面喊:「班长,扩不动了,底盘卡死了!」

    李诚的手在发抖。

    这一刻,他不是战士,只是个父亲,是个丈夫……

    但下一秒,他意识到,必须得先救人。

    必须得冷静。

    於是转过头吼:「老赵,换液压剪,把旁边的承重柱切断,小刘,拿个顶杆过来,从下面借力。」

    他回过头,看着女儿的眼睛:「小雅,别动,别怕,爸爸在这。」

    钢铁在呻吟。

    柱子被切断。

    顶杆撑起了一点空间。

    李诚伸手,试着拉了拉。

    吴婉宁下半身完全被卡在变形的座椅骨架里,右侧腹部被一根断裂的金属扶手死死抵着。

    「不能硬拉!」李诚判断出伤情,回头喊,「把这排座椅的螺丝切了!连人带座一起往外平移!」

    两分钟後,座椅被切开。

    李诚和两名队员合力,将吴婉宁擡出了车厢,放在担架上。

    小雅紧紧跟在旁边,哭得嗓子已经哑了。

    急救人员冲了过来。

    「重度挤压伤!腹腔可能有大出血,立刻送附一院!」急救医生快速做了评估,指挥护士往救护车上推。

    小雅拉着李诚的袖子:「爸,我害怕……」

    李诚蹲下来,抱着女儿,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但他依然说着:「没事的,没事。」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二班长的声音:「李诚!货车卡着一辆小车,油漏得越来越快,车门变形打不开,里面有两个人,需要支援!」

    李诚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小雅,听医生的话,照顾好你妈妈。」

    李诚把女儿推上救护车,然後转过身。

    「老赵,带工具,跟我走!」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只要回头,他就迈不动腿了。

    身後,救护车的警笛声拉响,迅速远去。

    李诚提着液压剪,冲向了那辆漏油的货车。

    ……

    淩晨两点四十五分。

    南医大附一院,急诊大厅。

    一个穿着消防战斗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站在大厅中央,视线在走廊和病床间扫视。

    终於,在留观区角落的长椅上,看见了小雅。

    她身上披着一件医院的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

    走到女孩面前,男人停下。

    小雅擡起头。

    看到男人的那一刻,她手里的纸杯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爸……」

    她站起身,扑过去。

    李诚张开双臂,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

    他搂得很紧,很紧。

    小雅边哭边说:

    「爸……我跟妈吵架了……在车上的时候。」

    「我跟她说我讨厌她,说再也不想见到她。」

    「我话刚说完,车就翻了,是不是都是我的错?是不是都是因为我说错话了……」

    说到最後,女孩泣不成声。

    李诚嗓子有些沙哑。

    在此刻,他心中也非常担忧。

    但作为当爹的,至少要装出镇定来。

    李诚低下头,下巴抵在女儿的额头上:

    「小雅,你妈生你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那时候她就跟我说,这辈子只要你好好的,她什麽都愿意。」

    「吵架算什麽?哪有家人不吵架的。」

    「你妈不怪你,你也不能怪你自己,你现在好好的,就是对她最好的交代,听懂了吗?」

    小雅咬着嘴唇,眼神里全是恐惧。

    「爸,我妈会不会……」

    「不会。」

    虽然自己的手也在发抖,但李诚依然坚定道:

    「今年过年,咱还要一起回老家,包酸菜猪肉饺子呢,放心。」

    一个护士端着纸杯走了过来。

    纸杯里冒着热气。

    护士把水递了过去,轻声说:「同志,喝口水吧,辛苦了。」

    李诚愣了一下,双手接过纸杯:「谢谢,不辛苦,这是我们该乾的。」

    护士摇摇头:「我刚听救护车的师傅说了,环城高速那边情况复杂,你们消防队是硬生生扛着设备爬进去的,没有你们,今天急诊大厅要多一倍的黑标单子。」

    护士的话音刚落。

    等候区里,几个轻伤患者,纷纷站了起来。

    有个胳膊上缠着厚厚绷带的中年男人,看着李诚身上的消防服,声音哽咽道:

