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
江河正在洗手。
擡起头,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如同战场般的凝重气氛。
「血压还在掉,55\/35!」
「血库的红细胞怎麽还没送上来?扩容压不住了!」
「送血员正在往上赶,还要两分钟!」
忙乱中。
他终於冲净手臂,双手举在胸前,用背部顶开手术间的门。
血腥味,瞬间涌入鼻腔。
转身接过陈静递来的无菌毛巾擦乾。
陈静利落地帮他穿上无菌手术衣,系紧腰带。
江河观察着手术台。
台上情况极度糟糕。
患者吴婉宁的腹腔完全敞开,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从深处涌出。
视野里一片模糊。
血泊甚至已经漫过了切口边缘,顺着无菌巾往下滴。
「把肝肾隐窝的血吸乾净,我看不到出血点。」
杨煦皱着眉,声音有些严厉。
站在一助位置上的,是个生面孔,年轻住院医。
今晚急诊大爆发,附一院外科的高年资医生全被分流到了各个手术间。
这个刚毕业不久的住院医是临时被拉上来填位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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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紧张了。
面对这种多脏器破裂的创伤大抢救。
教科书上的知识和现实完全脱节。
右手拿着吸引器,左手拿着拉钩,双手却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在吸了……杨主任,出血太猛,吸不净……」
年轻医生的声音带着哭腔,吸引器的管头在血泊里盲目乱探。
因为拉钩的力度不稳,甚至严重干扰了杨煦的下一步操作。
杨煦深吸了一口气,正要骂人。
江河来了。
他径直走到台前:「我来。」
左手接过S型拉钩的握柄,右手顺势抽走了他手里的吸引器。
江河:「去台下,盯紧血气分析和凝血常规。」
年轻住院医愣了一下……
而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好,好。」
退到台下,年轻医生双手依然在止不住地痉挛。
他擡起头。
见江河就站定在杨煦对面。
从他接手的一瞬间,台上的节奏瞬间就变了。
拉钩向外侧和上方精准提拉。
肠管和腹膜被稳稳挡在视野外。
肝十二指肠韧带的解剖结构瞬间清晰。
紧接着。
吸引器探入肝下间隙,准确找到了血液淤积处。
视野内大片大片的积血被清空。
一条横贯右半肝的巨大不规则裂伤赫然暴露在无影灯下。
杨煦感觉到视野陡然亮堂。
他看了眼江河。
心中安定。
「肝右叶严重挫裂伤,累及肝静脉分支。」
江河一边吸血,一边递过一把无损伤血管钳:「老师,控制第一肝门。」
杨煦点头接过,动作飞快,精准钳夹住肝十二指肠韧带,瞬间阻断入肝血流。
Pringle手法(阻断第一肝门)。
杨煦:「阻断开始,记录时间。」
江河:「0点42分。」
入肝血流被切断,虽然破裂的肝静脉分支仍有部分血液倒流,但江河迅速用温盐水纱垫精准压迫。
林培东长舒一口气。
血压数据终於停止下跌。
巡回护士陈静也放松了些,转身去加快输液泵的滴速。
在场所有人都有种感觉:
只要这两个人站在一起,这台手术就没问题了。
除了……退到台下的那个年轻住院医。
他此时正贴在墙边,呆呆地看着两人的配合。
杨煦需要结紮,江河的钳子就已经牵拉好了血管两端,暴露出了穿针角度。
杨煦刚剪断线头,江河的温盐水纱布就已经压了上去。
——丝滑。
这是怎样的默契和效率?
