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医大,402寝室。
陈浩脑中反覆回响着江河挂断电话前的最後一句话:
「国家级机密行动,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他放下手机,拉开椅子坐下,一言不发。
寝室里此刻只剩两种声音。
一种是李子健的运动声。
自从经历前女友韩甜甜劈腿的打击,又被沈老师彻底点醒後,他再也没去过酒吧,更断了和那些富婆的联系。
花两百块钱在二手市场淘了一套哑铃,每天一回寝室就开始死磕。
用他的话说,先把身体里的水分和虚火榨乾,人才能清醒。
另一种,是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察觉到陈浩接完电话後的异样沉默,两种声音同时停了。
「耗子,怎麽了?老江说什麽了?」李子健拿起毛巾擦汗。
陈浩转过头,面色凝重:「老江说,他接了个国家级机密行动,人命关天,让我今晚绝对别打他电话。」
李子健擦汗的手顿在半空。
王博也眉头紧锁:「又来?他不是才出院吗?怎麽又卷进人命关天的事里了?」
「是啊,他身体透支得那麽厉害,大半夜的能干什麽去?上次车祸连轴转做手术,直接累晕在ICU,这次……」
江河的性格他们太了解了。
平时看着温吞,可一旦遇到生死攸关的事,那是真敢拿命往上填的人。
「不会是又跑回附一院偷偷上台了吧?杨主任不是严令他好好休息吗?」
「说不准啊……」王博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
陈浩看他状态不对,随口问了一句:「你怎麽了?一晚上都在叹气。」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王博便悲伤了:
「别提了,写崩了,昨天那章,我安排男二号去给女主角过生日,顺便在女主角家里借宿了一晚……我发誓我什麽都没写!就写了睡在客房!结果书评区彻底炸了,读者全在骂我喂毒,说我写绿帽文,难受死我了。」
李子健走过去,拍了拍王博的肩膀:「写我不懂,但你这剧情安排的,欠骂。」
「我这不是想搞点误会和戏剧冲突吗?哎……」王博抓着头发,烦躁不堪,「再也不写这种情节了,要是书扑了,我还拿什麽投资老江搞科研。」
陈浩没心思管王博的网文毒点,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钥匙:
「不行,我得去一趟附一院,老江那脾气,没人盯着,他真能把自己熬出事。」
李子健点点头:「去吧,有情况随时打电话。」
……
附一院。
住院部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陈浩轻车熟路地来到肝胆外科。
护士站里几个护士正低头写护理记录。
他探头往医生办公室扫了一圈,没看到江河。
刚准备转身去重症医学科碰碰运气,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是许晨。
许晨手里拿着几份病历夹,正低头核对着数据。
自从环城高速那场特大车祸,许晨在急诊大厅克服恐惧完成止血缝合後,两人也算是一起并肩作战过,关系缓和了不少。
「薄冰哥,今天你值夜班啊?」陈浩双手插兜,笑着打了个招呼。
听到这个称呼,许晨脚步一顿,啧了一声:「陈浩,能别叫这外号了吗?」
「开个玩笑。」陈浩走近,「看到老江没?」
许晨摇摇头:「没,他不是在养病吗?」
说到这,许晨单手将病历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插进白大褂口袋。
身体微微侧转,目光越过陈浩的肩膀,平静地看向走廊尽头。
随後,毫无波澜道:「江河现在的战场,已经不在这里了,我们这些人能做的,就是守好大後方,别给他添乱。」
陈浩愣住了。
他盯着许晨看了足足五秒钟。
这姿势,这语气……太熟悉了。
这他妈不是江河平时说话的感觉吗?!
许晨居然在背地里模仿江河装逼!
而且模仿得十分有九分相似!
陈浩嘴角抽搐,刚想开口吐槽。
走廊那一头,护士的喊声突然传来:「许医生!31床突然咯血!家属按铃了!」
前一秒还在凹高深造型的许晨,身体猛地一弹。
「来了!」
他拔腿就朝31床的病房狂奔,一边跑一边回头冲护士喊:「推抢救车过去!通知上级医生!」
陈浩站在原地,看着许晨的背影,原本想吐槽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
平时模仿偶像装一装无伤大雅,关键时刻能不带犹豫地顶上去,这小子确实蜕变了。
陈浩笑了笑,转身走向护士站。
「静姐。」
陈静擡起头,有些意外:「陈浩?找江医生?」
「嗯。」陈浩点头,「老江今晚来过科里吗?」
陈浩眉头皱得更深。
不在外科,难道在急诊?