    「队长,我是後面追尾那辆货车的司机,是你们的人把我从变形的驾驶室里生生拽出来的,我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

    说着,男人弯下腰,深深鞠躬。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也站了起来,眼眶红红地看着李诚。

    在场的所有人,对这身橙黄色的衣服,对这份职业,都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敬意。

    李诚有些局促。

    他端着热水,不知作何回应。

    小雅坐在一旁。

    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十五年来,她抱怨过无数次。

    抱怨父亲缺席了她的家长会,抱怨他永远在周末临时接电话跑出门,抱怨他连她十五岁的生日都能爽约。

    她曾以为,父亲爱工作胜过爱她和妈妈。

    但在这一刻。

    小雅突然懂了很多。

    ——在这片土地上,为人民服务,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已。

    父亲,在这个暴雨如注的深夜,以身作则,给她做了一个最好的榜样。

    小雅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就像抓住了一座大山。

    「护士。」

    李诚把水杯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查查,我爱人现在在哪个手术间……路上急救医生说,她腹腔大出血,血压很低……」

    护士立刻翻开手里的登记夹:「您爱人叫什麽名字?」

    「吴婉宁……」

    「吴婉宁。」护士翻了翻之後,擡头道:「找到了……」

    「她怎麽样?」

    「同志,您先坐,别急,她在3号手术间,您运气很好。」

    李诚愣住了:「什麽意思?」

    「接手您爱人这台手术的,是我们附一院肝胆外科的杨主任,还有江医生。」

    提到这两人的名字,护士的语气都充满了敬意。

    「今晚急诊送来几十个危重,有一半是江医生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有他们两个人在台上主刀,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护士不能给家属打包票。

    但这话,依然给了李诚很大的心理支撑。

    李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合十,对着护士连连点头:「谢谢,谢谢……」

    ……

    淩晨四点十五分。

    手术间内。

    「缝合完毕。」

    杨煦检查了一遍腹腔,确认引流管位置妥当,没再有活动性出血後,点了点头:

    「冲洗,关腹。」

    接下来的工作交给了台上的住院医。

    江河往後退了一步,脱离了手术台的无菌区。

    刚一松劲,右脚踝一阵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猛地窜了上来。

    他身子微晃,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器械车边缘。

    「脚怎麽了?」杨煦摘下手套,看了他一眼。

    「不小心崴了一下,没事。」江河语气平静。

    杨煦没多问,今晚这里,带伤坚持的人太多了。

    「走吧,去洗手。」

    江河点头,转身走到了外面的洗手池旁。

    随着手术结束。

    红色的指示灯熄灭,转为绿色。

    紧接着,门向两侧滑开。

    杨煦走在前面,江河跟在侧後方,两人一同走了出来。

    李诚就在门外等,见到医生,直接冲了上来。

    但到了杨煦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又不敢再靠近,甚至不敢多问。

    杨煦扯下口罩,问:「你是吴婉宁的丈夫?」

    李诚诚惶诚恐:「是,我是!」

    杨煦道:「手术很成功。」

    李诚第一时间毫无反应,像是呆住。

    杨煦继续说:「肝破裂的出血点全紮住了,骨盆的腹膜後血肿也做了填塞和引流,命保住了,接下来转ICU观察二十四小时,只要度过感染关和排异关,人就能推回普通病房。」

    「成功了……」

    李诚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这一刻,眼泪突然决堤。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压抑的哽咽声。

    过了好久,才挤出来几个字:

    「谢谢……谢谢医生,谢谢你们!」

    随後,他往後退了一步,双腿并拢,站得笔直,对着杨煦和江河。

    ——敬礼。

    小雅站在一旁,眼泪还在掉,学着父亲的样子,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谢谢医生叔叔。」