年轻住院医咽了一口唾沫,内心的羞愧和敬畏同时涌了上来。
还好有江河在。
不然……今晚这条命绝对交代在台上了。
缝合期间,手术室门被一把推开,四袋红细胞悬液终於送达。
林培东立刻开启加压输血。
十分钟後。
主要出血点被杨煦全部用大号丝线做了深部褥式缝合,创面填塞了明胶海绵。
「松开肝门。」杨煦道。
江河乾脆利落地点开无损伤血管钳的锁扣。
十秒钟过去。
没有活动性大出血。
肝脏保住了。
杨煦擡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心率110,血压回升到了85\/55。
手里的持针器没停,开始转向脾脏区域探查,问:「外面急诊情况怎麽样?」
「急救编队已经赶到了,红标重症基本都初筛处理完毕,我们只需要把这台手术做完,做好。」
杨煦松了口气:「好。」
致命的肝破裂处理完。
接下来是处理腹腔内其他脏器的钝性挫伤。
因为江河只需要控制视野和止血。
这让他有了足够的精力,去观察吴婉宁的伤情。
算是他个人的一个小习惯。
通过解剖结构上的致命伤,反向推导受伤瞬间的场景。
目光扫过吴婉宁的腹部。
很奇怪的伤情分布。
人类在面临突发冲撞时,本能反应是双手抱头,身体蜷缩,以背部或侧面迎接撞击。
但吴婉宁不是。
左侧耻骨上下支骨折,右侧髂骨翼粉碎,耻骨联合分离超过了5厘米。
在骨科,这叫开卷书样骨折。
通常由前後方向的巨大挤压导致。
而且,骨盆上还叠加了严重的垂直剪切力和旋转应力。
这意味着她的下半身在受到挤压的同时,承受了剧烈的扭转。
在逐步推演分析之後。
事发当时的画面在江河大脑中逐渐还原了出来……
大巴车剧烈颠簸的那一瞬间。
吴婉宁原本是坐在座位上的。
巨响传来,右侧车窗玻璃爆裂。
在零点几秒的反应时间里,吴婉宁以上半身为轴,向左扭转,优先保护了女儿。
紧接着,右侧挤压进来的巨石,狠狠砸在了她的腹部和右胸上。
肋骨瞬间崩塌,断裂的骨茬刺入肺叶;巨大的冲击力通过肋弓传导至肝脏,将肝右叶直接撕裂。
伤口的撕裂方向、骨折的受力切面、器官的挤压位移……
手术台上的每一滴血,都在诉说着那零点几秒内发生的故事。
这是极其痛苦的。
被压在车底等待救援的时间里。
她会清醒地感受着肋骨紮进肺里,感受着腹腔的血液一点点流干,感受着骨盆碎裂带来的痛不欲生。
好在身下的女儿,只是轻伤……
江河在急诊大厅里,听见那个女孩的哭诉。
而现在。
在吴婉宁的腹腔里,他读懂了这个母亲的回应。
——女儿,就算你再讨厌我都没关系,妈妈会一如既往地豁出命来保护你。
「纱布。」
「给。」
「肝脏没问题了,现在处理骨盆的腹膜後血肿,髂内动脉有搏动性出血,准备结紮。」
「给,分离钳。」
「左侧髂内动脉分支破裂,我来结紮,你负责压迫右侧止血。」
「好。」
师徒配合依旧完美。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中,无影灯冷冽如白昼。
巡回护士换下满是血水的纱布和污桶。
看着桶内的状况,她愣了一下。
无法想像……
受伤这麽严重的人,是怎麽从现场被救下来然後送往医院的?
得感谢现场的战士们啊。
他们和医生一样,都是英雄,都在一同从死神手里抢人。
……
昨晚八点半,大雨瓢泼。
市特勤支队的车库里。
消防员李诚坐在一辆红色的斯太尔水罐车踏板上,正看着手机。
手机上有妻子发来的简讯:
【我和小雅坐大巴回老家了,她因为没考好,情绪很差,加上你今天又食言没陪她过生日,她现在不想听你说话,别打电话过来了……你在队里自己按时吃饭。】
李诚看着屏幕,沉默良久。
今天是女儿小雅十五岁的生日,一家三口本来说好了一起回老家玩。
但下午临下班,隔壁区一个厂房起火,中队增援,他作为一班班长,把已经换好的常服重新脱了下来,换上了战斗服。
火扑灭了,人回来了,假也泡汤了。
他在车库里深吸了一口气。
干消防这行,对得起胸口的章,就往往对不起家里的人。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准备去食堂随便扒拉两口冷饭。
就在这时,车库上方的警铃骤然响起。
刺耳的铃声撕裂雨夜。
通讯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全体集合!环城高速盘山路段突发特大山体滑坡!一辆夜间长途大巴被砸,後方多车连环追尾!带上所有破拆工具,立刻出警!」
李诚一愣。
长途大巴。
环城高速。
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没有时间犹豫,他迅速套上战斗服,戴上头盔,拉开车门跳进副驾驶。
几秒钟之後,消防车拉响警笛,冲入暴雨……
现场比通讯员描述的更惨烈。
山体的泥石倾泻而下,直接截断了高速路。
长途大巴侧翻在护栏边。
