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肿瘤研究所。
江河深吸了一口气,顿感浑身疲惫。
连续工作两天两夜,再年轻的身体也扛不住这麽造……
暂且靠在墙壁上,权当休息。
而後,给媳妇打去电话。
只响了一下,电话便被接起。
「江医生?」
「是我,你那边情况怎麽样?酒店有没有通知转移?房间里的通风系统关了吗?」
「我很好,你别急,疾控的人已经接管了威斯汀,我们现在都在各自的房间里原地隔离,中央空调已经切断了,防疫人员半小时前刚来做过咽拭子,送了早餐和水,现在我们都很安全。」
「那你身体有没有任何不舒服?量过体温没?有没有觉得肌肉酸痛?喉咙干痒?或者有轻微的胸闷?」
「刚刚量过,体温正常,没有咳嗽,没有胸闷,没有任何酸痛,江医生,我向你保证,我非常安全。」
听到这个回答。
江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这才安心了些,而後说道:「那就好……乖乖待在房间里。」
「我知道啦,你都交代过好几遍了,别光问我,你呢?你到底有没有好好休息?」
江河顿了一下,道:「呃,有的,我在实验室里休息了一会儿。」
「是吗?实验室里有床吗?」
「呃……有那种摺叠床,值班用的。」
「那张摺叠床是什麽颜色的?」
「……呃,蓝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後传来沈钰轻轻的叹息声。
「江河,你再撒谎我要揍你了。」
江河沉默……是媳妇太难骗了,还是自己不会撒谎?
沈钰又问:「所以,你根本就没合过眼,对不对?」
「沈老师,我……」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在做很重要的事情,我只要求你一件事,江河,你不是铁打的,你要睡觉的;我已经给陈浩打过电话了,我让他去盯着你,你现在,立刻,马上,去闭上眼睛睡两个小时,算我求你。」
江河轻声答应:「好,我听你的,等这第一波隔离期过去,我就过去找你。」
「嗯,我等你。」
电话挂断。
威斯汀酒店里,沈钰放下手机,眼泪瞬间决堤。
她太心疼江河了。
心疼江河,却又无能为力,还不敢哭出来,怕他更担心。
只能偷偷哭、小心翼翼地哭、守规矩的哭。
而江河,也早已红了眼眶。
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无法冷静面对的,就是沈钰可能面临的危险。
如果这次病毒因为他的蝴蝶效应而伤到沈钰……他不敢想下去。
平复心情後。
江河往附一院走。
街道上,显得空旷,这种空旷,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路过门诊大厅外的小广场时,墙上的大型LED屏幕正在播报特别新闻。
【……针对此次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我市已正式启动一级响应机制,目前,全市交通枢纽已完成设卡测温,市、区两级疾控中心出动大量流调队伍,经过十二小时的奋战,已基本完成对重点区域及密接人群的排查与隔离工作,调拨的首批医疗物资及专家组已抵达白云机场,请广大市民保持镇定,不信谣、不传谣……】
画面中,一排排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有条不紊地对街道进行大规模消杀;交警在路口迅速分流车辆。
江河驻足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国家的力量。
当面临危机时,这片土地的应急反应速度和动员能力,足以让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望尘莫及。
真正做到了不惜一切代价,守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江河收回目光,走进了附一院的重症大楼。
在私人更衣间,换上防护服、戴上N95口罩和护目镜。
随後推开负压ICU的缓冲门。
这里是真正的战场。
各种仪器的滴答声、呼吸机的气流声、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交织在一起。
江河极其熟练且低调,立刻融入了这个环境。
路过三号床,看到一个住院医正对着呼吸机屏幕发愁。
患者的血氧一直上不去。
江河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气道压力和潮气量,低声提醒:
「患者气道阻力在增加,顺应性下降,把PEEP(呼气末正压)调高到12,潮气量降到每公斤体重6毫升,改用小潮气量肺保护性通气策略,另外,增加吸呼比。」
住院医愣了一下,看了眼江河,立刻点头道:「好!」
几秒钟後,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数值缓慢地从84%爬升到了89%。
「谢谢江神……」住院医擡头想道谢,却发现江河已经走向了下一个床位。
五号床前。
杨煦主任正站在床边,眉头紧皱。
床上躺着的,是那个计程车司机,老林。
「老师。」江河走上前,打了个招呼。
杨煦转过头,看到是江河,眼神中闪过一丝宽慰,道:「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做的不错,这边交给我们就好,你去休息吧。」
「我睡不着。」江河问,「患者情况怎麽样?」
杨煦摇了摇头,声音沉重:「极差,他是零号病人的密切接触者,在密闭的车厢里暴露时间长,初代病毒载量高得离谱,而且他为了跑车,长期疲劳驾驶,免疫系统处於崩溃边缘,送来的时候,双肺就已经开始实变了。」
杨煦顿了顿,转头看向隔离玻璃外的走廊:「他老婆和女儿就在外面,女儿刚上高三,听说,他是为了多攒点钱送女儿出国念书,才硬扛着发烧跑车。」
江河的心脏猛地一沉。
就算前世见惯了生离死别,但每次听到这种故事,依然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就在这时,监护仪突然爆发长鸣!