    江河看着眼前这对父女,眼神欣慰。

    前世他在临床干了二十年,见过很多生离死别,也见过很多家属在得知抢救成功後的情绪。

    但每一次,再感受到,依然能让他的内心变得踏实。

    但每一次,再感受到,依然能让他的内心变得踏实。

    「去ICU门外守着吧,她醒了之後,会想第一时间看到你们。」江河对小雅说道。

    小雅用力点头,拉着李诚的衣角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杨煦转过头,目光落在江河身上,道:「去拍个片子,急诊那边大头已经处理完了,你休息吧。」

    「我再去急诊大厅看一眼。」江河说。

    杨煦皱眉:「你脚踝没事?」

    「就看一眼。」江河很坚持,「我经手的几个重症,我不看一眼体徵数据,回去也睡不着。」

    杨煦看了他两秒,没再劝。

    干外科的,尤其是顶尖的外科医生,骨子里好像都有点这种偏执。

    ——嗯?顶级外科医生?

    杨煦愣了愣。

    这才意识到。

    原来自己,已经把江河看得这麽高了。

    他笑了笑,随後摆手:「看完赶紧去骨科打个石膏。」

    江河:「老师你呢?」

    杨煦双手揣兜:「我也要去看看我经手的那些病人,只准你看?」

    江河眨了眨眼。

    老师,怎麽有点卖萌的感觉?

    算了,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江河转身走向电梯。

    回到急诊大厅。

    大厅里依然狼藉。

    带血的纱布、泥泞的脚印,是一幅战後的惨烈画卷。

    但先前的混乱与嘈杂已经消失了许多。

    平车整齐地靠边排列。

    监护仪的滴答声连成一片。

    江河来到第一张床。

    是那个重度失血性休克的脾破裂男人。

    走过去,看了一眼挂在床头的输液袋。

    红细胞悬液已经输完,现在挂着的是平衡液。

    擡头看监护仪。

    血压95\/60,心率92。

    生命体徵已经从及格线边缘拉了回来,稳住了。

    「江医生。」值班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这个病人半小时前复查了B超,腹腔积液没有继续增加,血色素稳住了,二线医生看过,说保守治疗的机会很大,暂时不用开刀,等天亮转肝胆外科病房。」

    江河点头:「注意尿量。」

    他继续往前走,停在走廊靠墙的加床前。

    这是那个张力性气胸的瘦高男人。

    男人正闭着眼睛沉睡,胸廓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而在病床边的地上,陈浩靠着墙壁,脑袋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瞌睡。

    他的手里,还死死攥着连接胸腔穿刺针的引流管,生怕管子被扯掉。

    江河走近,弯腰看了一眼床下的水封瓶。

    水柱随着男人的呼吸轻轻波动,没有再冒出大量的气泡,说明胸膜腔内的漏气口已经闭合。

    江河伸手,在陈浩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陈浩猛地惊醒,条件反射般地抓紧管子,眼睛瞪得老大:「没掉!管子没掉!我盯着呢!」

    看清是江河後,陈浩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他揉了揉眼睛,声音嘶哑:「老江,你下台了?手术怎麽样?」