车身中段被一块巨石拦腰砸中,车顶都凹陷到了座椅的位置,像一个被一脚踩瘪的易拉罐。
後方,小轿车和货车撞在一起。
货车的油箱破裂。
空气中都能闻到柴油味。
中队长跳下车,道:「一班带破拆工具,跟我上大巴!二班去处理追尾车辆,动作快!」
李诚扛着几十斤重的液压破拆工具组,踩着及膝深的泥水,冲向大巴车中段。
雨水砸在头盔上,视线模糊。
雨水砸在头盔上,视线模糊。
大巴车里传出微弱的呻吟声。
「有人吗?听得见我说话吗?」李诚用手里的铁锤砸碎一块残存的玻璃,把探照灯打进去。
光柱扫过扭曲的车厢。
「救命……救救妈妈……」
一个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李诚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跳,甚至无法呼吸。
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操!」
他怒吼了一声,把液压扩张器的尖端插进变形的座椅支架和车顶之间。
「老赵,加压!!」
发动机轰鸣着,液压扩张器缓慢地撑开扭曲的钢铁。
缝隙被撑开。
李诚把半个身子探进车厢。
他看到了一件被鲜血染红的外套。
那是他去年给妻子买的。
吴婉宁整个人趴在座椅下方,背部承受了车顶挤压下来的巨大重量。
而在她的身下,死死护着的,正是穿着校服的小雅。
小雅的脸上全是泪水和血污,她擡起头,迎着探照灯的光,看清了来人。
「爸……爸!你快救救妈妈,她流了好多血,她不动了……」
老赵在外面喊:「班长,扩不动了,底盘卡死了!」
李诚的手在发抖。
这一刻,他不是战士,只是个父亲,是个丈夫……
但下一秒,他意识到,必须得先救人。
必须得冷静。
於是转过头吼:「老赵,换液压剪,把旁边的承重柱切断,小刘,拿个顶杆过来,从下面借力。」
他回过头,看着女儿的眼睛:「小雅,别动,别怕,爸爸在这。」
钢铁在呻吟。
柱子被切断。
顶杆撑起了一点空间。
李诚伸手,试着拉了拉。
吴婉宁下半身完全被卡在变形的座椅骨架里,右侧腹部被一根断裂的金属扶手死死抵着。
「不能硬拉!」李诚判断出伤情,回头喊,「把这排座椅的螺丝切了!连人带座一起往外平移!」
两分钟後,座椅被切开。
李诚和两名队员合力,将吴婉宁擡出了车厢,放在担架上。
小雅紧紧跟在旁边,哭得嗓子已经哑了。
急救人员冲了过来。
「重度挤压伤!腹腔可能有大出血,立刻送附一院!」急救医生快速做了评估,指挥护士往救护车上推。
小雅拉着李诚的袖子:「爸,我害怕……」
李诚蹲下来,抱着女儿,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但他依然说着:「没事的,没事。」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二班长的声音:「李诚!货车卡着一辆小车,油漏得越来越快,车门变形打不开,里面有两个人,需要支援!」
李诚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小雅,听医生的话,照顾好你妈妈。」
李诚把女儿推上救护车,然後转过身。
「老赵,带工具,跟我走!」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只要回头,他就迈不动腿了。
身後,救护车的警笛声拉响,迅速远去。
李诚提着液压剪,冲向了那辆漏油的货车。
……
淩晨两点四十五分。
南医大附一院,急诊大厅。
一个穿着消防战斗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站在大厅中央,视线在走廊和病床间扫视。
终於,在留观区角落的长椅上,看见了小雅。
她身上披着一件医院的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
走到女孩面前,男人停下。
小雅擡起头。
看到男人的那一刻,她手里的纸杯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爸……」
她站起身,扑过去。
李诚张开双臂,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
他搂得很紧,很紧。
小雅边哭边说:
「爸……我跟妈吵架了……在车上的时候。」
「我跟她说我讨厌她,说再也不想见到她。」
「我话刚说完,车就翻了,是不是都是我的错?是不是都是因为我说错话了……」
说到最後,女孩泣不成声。
李诚嗓子有些沙哑。
在此刻,他心中也非常担忧。
但作为当爹的,至少要装出镇定来。
李诚低下头,下巴抵在女儿的额头上:
「小雅,你妈生你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那时候她就跟我说,这辈子只要你好好的,她什麽都愿意。」
「吵架算什麽?哪有家人不吵架的。」
「你妈不怪你,你也不能怪你自己,你现在好好的,就是对她最好的交代,听懂了吗?」
小雅咬着嘴唇,眼神里全是恐惧。
「爸,我妈会不会……」
「不会。」
虽然自己的手也在发抖,但李诚依然坚定道:
「今年过年,咱还要一起回老家,包酸菜猪肉饺子呢,放心。」
一个护士端着纸杯走了过来。
纸杯里冒着热气。
护士把水递了过去,轻声说:「同志,喝口水吧,辛苦了。」
李诚愣了一下,双手接过纸杯:「谢谢,不辛苦,这是我们该乾的。」
护士摇摇头:「我刚听救护车的师傅说了,环城高速那边情况复杂,你们消防队是硬生生扛着设备爬进去的,没有你们,今天急诊大厅要多一倍的黑标单子。」
护士的话音刚落。
等候区里,几个轻伤患者,纷纷站了起来。
有个胳膊上缠着厚厚绷带的中年男人,看着李诚身上的消防服,声音哽咽道:
「队长,我是後面追尾那辆货车的司机,是你们的人把我从变形的驾驶室里生生拽出来的,我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
说着,男人弯下腰,深深鞠躬。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也站了起来,眼眶红红地看着李诚。
在场的所有人,对这身橙黄色的衣服,对这份职业,都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敬意。
李诚有些局促。
他端着热水,不知作何回应。
小雅坐在一旁。
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十五年来,她抱怨过无数次。
抱怨父亲缺席了她的家长会,抱怨他永远在周末临时接电话跑出门,抱怨他连她十五岁的生日都能爽约。
她曾以为,父亲爱工作胜过爱她和妈妈。
但在这一刻。
小雅突然懂了很多。
——在这片土地上,为人民服务,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已。
父亲,在这个暴雨如注的深夜,以身作则,给她做了一个最好的榜样。
小雅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就像抓住了一座大山。
「护士。」
李诚把水杯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查查,我爱人现在在哪个手术间……路上急救医生说,她腹腔大出血,血压很低……」
护士立刻翻开手里的登记夹:「您爱人叫什麽名字?」
「吴婉宁……」
「吴婉宁。」护士翻了翻之後,擡头道:「找到了……」
「她怎麽样?」
「同志,您先坐,别急,她在3号手术间,您运气很好。」
李诚愣住了:「什麽意思?」
「接手您爱人这台手术的,是我们附一院肝胆外科的杨主任,还有江医生。」
提到这两人的名字,护士的语气都充满了敬意。
「今晚急诊送来几十个危重,有一半是江医生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有他们两个人在台上主刀,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护士不能给家属打包票。
但这话,依然给了李诚很大的心理支撑。
李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合十,对着护士连连点头:「谢谢,谢谢……」
……
淩晨四点十五分。
手术间内。
「缝合完毕。」
杨煦检查了一遍腹腔,确认引流管位置妥当,没再有活动性出血後,点了点头:
「冲洗,关腹。」
接下来的工作交给了台上的住院医。
江河往後退了一步,脱离了手术台的无菌区。
刚一松劲,右脚踝一阵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猛地窜了上来。
他身子微晃,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器械车边缘。
「脚怎麽了?」杨煦摘下手套,看了他一眼。
「不小心崴了一下,没事。」江河语气平静。
杨煦没多问,今晚这里,带伤坚持的人太多了。
「走吧,去洗手。」
江河点头,转身走到了外面的洗手池旁。
随着手术结束。
红色的指示灯熄灭,转为绿色。
紧接着,门向两侧滑开。
杨煦走在前面,江河跟在侧後方,两人一同走了出来。
李诚就在门外等,见到医生,直接冲了上来。