【血压:50\/30…直线下降…】
【心率:160…180…】
【血氧:60%…55%…】
老林的身体在病床上抽搐了一下,随後胸廓失去起伏。
「除颤仪!准备肾上腺素静推!」
杨煦大吼一声,一把扯开老林的病号服,双手交叠压在老林的胸骨上,开始进行胸外按压。
护士迅速推来除颤仪,涂抹导电糊,充电至200焦耳。
「闪开!」
砰!
监护仪上依然是毫无规律的室颤波。
「继续按压!推一毫克肾上腺素!」
杨煦咬着牙,满头大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老林的各项指标在深渊里直线下坠。
常规的抢救手段面对这种极其暴烈的炎症风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江河盯着心电图和呼吸机的压力波形,大脑在飞速运转。
终於,他说道:
「老师,常规通气和复苏没用了!必须立刻上ECMO(体外膜肺氧合)!用V-A(静脉-动脉)模式,代替他的心肺功能,这是唯一能稳住循环的办法!」
杨煦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大声回应:「ECMO科里只有一台!而且现在穿刺置管来得及吗?他撑不住五分钟了!」
在08年,ECMO还是一项极其前沿且昂贵的生命支持技术,整个附一院能熟练进行床旁紧急穿刺置管的人屈指可数。
而且,在心肺复苏的过程中进行盲穿,难度堪比登天。
江河:「可以的,老师,我来帮你,这是唯一的办法!」
杨煦猛地看了江河一眼。
在那层厚厚的防护服和护目镜下,他看到了一双无比冷静的眼睛。
很快,杨煦选择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他。
——这可是江河啊,自己的学生!有他在,应该可以的!
「老刘接手胸外按压!陈静,推ECMO主机!准备穿刺包!备肝素!」
杨煦迅速让出位置,接过护士递来的无菌手套和手术刀。
机器推到床旁。
江河站到老林的右侧腹股沟位置,充当绝对的核心辅助。
「股动脉,以我的食指指腹为原点,向内侧偏0.5厘米。」
「进针,30度角,深度2.5厘米!」
盲穿开始。
杨煦的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凝滞。
回血!颜色鲜红!
「扩皮器。」
「股静脉,我的中指位置,垂直进针。」
主刀与一助之间,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默契与效率。
在全场护士和医生震惊的目光中,杨煦迅速完成了股动静脉的双通道穿刺置管。
「管路连接!排气!启动离心泵!」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引流管被抽出,经过膜肺的氧合後,变成鲜红色,再由动脉管路泵回老林的体内。
江河紧紧盯着监护仪。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血压缓慢回升到了90\/60。
室颤波消失,恢复了窦性心率。
抢救室里的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但江河却没有放松。
他的目光锁定在血氧饱和度和床旁的X光机屏幕上。
ECMO转了起来,循环稳住了。
可是……血氧依然只有75%。
江河走到呼吸机前,看了一眼各项参数,道:「老师,不行,气道阻力完全没有下降。」
杨煦也走了过来,看清屏幕上的数据後,表情凝重。
江河转过身,看向最新的床旁胸片。
那是一张令人绝望的片子。
老林的双肺,在X光下呈现出极其恐怖的致密高密度影——白肺。
而且,是严重的弥漫性肺泡损伤与实变。
简单来说,炎症风暴让他的肺泡里灌满了胶冻状的渗出物,整个肺失去了弹性,硬得像两块石头。
ECMO确实可以代替肺进行气体交换。
但前提是,患者自身的机体还能承受血液的循环,或者肺部有恢复的可能性。
而现在,老林的毛细血管网已经全面崩溃,氧气根本无法进入组织细胞。
多脏器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竭。
即便拥有超越时代的知识,即便拥有最巅峰的外科直觉。
江河依然救不活一个肺部已经完全石化的病人。
医生可以缝合破裂的血管,可以切除浸润的肿瘤,但无法对抗细胞层面的全面凋亡。
这,就是医学的终极无奈。
不是不够拼命。
而是人类的手段,已经触碰到了生命的极限。
十分钟後。
老林的瞳孔彻底散大。
心电图再次变成了一条直线。
这一次,ECMO的离心泵也无法再维持哪怕一丝生机。
抢救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杨煦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缓缓按下了ECMO的停止键。
「记录时间,宣告死亡。」
江河站在床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防护服里的衣衫已经湿透,贴在背上。
「我去通知家属。」杨煦转过身。
江河默默地跟在杨煦身後。
杨煦拦住他:「这次你就别跟着了,我一个人去就好。」
江河摇头:「没事的,老师。」
杨煦沉默片刻後,道:「好吧,你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要做好心理准备。」