    「救活了。」江河看着他,「你这边呢?」

    陈浩咧开嘴,笑得有些难看:「活的,刚才呼吸科的总值班下来会诊过了,说穿刺排气做得很及时,老江,我今天,救了一个。」

    这是飞宇网吧事件後,陈浩一直过不去的心结。

    今天,总算是过去了。

    江河道:「明天回宿舍,把《外科学》胸部创伤那一章再看一遍,结合今天的实战,你会记一辈子。」

    陈浩用力点头,撑着墙站起来:「我去洗把脸,回头还得继续盯着。」

    刚迈出两步,又突然想起了什麽。

    他摸索了半天,掏出手机。

    然後喊江河过来,对着白墙搞了张自拍。

    江河:「?」

    陈浩解释:「第一次彻夜奋战救人,想纪念一下。」

    江河点点头:「行,辛苦了。」

    待到江河走後,陈浩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徐娟。

    【我们今晚,有在好好救人!】

    照片里,陈浩笑得有点傻,脸颊甚至还有点血迹。

    但……

    彻夜未眠,陪着沈钰熬夜的徐娟看到这张照片,竟莫名的对陈浩有些改观。

    一旁的沈钰沉默不语。

    徐娟啧了一声,本想安慰几句。

    但最後,愣是没安慰出来。

    叹气一声,道:「好吧,我也不知道说啥了,我也有点感动,他俩,今天都太帅了……」

    江河继续往里走。

    心包压塞的短发女人正在安静输液,口唇的发绀已经完全褪去。

    她五岁的儿子被家属带来了,正趴在床边熟睡,女人的手轻轻搭在孩子的背上。

    开放性股骨干骨折的小夥子,大腿已经被骨科医生打上了石膏托固定。

    虽然还在疼得直抽气,但足背动脉的搏动已经恢复,这条腿保住了。

    挤压综合徵的中年胖子,床下挂着的尿袋里,尿液的颜色已经从浑浊的酱油色变成了清亮的淡黄色。

    碳酸氢钠硷化尿液的方案起效了,肾功能保住了。

    江河一个个看过去,不发一言。

    他的脑子里迅速核对着每一个人的查体特徵和现在的生化指标。

    全都对上了。

    全部存活。

    「你还要查到什麽时候?」

    身後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江河回头。

    赵裕民端着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走过来。

    他脸上疲惫,白大褂敞开着。

    赵裕民:「刚下手术台,不赶紧找个地方躺会?」

    「我不放心。」江河实话实说。

    赵裕民笑了笑,转头看向大厅里的几十张病床。

    「03年的时候,我在这,今年五月,附一院作为後方接收医院,我也在这,我干了二十年急诊,见过太多推进来就盖白布的。」

    赵裕民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江河。

    「但今晚,送到这大厅里的红标重症,一共十七个,截至目前,死亡率是零。」

    「今晚,那半个小时里,如果没有你站出来分诊、确诊、初步处置,这十七个人里,至少要走几个。」

    赵裕民在江河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杨煦收了个好徒弟。」

    「今晚,我真得叫你一声江神。」

    江河微微低头:「赵老师,您客气了。」

    「行了,去骨科急诊把脚看了。」

    赵裕民端着保温杯,转身走向护士站,开始新一轮的医嘱核对。

    江河转身,准备离开。

    经过清创室的时候,见许晨正坐在里面的方凳上。

    听到脚步声,许晨擡起头。

    两人目光对视,江河便道:「辛苦。」

    许晨疲惫的笑笑,然後轻声道:

    「那个头皮撕脱伤的大爷,我缝的,哥,看看有没有问题?」

    江河走过去,随手翻开最上面的那本病历。

    记录做得很规范,字迹虽然有些抖,但各项处理措施写得很清楚:

    结紮出血点、清创、缝合。

    许晨低着头,看着自己双手上还没洗净的暗红色血迹。

    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了一口气,擡起头,看向江河,眼眶微红:

    「刚才……三十六针缝完的时候,我觉得我之前背过的所有书,熬过的所有夜,都值了,那种把人从悬崖边拽回来的感觉,比发十篇核心都要踏实。」

    他顿了顿,语气里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尖锐:

    「江河,以前的事,翻篇了,以後在学校,我们重新比过。」

    「这次……比谁救的人多,比谁的失误少。」

    说完,他主动向江河伸出了手。

    江河眼神柔和了些,同样,握住了许晨的手。

    「好,重新比过。」

    ——许晨,迟早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的,加油。

    走出清创室,江河终於走到了急诊大厅的正门外。

    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风吹过,带着雨後的清新气息,将医院的血腥味吹散了不少。

    江河找了一张长椅,慢慢坐了下来。

    右脚踝的痛感已经麻木,他将腿伸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远处的天际线,一抹鱼肚白正在渐渐晕开。