但到了杨煦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又不敢再靠近,甚至不敢多问。
杨煦扯下口罩,问:「你是吴婉宁的丈夫?」
李诚诚惶诚恐:「是,我是!」
杨煦道:「手术很成功。」
李诚第一时间毫无反应,像是呆住。
杨煦继续说:「肝破裂的出血点全紮住了,骨盆的腹膜後血肿也做了填塞和引流,命保住了,接下来转ICU观察二十四小时,只要度过感染关和排异关,人就能推回普通病房。」
「成功了……」
李诚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这一刻,眼泪突然决堤。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压抑的哽咽声。
过了好久,才挤出来几个字:
「谢谢……谢谢医生,谢谢你们!」
随後,他往後退了一步,双腿并拢,站得笔直,对着杨煦和江河。
——敬礼。
小雅站在一旁,眼泪还在掉,学着父亲的样子,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谢谢医生叔叔。」
江河看着眼前这对父女,眼神欣慰。
前世他在临床干了二十年,见过很多生离死别,也见过很多家属在得知抢救成功後的情绪。
但每一次,再感受到,依然能让他的内心变得踏实。
但每一次,再感受到,依然能让他的内心变得踏实。
「去ICU门外守着吧,她醒了之後,会想第一时间看到你们。」江河对小雅说道。
小雅用力点头,拉着李诚的衣角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杨煦转过头,目光落在江河身上,道:「去拍个片子,急诊那边大头已经处理完了,你休息吧。」
「我再去急诊大厅看一眼。」江河说。
杨煦皱眉:「你脚踝没事?」
「就看一眼。」江河很坚持,「我经手的几个重症,我不看一眼体徵数据,回去也睡不着。」
杨煦看了他两秒,没再劝。
干外科的,尤其是顶尖的外科医生,骨子里好像都有点这种偏执。
——嗯?顶级外科医生?
杨煦愣了愣。
这才意识到。
原来自己,已经把江河看得这麽高了。
他笑了笑,随後摆手:「看完赶紧去骨科打个石膏。」
江河:「老师你呢?」
杨煦双手揣兜:「我也要去看看我经手的那些病人,只准你看?」
江河眨了眨眼。
老师,怎麽有点卖萌的感觉?
算了,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江河转身走向电梯。
回到急诊大厅。
大厅里依然狼藉。
带血的纱布、泥泞的脚印,是一幅战後的惨烈画卷。
但先前的混乱与嘈杂已经消失了许多。
平车整齐地靠边排列。
监护仪的滴答声连成一片。
江河来到第一张床。
是那个重度失血性休克的脾破裂男人。
走过去,看了一眼挂在床头的输液袋。
红细胞悬液已经输完,现在挂着的是平衡液。
擡头看监护仪。
血压95\/60,心率92。
生命体徵已经从及格线边缘拉了回来,稳住了。
「江医生。」值班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这个病人半小时前复查了B超,腹腔积液没有继续增加,血色素稳住了,二线医生看过,说保守治疗的机会很大,暂时不用开刀,等天亮转肝胆外科病房。」
江河点头:「注意尿量。」
他继续往前走,停在走廊靠墙的加床前。
这是那个张力性气胸的瘦高男人。
男人正闭着眼睛沉睡,胸廓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而在病床边的地上,陈浩靠着墙壁,脑袋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瞌睡。
他的手里,还死死攥着连接胸腔穿刺针的引流管,生怕管子被扯掉。
江河走近,弯腰看了一眼床下的水封瓶。
水柱随着男人的呼吸轻轻波动,没有再冒出大量的气泡,说明胸膜腔内的漏气口已经闭合。
江河伸手,在陈浩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陈浩猛地惊醒,条件反射般地抓紧管子,眼睛瞪得老大:「没掉!管子没掉!我盯着呢!」
看清是江河後,陈浩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他揉了揉眼睛,声音嘶哑:「老江,你下台了?手术怎麽样?」
「救活了。」江河看着他,「你这边呢?」
陈浩咧开嘴,笑得有些难看:「活的,刚才呼吸科的总值班下来会诊过了,说穿刺排气做得很及时,老江,我今天,救了一个。」
这是飞宇网吧事件後,陈浩一直过不去的心结。
今天,总算是过去了。
江河道:「明天回宿舍,把《外科学》胸部创伤那一章再看一遍,结合今天的实战,你会记一辈子。」
