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话叫,该来的东西总会来的。
09年4月,H1N1病毒在北美如期爆发。
零号病人看似已经在羊城被截断过一次,但那真的是零号病人吗————
H1N1流感病毒爆发引起了广泛社会恐慌。
休斯顿街头行人戴着口罩,神色匆匆,各大医疗机构几乎全部满载。
MD安德森癌症中心,高层们正在积极和中国地区的卫生部门沟通,急切交流着中国截停病毒传播的实战经验。
同时表达希望从中国购买到足量疫苗的想法。
而在实验室内,科尔和巴顿看着刚刚出炉的最後一次小鼠对比数据,良久无言。
过了好久。
是由不太懂医学的巴顿主动关闭了设备的电源。
就算再怎麽不懂医学,数字总看得懂吧?
江河那边永远是99.9%,自己这边,却连十位数都无法突破,这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停下吧。」他声音疲惫,如是说道。
科尔也没有力气反驳。
是啊————是该彻底放弃PROTAC分子胶项目了。
过去这一个月里,已然疯狂加班,试图利用MD安德森顶尖的硬体条件试试看能不能弯道超车。
结果是彻底的失败。
江河推进的速度完全不讲道理————这人绝对开挂了。
科尔揉了揉眉心,道:「转去跟进那个NSCLC项目吧,先缓一缓。」
巴顿点点头:「好。」
这是他们的一个子项目。
大概是一款针对非小细胞肺癌的二代靶向药,属於激酶抑制剂。
从技术代差上来看,这款药的进度和潜力远不及江河的超级分子胶。
但现在,这已经是他们全村的希望————
几天後,会议室。
科尔汇报着NSCLC靶向药的一期临床推进情况。
他脸色不太好看。
项目又遭遇了滑铁卢。
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个霉逼?
怎麽跑到哪个项目,哪个项目完蛋的感觉?
问题主要出在临床受试者上,这玩意比想像中还要难招募!
或许是H1N1引发了恐慌情绪,再加上美国高度商业化的医疗环境,人就是不愿意来做测试!
科尔只能如实汇报:「目前,我们只招募到了17名受试者————」
投资人抬起头看着他:「科尔教授,如果我没记错,这个项目的一期临床需要至少150个样本,三个月过去了,你们连20个人都没招齐————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科尔试图抱怨。
总不可能说是自己办事不力,那就得向外面甩锅!
他道:「现在的病人太贪婪了,既想免费用到新药,又想要敲诈我们!受试者一个个都要求高昂的试药补偿金,甚至有人带着私人律师逐字逐句敲定免责条款,昨天有一个病人,律师要求我们在合同里加上一条,如果服药期间他身体指标出现规定之外的数据下滑,MD安德森必须赔偿十万美元的精神损失费!」
「Fuck!」
科尔说到这,真没忍住骂了一句,随後越说越激动:「我们已经被这些律师折磨疯了,每天都在无休止的讨价还价!我们到底是做研究的,还是搞谈判的?怎麽每个人都试图从我们手里赚钱?先生,请原谅我的失态,但按照现在的进度,临床推进至少要延期半年。」
投资人一言不发。
科尔有点心慌,但依然嘴硬强调道:「先生,现在世界就是这样,哪怕是江河那边推进到临床,也会遭遇到这种阻力的!中国的医疗环境更加复杂,患者的防备心理更重,他们也会焦头烂额!」
说到这里,投资人突然笑出声。
科尔愣在原地,疑惑地看着投资人。
不理解这个时候投资人为什麽发笑————有什麽好笑的呢?是想到什麽高兴的事情麽?