    灰蓝色的云层被慢慢撕裂,透出淡淡的晨光。

    这场特大车祸,在这个即将破晓的清晨,终於落下了帷幕。

    江河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做了很多事。

    用前世二十年的临床经验,降维打击般地完成了十几个危重症的诊断和抢救。

    见证了陈浩斩断心魔,见证了许晨的蜕变,最後在手术台上与杨煦完成了教科书级别的配合。

    患者的家属在感谢他,护士敬重他,老资格的医生认可他。

    这些,都是今晚的收获。

    但江河心里最清楚,最大的收获,不是这些名声和赞誉。

    而是做了这些之後,心里产生出来的踏实感。

    「江医生。」

    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江河的思绪。

    迎着晨光,竟看见了沈老师。

    沈钰正拿着一个用毛巾包好的冰袋走了过来。

    心疼的看着江河:「不打算要这条腿了吗?」

    江河愣在长椅上。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

    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挽着,好美。

    「沈老师?你怎麽在这?」

    「过几天是你生日啊!我当然要过来陪你了!」沈钰哼了一声:「结果你就把自己搞伤了,一点都不心疼自己!」

    江河伸出手,想去拉沈老师的手。

    触碰不到,没有实感。

    他眨了眨眼。

    沈老师便消失不见了。

    前世,忙完了之後,媳妇总会像这样批评他。

    原来……是太想她了麽。

    如果,是说如果……月底的时候,媳妇真的能来给自己过生日就好了。

    那自己一定会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的。

    ——媳妇,想你。

    随着沈老师的幻影在晨光中消散。

    华南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中华外科杂志》加急见刊的LNR论着,即将在学界掀起风暴。

    执钰发布的内容也会缓慢的改变世界。

    王款的二百万资金马上就位,08年的那一波股灾探底,就在这几天了。

    资本、学术地位、顶级人脉……所有的线,都将在十月底彻底交汇。

    这所有的一切对他而言,其实都只是为了她。

    为了建立世界最顶级的实验室。

    为了将miRNA早筛技术强行推入临床。

    为了在死神手里提前截杀癌中之王。

    医院大厅门外的冷风吹过。

    江河双手撑着长椅的扶手,站起身。

    未来终归太遥远。

    眼下,只能一步步,脚踏实地地,把所有事情做好。

    他拖着伤腿,重新走进急诊大楼,准备去骨科把脚踝的石膏打上。

    刚一进大厅,江河就看到杨煦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他手里捏着个手机,神色有些微妙,似乎专门在这里等他。

    果然。

    看到江河之後,杨煦招了招手:「过来。」

    江河一瘸一拐地走上前:「老师,怎麽了?」

    杨煦看着他,上下打量着他,故意不说。

    江河很清楚自己老师的脾气。

    遇到大好事的时候,他就格外喜欢卖关子。

    江河叹了口气,道:「我真的很好奇,老师快说吧~」

    杨煦这才嘿嘿一笑,道:「刚才,大领导亲自打电话过来了,询问今晚的抢救情况。」

    江河问:「多大的领导?」

    杨煦答:「省卫生厅,然後,院长把我喊过去做汇报去了。」

    江河心里微微一动:「您怎麽汇报的?」

    其实,江河很清楚,自己今晚在急诊大厅里的表现,虽然神乎其技地救了十几条人命,但如果真要抠医院的规章制度,绝对是违规的。

    越权分诊、独立下达医嘱、甚至亲自上手做穿刺和指导缝合……

    一旦上面真要追究下来,力排众议让他在红标重症区大展拳脚的老主治赵裕民,估计要吃不了兜着走。

    杨煦也知道这点,所以他道:「领导对我们重症零死亡的成绩非常震惊,点名表扬了附一院的急救调度,我借着这个由头,把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还有你发的那篇论文,还有你提出的後入路术式,一字不落地全都跟领导汇报了。」

    江河:「领导怎麽说?」

    杨煦目光灼灼:「领导听完之後,在电话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最後只对我说了十六个字——」

    「生命至上,特事特办;优秀人才,下不为例!」

    江河听懂了。

    下不为例的意思就是,这次没事。

    杨煦嘿嘿一笑道:「院长说了,有了领导这句优秀人才,以後在附一院,只要你不把天捅破,院里都会给你兜底,小子,等大赛比完了,赶紧来肝胆外科报到。」

    江河点点头:「正有此意。」

    可乐,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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