「陈浩,江医生是不是出什麽事了?」陈静看着陈浩严肃的表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陈浩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老江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让我今晚无论如何都别联系他,他说……」
几个值班护士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他说什麽?」陈静追问。
「他说他在执行一项国家级行动,人命关天。」
空气安静了两秒。
护士们面面相觑,随後低声惊呼起来。
「国家级行动?江医生现在已经接触到这种层面了?」
「我就说嘛!」旁边一个年轻护士激动地捂住嘴,「江神肯定不是凡人!他绝对是上面派下来的特派员!怪不得陈院长直接批给他专属更衣室和通行证!」
「就是!大领导都亲自来病房探望,我亲眼看见的!走的时候还紧紧握着江医生的手说全靠你了!」另一个护士迅速脑补并夸大了细节。
陈浩看着她们的反应,心里关於江河正在干大事的念头彻底坐实。
「行,我再去急诊看一眼。」陈浩说完,转身下楼。
身後,一群护士还在热烈地脑补着江河神兵天降的英勇事迹。
……
急诊科。
陈浩在第一诊室找到了赵裕民。
赵裕民正戴着口罩,低头给患者开单子。
擡头看见陈浩,眼睛一亮:「陈浩?来得正好,科里两个人请病假,把白大褂穿上,坐我旁边帮忙。」
赵裕民很欣赏陈浩,有心带带他。
陈浩也不推辞,拉开凳子坐下。
「下一个。」赵裕民按下叫号器。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年轻女孩。
女孩个子约莫一米六,但体型极其庞大,穿着宽大的卫衣,走两步就气喘吁吁。
「哪里不舒服?」
「医生,我肚子痛,右下腹痛了一整天,还一直恶心想吐。」女孩捂着肚子,满脸痛苦。
赵裕民检查了一下後,道:
「疑似阑尾炎,得做个B超确认,如果需要手术或者用药,得精确计算剂量,体重多少?」
女孩愣了一下,眼神开始闪躲:「医生……我一百多斤吧。」
陈浩正拿着血压计准备给她测血压,听到这话,手悬在半空。
一百多斤?这体型说两百斤都保守了。
一百零一是一百多,一百九十九也是一百多。
临床用药差这几十斤,是真会出人命的。
赵裕民头也没擡,语气平静:「具体多少斤?我们需要根据准确体重计算麻醉药和抗生素,隐瞒体重,麻醉剂量不够,手术中途你会活活痛醒;剂量给多,导致呼吸抑制,你有生命危险。」
听到生命危险,女孩明显害怕了。
她犹豫半晌,才小声改口:「那……可能有一百七八吧。」
说完,她还尴尬地捂嘴笑了笑:「哎呀不好意思医生,最近吃得好,长胖了。」
陈浩满脸问号。
在心里疯狂吐槽:
你胖不胖跟我们急诊医生有什麽关系?我们又不是健身教练,谁会因为你长胖了惩罚你?
赵裕民却毫无波澜,直接在病历上写下估算体重,继续开单。
女孩走後,陈浩忍不住开口:「赵老师,她这隐瞒体重有什麽意义吗?」
「这你不管,临床上什麽人都有,你问她喝不喝酒,她说偶尔喝一点,实际每天半斤白酒打底;你问她忌口没,她说吃得很清淡,结果抽血查出血脂高得能把仪器卡死,见多了你就习惯了。」
陈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下一个。」
这次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大叔,拎着个蛇皮袋。
「大叔,哪里不舒服?」陈浩主动询问。
「头晕,晕三天了,今天感觉天旋地转的,想吐。」大叔操着浓重的口音。
陈浩利索地给他绑上袖带,捏气球充气,随後盯着水银柱慢慢放气。
看清刻度的那一刻,陈浩眉头紧锁。
180\/110 mmHg。
「大叔,您有高血压吗?」陈浩解开袖带,神情严肃。
大叔连连摆手,语气笃定:「没有没有,我身体好得很。」
陈浩看了赵裕民一眼,继续问:「可您现在的血压是一百八十多,您确定以前没查出过高血压?」
「真没有!我从来没得过高血压。」大叔斩钉截铁。
赵裕民这时插了话:「大叔,那你平时,有没有吃过什麽降压药?」
大叔一听,道:「吃过!每天都吃那个什麽……非洛地平!一天一片。」
陈浩直接愣住。
非洛地平?这不就是最经典的降血压药吗?
陈浩试图理清逻辑:「大叔,您刚说没有高血压,那为什麽要吃非洛地平?」
大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陈浩:「因为我不吃这个药,血压就高了啊!所以我天天吃,吃了它就不高了嘛!」
陈浩张了张嘴,感觉CPU快干烧了:「大叔,正因为您有高血压,才需要吃非洛地平来控制,这说明您本身就是高血压患者啊。」
大叔一下子急了,指着陈浩的鼻子:「你这小年轻怎麽胡说八道!我吃药治好了,现在血压不高,那就不是高血压!你别瞎咒我得病啊!」
陈浩彻底石化。
——这什麽逻辑?