投资人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观察员大卫:「大卫,看来科尔先生还不知道在羊城发生了什麽,来,告诉他。」
大卫上前,将一份文件推到科尔面前:「科尔教授,江河团队的胰腺癌靶向药一期临床招募————已经结束了,420名符合条件的受试者,全部集结完毕。」
科尔脱口而出:「这不可能,绝对造假了,400多人的一期临床?他们给了多少安家费?是不是隐瞒了致死风险强迫病人签字的?我们立刻向国际医疗伦理委员会举报他。」
大卫摇摇头:「不,科尔教授,江河的团队没有花一美分,甚至,是病人自己花钱请了律师。」
听到律师这两个字好像触发了他的开关。
科尔大喜过望:「哈,我没说错吧,中国的病人也在起诉江河对吧?我就说没人愿意无偿承担一期新药的风险,他们的法务麻烦绝对比我们大。」
「不————」大卫停顿了一下,目光复杂,「这位律师,起草的是一份《受试者自愿承担风险免责请愿书》,许多患者联名签署,自愿放弃所有的赔偿诉求,只希望项目能迅速推进————」
科尔:「?」
什麽叫被水淹没,不知所措?
科尔现在就是懵懵又逼逼。
心里一大堆问题:
为什麽?这帮人疯了吗?这不合逻辑啊————
大卫看出科尔的懵逼,继续解释道:「那份请愿书附带了一份声明,患者们表示,江河的未婚妻曾无偿帮助过他们度过最艰难的时期,现在慕河女士疑似确诊,急需这款靶向药上市,他们签署这份文件,是为了帮江河规避掉所有的法律风险,从而加速临床试验。」
投资人冷笑道:「听懂了吗?科尔教授,这就是你说的别人也推进不下去?」
科尔:「呃————」
投资人再道:「别人没花一分钱,找到了四百个愿意为他们去死的试药人,而你拿着我投资的几千万美金,连二十个病人都搞不定,你告诉我,凭什麽?凭什麽!」
科尔心想:你要我咋回答?凭我没有一个那麽优秀的未婚妻?他妈的————你给我找啊!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科尔倒是理解了为什麽今天投资人会这麽愤怒。
如果自己坐在那个位置,自己也会气疯的。
科尔在骂声中低下头。
面前有两份文件。
一份是针对美国病人的天价免责保险单。
密密麻麻,全是博弈。
一份是大卫推过来的那份资料。
上面复印着中国患者鲜红的血手印,红透了半边天。
科尔突然意识到。
自己输给江河的————似乎不仅仅是PROTAC技术的代差问题————
此时的羊城,附一院。
江河也在阅读这份《受试者自愿承担风险免责请愿书》。
他也很感动。
从医多年,见惯了生离死别,也见了许多医患冲突。
此刻愿意签署知情书的受试者们,是真的善良到戳人心窝子————
江河打算亲自去见见他们,去表达自己的感谢。
病房里,【法度】在看书。
江河坐到他身边,轻声说:「别起来,您歇着就好。」
法度,也是曾经在法庭上叱吒风云的律师。
只是如今因病消瘦,床边也未见得有人陪伴。
他点点头:「江主任,您好。」
江河说:「请愿书我看到了,谢谢。」
法度笑了笑:「这方面我还是比较专业的,值得信赖好吧,条款我反覆推敲过,引用了现行的医疗豁免条例和紧急避险原则,只要我们主观意愿明确,药监局和伦理委员会那边不会阻拦,这能帮咱们省下不少时间吧。」
江河轻声道:「您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文件的法律效力,一旦签字,如果试验出现什麽严重副作用,你的家人甚至无法得到一分钱的补偿金。」
法度平静地看着江河:「哪有家人呀?江医生,久病床前无孝子,久贫家中无贤妻;
人穷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不信你看杯中酒,杯杯先敬有钱人————」
江河一愣。
却见法度接着说:「我做律师这个行业,看过了好多人情冷暖,却没想到得病之後,这些事情也会发生到我身上————江主任,半年前我确诊胰腺癌,三个月不到,家人就过来催我签遗书分配遗产,在我病床前争吵、打架,我一度想过跳楼自杀,是慕河老师联系了我,我觉得啊,是她保留了我作为一个人最後的体面————」
法度顿了顿,道:「法律一向讲究权利与义务的对等,但我生病後才明白,有些帐是算不清的,慕河老师遇到难关,我应当用我剩下的这点命,换她一线生机,江主任,谢谢你把新药带到我们面前,接下来,请放手去做————」