陈浩用力点头,撑着墙站起来:「我去洗把脸,回头还得继续盯着。」
刚迈出两步,又突然想起了什麽。
他摸索了半天,掏出手机。
然後喊江河过来,对着白墙搞了张自拍。
江河:「?」
陈浩解释:「第一次彻夜奋战救人,想纪念一下。」
江河点点头:「行,辛苦了。」
待到江河走後,陈浩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徐娟。
【我们今晚,有在好好救人!】
照片里,陈浩笑得有点傻,脸颊甚至还有点血迹。
但……
彻夜未眠,陪着沈钰熬夜的徐娟看到这张照片,竟莫名的对陈浩有些改观。
一旁的沈钰沉默不语。
徐娟啧了一声,本想安慰几句。
但最後,愣是没安慰出来。
叹气一声,道:「好吧,我也不知道说啥了,我也有点感动,他俩,今天都太帅了……」
江河继续往里走。
心包压塞的短发女人正在安静输液,口唇的发绀已经完全褪去。
她五岁的儿子被家属带来了,正趴在床边熟睡,女人的手轻轻搭在孩子的背上。
开放性股骨干骨折的小夥子,大腿已经被骨科医生打上了石膏托固定。
虽然还在疼得直抽气,但足背动脉的搏动已经恢复,这条腿保住了。
挤压综合徵的中年胖子,床下挂着的尿袋里,尿液的颜色已经从浑浊的酱油色变成了清亮的淡黄色。
碳酸氢钠硷化尿液的方案起效了,肾功能保住了。
江河一个个看过去,不发一言。
他的脑子里迅速核对着每一个人的查体特徵和现在的生化指标。
全都对上了。
全部存活。
「你还要查到什麽时候?」
身後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江河回头。
赵裕民端着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走过来。
他脸上疲惫,白大褂敞开着。
赵裕民:「刚下手术台,不赶紧找个地方躺会?」
「我不放心。」江河实话实说。
赵裕民笑了笑,转头看向大厅里的几十张病床。
「03年的时候,我在这,今年五月,附一院作为後方接收医院,我也在这,我干了二十年急诊,见过太多推进来就盖白布的。」
赵裕民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江河。
「但今晚,送到这大厅里的红标重症,一共十七个,截至目前,死亡率是零。」
「今晚,那半个小时里,如果没有你站出来分诊、确诊、初步处置,这十七个人里,至少要走几个。」
赵裕民在江河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杨煦收了个好徒弟。」
「今晚,我真得叫你一声江神。」
江河微微低头:「赵老师,您客气了。」
「行了,去骨科急诊把脚看了。」
赵裕民端着保温杯,转身走向护士站,开始新一轮的医嘱核对。
江河转身,准备离开。
经过清创室的时候,见许晨正坐在里面的方凳上。
听到脚步声,许晨擡起头。
两人目光对视,江河便道:「辛苦。」
许晨疲惫的笑笑,然後轻声道:
「那个头皮撕脱伤的大爷,我缝的,哥,看看有没有问题?」
江河走过去,随手翻开最上面的那本病历。
记录做得很规范,字迹虽然有些抖,但各项处理措施写得很清楚:
结紮出血点、清创、缝合。
许晨低着头,看着自己双手上还没洗净的暗红色血迹。
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了一口气,擡起头,看向江河,眼眶微红:
「刚才……三十六针缝完的时候,我觉得我之前背过的所有书,熬过的所有夜,都值了,那种把人从悬崖边拽回来的感觉,比发十篇核心都要踏实。」
他顿了顿,语气里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尖锐:
「江河,以前的事,翻篇了,以後在学校,我们重新比过。」
「这次……比谁救的人多,比谁的失误少。」
说完,他主动向江河伸出了手。
江河眼神柔和了些,同样,握住了许晨的手。
「好,重新比过。」
——许晨,迟早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的,加油。
走出清创室,江河终於走到了急诊大厅的正门外。
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风吹过,带着雨後的清新气息,将医院的血腥味吹散了不少。
江河找了一张长椅,慢慢坐了下来。
右脚踝的痛感已经麻木,他将腿伸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远处的天际线,一抹鱼肚白正在渐渐晕开。
灰蓝色的云层被慢慢撕裂,透出淡淡的晨光。
这场特大车祸,在这个即将破晓的清晨,终於落下了帷幕。