赵裕民平静地点点头:「那您今天头晕,是不是这两天非洛地平没按时吃?」
大叔又一拍大腿:「神医啊!我这两天回老家办事忘带药了,停了两天没吃,今天就晕得站不住。」
「那就对了,去护士站拿片卡托普利舌下含服,观察半小时,血压降下来就回去继续把你的非洛地平按时吃上。」
赵裕民刷刷开好单子递过去。
大叔千恩万谢地走了,临出门还不忘瞥陈浩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年轻医生医术不行。
诊室门关上。
赵裕民转头看向陈浩:「刚才量血压,有一点你没注意到。」
陈浩赶紧坐直身子:「老师,您说。」
「急诊跟病房不一样,刚进急诊的病人,要麽是刚爬完楼梯,要麽是走了一路过来的,这时候马上测,血压通常都会偏高。」
陈浩恍然大悟。
赵裕民继续说:「下次量之前,先让他坐在椅子上喘口气,休息个五到十分钟再绑袖带,测出来的数值更准。」
「明白了,谢谢赵老师。」陈浩受教地点头记下。
刚学完实操经验,陈浩脑子里紧接着又浮现出刚才那位大叔离谱的言论。
他瘫靠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猛烈冲击:「可是赵老师……他那种『吃药血压就不高,所以没得高血压』的逻辑,咱们真的连纠正都不用纠正他吗?」
「纠正什麽?纠正他的认知还是逻辑?我们是治病救人的,不是打辩论赛的,他认为自己没病是他的事,你非要跟他争个面红耳赤,他一生气血压飙到两百多,脑血管直接爆在诊室里,算谁的责任?」
陈浩听完,如醍醐灌顶。
「陈浩,你要记住,临床绝不是教科书,书上的病人都是标准的A症状加B症状等於C疾病,但现实里,病人会撒谎,会隐瞒,会因为无知给出完全相悖的病史,你不能只听他们说了什麽,你得自己看检查、摸体徵,从一堆废话里找出真正的病因。」
陈浩沉默了。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暴雨中环城高速的急救现场。
那是红标区,几十个浑身是血、惨叫连连的重症伤员。
大部分病人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
而在那种混乱到极致的高压环境下,江河精准判断出了张力性气胸、肠破裂、颅内出血,甚至规划出了最完美的急救排序。
陈浩坐在安稳的诊室里,面对能正常沟通的病人都觉得困难重重。
这才真正意识到,江河那晚展现出的临床经验和直觉,究竟恐怖到了什麽地步。
用後世一本经典的话来说就是:【如今你才是飞升境,眼界还窄,见我如井底之蛙擡头见月;等你哪天侥幸跻身了十四境,就会见我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赵老师。」
「嗯?」
「在没有仪器,病人无法沟通,现场又极度混乱的情况下,一个人究竟是怎麽做到百分百准确判断出所有致命伤,并且零误诊的?这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赵裕民看了陈浩几秒,轻轻一笑:「你是说那晚的江河吧?」
陈浩用力点头。
赵裕民收回目光,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语气平缓:「其实就两个字,等你以後在一线待久了,自然就懂了。」
「哪两个字?」陈浩追问。
「干活去,去外面看看化验单出来了没。」赵裕民摆摆手,直接把话题岔开。
「哦,好吧。」
等陈浩走出诊室,赵裕民才默默放下保温杯,看着门口的方向摇了摇头。
哪两个字?还能是哪两个字?
——天才!
自己干了半辈子急诊也做不到那小子能做到的事,除了归结为纯粹的天才,还能怎麽解释?
总不能在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面前,承认自己这个资深主治也被打击了吧?
赫赫,还好自己机智,成功避开了这个问题,保住了面子。
……
陈浩走出第一诊室,顺手带上门。
来到护士台前,低头在一叠刚打出来的化验单里翻找着。
正找着,旁边急匆匆地凑过来一道身影,因为走得太急,肩膀直接撞了陈浩一下。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护士,请问缴费处在哪个方向?」
陈浩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
对方额头上全是汗,正焦头烂额地捏着几张单据。
陈浩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顿了两秒,眉头猛地一皱,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画面,瞬间对上了号。
这人他还真见过。
——要是没记错的话,前几天在学校下坡路段,骑自行车把老江脚踝撞伤、留了个号码就匆匆跑路的那个肇事者。
绝对就是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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