江河静静听完,良久无言。
到了最後,除了珍重道一声谢,似乎已不知道该怎麽再劝。
下一间病房。
老林盯着窗外的玉兰树发呆。
「老林?」江河出声提醒。
老林回头,赶紧道:「江、江主任好。」
江河示意他坐下,随後坐在他身边说:「林叔,康教授跟我说了你的事,你申请超常规剂量的边界测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不?」
老林道:「我就是想当英雄————呃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就是想帮帮忙!」
江河挠挠头。
老林接着说:「我听群里说,慕河老师时间紧迫的嘛,加大剂量你们就能更快拿到什麽什麽数据,我一个老头子没牵没挂,早走晚走都一样————」
江河说:「林叔别这麽说。」
老林也跟着挠头:「江主任,我不想煽情,但你不知道啊,我确诊的时候已经被亲戚们当成瘟神啦,连饭都吃不下每天就在出租屋里等死,是慕河老师每天在群里跟我说话,她知道我吃不下东西,特意给我搞了什麽营养粉?她跟我说,林叔,你要撑住,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老林抹了一把眼泪:「我这辈子没结过婚,没儿没女,慕河老师对我,就像亲闺女一样————江主任,我没别的本事,我就剩下这副破身体了,你就让我试吧,我扛得住————好吧,我摊牌了,我不装了————我,我就想当一回英雄!」
江河握住老林的手。
骨瘦如柴啊————
感受着这位老人的脉搏,他说:「林叔,沈老师让你撑住就是为了让你等到今天,你的身体要留着感受病好後的世界,谢谢你,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把药做出来。」
走出这间病房之後。
江河又见了好多人。
每个人都有一段自己的故事,听得他越发沉默————
最後一间病房里是王姐。
她精神还不错,竟然站了起来,说:「江主任!」
江河笑着问:「听说女儿快高考了?」
王姐用力点点头:「快了,哈哈,本来以为看不到了都————」
江河:「那你————」
王姐赶紧打断:「江主任你别劝了,我知道你要说什麽,我已经想清楚啦,你知道吗?原本我痛的话都说不出来,是慕河老师告诉我,痛是不能忍的,要吃药!我吃了药,前天闺女晚自习回家,我亲手给她下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王姐一提到闺女就绷不住哭了,哭着说:「我闺女吃着面,说妈妈你终於不喊疼了,江主任,做的面啊,是慕河老师给我的力气,没这事,我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我们这些人,命都是捡回来的,只要能帮到慕河老师,我们什麽都愿意配合————」
江河更加沉默。
这些由患者说出来的小故事,勾勒出了沈老师在书房里熬夜整理互助笔记的形象。
多麽清晰、多麽美丽的她。
种下种子,开出绚烂的花。
江河走遍了病房区。
和豪医生聊了耐药性预案,他一副请教老师的模样,让江河甚是无奈。
和李国状聊了近期的暴雨,和张姨聊了她刚满月的孙子————
一个一个地沟通,一个一个地道谢。
到夜幕降临,江河来到会议室,如是说:「今天,我们拿到了很多份放弃所有索赔权利的请愿书,我感谢他们,这是他们给我们的最高信任。」
掌声雷动。
好多人都红了眼眶。
当医生多年,确实少有遇到这种事情。
江河待到掌声平息後说:「我们接受这份好意,但————所有的标准必须是在安全范围内,这是必须的底线!任何人,不允许因为追求数据速度而越过红线!」
众人回答:「明白!」
一声令下。
时间加速————
受试者毫无保留的配合。
血液样本管在离心机里高速旋转。
临床数据的采集表格被一页页填满。
给药、观察、抽血、分析————
靶向药一期临床的速度以电光火石般疯狂往下推进着。
每天早晨,阳光穿过附一院,映照着受试者们平静等待的面庞。
每天深夜,实验室灯光长明,江河团队死死盯着药物代谢曲线。
两周後,临床第一阶段汇总报告,放在了江河的办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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