江河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做了很多事。
用前世二十年的临床经验,降维打击般地完成了十几个危重症的诊断和抢救。
见证了陈浩斩断心魔,见证了许晨的蜕变,最後在手术台上与杨煦完成了教科书级别的配合。
患者的家属在感谢他,护士敬重他,老资格的医生认可他。
这些,都是今晚的收获。
但江河心里最清楚,最大的收获,不是这些名声和赞誉。
而是做了这些之後,心里产生出来的踏实感。
「江医生。」
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江河的思绪。
迎着晨光,竟看见了沈老师。
沈钰正拿着一个用毛巾包好的冰袋走了过来。
心疼的看着江河:「不打算要这条腿了吗?」
江河愣在长椅上。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
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挽着,好美。
「沈老师?你怎麽在这?」
「过几天是你生日啊!我当然要过来陪你了!」沈钰哼了一声:「结果你就把自己搞伤了,一点都不心疼自己!」
江河伸出手,想去拉沈老师的手。
触碰不到,没有实感。
他眨了眨眼。
沈老师便消失不见了。
前世,忙完了之後,媳妇总会像这样批评他。
原来……是太想她了麽。
如果,是说如果……月底的时候,媳妇真的能来给自己过生日就好了。
那自己一定会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的。
——媳妇,想你。
随着沈老师的幻影在晨光中消散。
华南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中华外科杂志》加急见刊的LNR论着,即将在学界掀起风暴。
执钰发布的内容也会缓慢的改变世界。
王款的二百万资金马上就位,08年的那一波股灾探底,就在这几天了。
资本、学术地位、顶级人脉……所有的线,都将在十月底彻底交汇。
这所有的一切对他而言,其实都只是为了她。
为了建立世界最顶级的实验室。
为了将miRNA早筛技术强行推入临床。
为了在死神手里提前截杀癌中之王。
医院大厅门外的冷风吹过。
江河双手撑着长椅的扶手,站起身。
未来终归太遥远。
眼下,只能一步步,脚踏实地地,把所有事情做好。
他拖着伤腿,重新走进急诊大楼,准备去骨科把脚踝的石膏打上。
刚一进大厅,江河就看到杨煦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他手里捏着个手机,神色有些微妙,似乎专门在这里等他。
果然。
看到江河之後,杨煦招了招手:「过来。」
江河一瘸一拐地走上前:「老师,怎麽了?」
杨煦看着他,上下打量着他,故意不说。
江河很清楚自己老师的脾气。
遇到大好事的时候,他就格外喜欢卖关子。
江河叹了口气,道:「我真的很好奇,老师快说吧~」
杨煦这才嘿嘿一笑,道:「刚才,大领导亲自打电话过来了,询问今晚的抢救情况。」
江河问:「多大的领导?」
杨煦答:「省卫生厅,然後,院长把我喊过去做汇报去了。」
江河心里微微一动:「您怎麽汇报的?」
其实,江河很清楚,自己今晚在急诊大厅里的表现,虽然神乎其技地救了十几条人命,但如果真要抠医院的规章制度,绝对是违规的。
越权分诊、独立下达医嘱、甚至亲自上手做穿刺和指导缝合……
一旦上面真要追究下来,力排众议让他在红标重症区大展拳脚的老主治赵裕民,估计要吃不了兜着走。
杨煦也知道这点,所以他道:「领导对我们重症零死亡的成绩非常震惊,点名表扬了附一院的急救调度,我借着这个由头,把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还有你发的那篇论文,还有你提出的後入路术式,一字不落地全都跟领导汇报了。」
江河:「领导怎麽说?」
杨煦目光灼灼:「领导听完之後,在电话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最後只对我说了十六个字——」
「生命至上,特事特办;优秀人才,下不为例!」
江河听懂了。
下不为例的意思就是,这次没事。
杨煦嘿嘿一笑道:「院长说了,有了领导这句优秀人才,以後在附一院,只要你不把天捅破,院里都会给你兜底,小子,等大赛比完了,赶紧来肝胆外科报到。」
江河点点头:「正有此意。」
可乐,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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