走廊外。
一个穿着市重点高中校服的短发女孩正坐在塑料椅上,她妈妈坐在她身边,双眼红肿,神情呆滞。
看到杨煦走出来,女孩立刻站了起来。
她局促地站在原地,眼神期盼而又恐慌。
杨煦走到母女俩面前。
这段几十米的距离,他走得极其艰难。
「林景峰的家属?」杨煦的声音很低。
「我们是。」女孩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依然尽力保持着镇定,「医生,我爸他……挺过去了吗?」
杨煦深吸了一口气,道:「对不起,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病毒引发的并发症太严重,他的肺部功能彻底丧失了,人……没救过来。」
此话一出。
中年妇女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江河别过头去,不敢看女孩的眼睛。
以为女孩会崩溃,会大喊大叫,会像很多家属那样揪住医生的衣领质问为什麽。
但女孩没有。
她呆呆地站了几秒钟,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
然後,她做了一个让所有在场医护人员都心碎的动作。
她向杨煦和江河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医生,你们辛苦了,我知道……你们尽力了。」
女孩的声音破碎不堪,却固执地保持着一种令人心疼的懂事。
直起身子後,她转过身,慢慢蹲下,抱住了瘫在地上的母亲。
就在蹲下的那一刻,女孩终於崩溃。
「爸……」她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爸……你不是说跑完这单就回家休息吗……」
「我以後不念出国了……我就考本地的大学……我听你的话……」
「你回来好不好……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女孩的抽泣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每一声,都在江河的心上狠狠地割着。
母亲也紧紧抱着女儿,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这一瞬间……
江河只感觉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浓重的自责和内疚淹没了他。
如果……当初他没有用後入路方案救下周广林的父亲;如果周广林没有因为报恩而留在羊城继续谈判;如果那个叫马克的墨西哥外商按原计划离开了中国……
这场风暴,根本就不会在羊城爆发。
老林今天早上,可能只是像往常一样,吃个肠粉,听着广播,在城市的车流里穿梭。
是自己,扇动了重生的蝴蝶翅膀,引发了这场席卷全城的飓风。
而老林,成了这场飓风中最无辜的牺牲品。
强烈的内疚,巨大的疲惫,让江河痛苦不堪。
本以为,重生以来,凭藉超前的知识和顶级的技术,他可以改变所有悲剧。
但今天,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他不是神。
只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凡人。
面对不可逆转的肌体摧毁,他也无能为力。
「江医生。」
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江河的思绪。
陈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医疗生物危害塑胶袋。
袋子经过了严格的紫外线和酒精消杀。
「这是病人的遗物,麻烦您转交给家属吧……」
江河接过那个袋子。
袋子里只有一个破旧的黑色皮钱包和一串磨损严重的车钥匙。
他走到那对还在抱头痛哭的母女面前,缓缓蹲下身。
「这是你父亲的遗物,已经消过毒了。」
江河强忍住情绪,将袋子递过去。
女孩擡起满是泪水的脸,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袋子。
她抖着手拉开塑胶袋的密封条,拿出了那个黑色皮钱包。
钱包的边缘已经磨破了皮,里面没有多少钱。
在透明的夹层里,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短发女孩,站在市重点高中的大门口,正对着镜头笑吟吟地比着耶。
看着这张照片,女孩再次痛哭,将钱包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这是父亲在这个庞大城市里,日复一日、没日没夜跑车的唯一动力。
相片里的女孩,笑得依旧那麽灿烂。
跑车的人,却永远停在了路上。
「爸……」
女孩死死攥着钱包,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她试图找寻一点点父亲曾留下的气味。
可没有了。
除了消毒水味,什麽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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