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清涧县大捷的消息还在山阳城传得沸沸扬扬,谢青山已经在琢磨下一个目标了。
议事厅里,舆图摊开,众人围坐。
“清涧县拿下,永和县就是下一个。”谢青山指着舆图,“永和在清涧东边,守军也不多,两千人左右。杨将军,再辛苦一趟?”
杨振武咧嘴一笑:“不辛苦!打这种仗,跟捡钱似的,越多越好!”
众人哄笑。
林文柏道:“主公,连续出击,朝廷会不会反应过来?”
谢青山摇头:“反应不过来也得打。趁着他们乱,多拿几个县。等他们回过神来,咱们已经站稳脚跟了。”
周明轩点头:“主公说得对。现在朝廷忙着内斗,顾不上咱们。等他们顾上了,咱们也壮实了。”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德顺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古怪。
“主公,有消息。”
谢青山看他神色,知道不是小事:“说。”
赵德顺深吸一口气:“陈文龙的消息。”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谢青山的手顿住了。
陈文龙。
这个名字,他永远忘不了。
腊月二十八。
爷爷死的那天。
“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赵德顺道:“陈仲元下狱后,抄家问罪。陈文龙提前得到消息,带着家产跑了。据说他逃到了大同,躲在张烈的地盘上。张烈跟他爹有旧,收留了他。”
谢青山沉默。
杨振武一拍桌子:“主公!我带兵去大同,把那孙子抓回来!”
谢青山抬手,制止了他。
“不用带兵。”
众人一愣。
谢青山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我带二十个人去。”
“什么?!”杨振武跳起来,“主公!您疯了?大同是张烈的地盘,他手下好几万人!您带二十个人去,那不是送死吗?”
谢青山转过身,看着他。
“杨将军,我爷爷死的时候,我八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那年我以为科举后就能保护家人了。可陈文龙杀了我爷爷。腊月二十八,快过年了。我爷爷去镇上买年货,就再也没回来。”
众人沉默。
“我等了四年。”谢青山道,“四年,一千四百多天。每一天,我都在想这一天。”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大同的位置。
“张烈有兵,我不跟他打。我只找陈文龙。找到他,带走他。张烈要是拦,我就跟他拼。他要是不拦……”
他顿了顿,笑了笑。
“那就好说。”
林文柏急道:“主公,太冒险了!您是一州之主,万一有个闪失……”
谢青山打断他:“林师兄,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当这个一州之主吗?”
林文柏愣住了。
谢青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从不躲。该做的事,再危险也要做。该报的仇,再难也要报。”
他转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谁也别劝我。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去。”
沉默。
良久,王虎站出来,单膝跪地。
“主公,属下跟您去。”
杨振武也跪下了:“末将也去!”
周明轩、吴子涵、郑远、赵文远……一个接一个,全都跪下了。
谢青山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热。
他扶起王虎,又扶起杨振武。
“都起来。这件事,人越少越好。王虎,你挑二十个青锋营的好手,要机灵的,会说话的,能打的。明天一早出发。”
王虎沉声道:“是!”
初五,端午节。
谢青山带着二十个人,悄悄离开山阳城。
二十个人,清一色的便装,打扮成商队的样子。马是好马,刀是好刀,但都藏得严严实实。
王虎跟在谢青山身边,一路警惕。
“主公,咱们就这么去大同,万一被认出来……”
谢青山道:“认出来又怎样?张烈要抓我,早就动手了。他不动手,就说明他不想惹事。”
王虎挠头:“您怎么知道他不想惹事?”
谢青山笑了:“他上次六万大军全军覆没,回去差点被砍头。现在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主动招惹凉州。”
王虎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一路向东,五天后进入大同地界。
大同是军事重镇,城高池深,守军众多。城门口的盘查很严,但他们的路引是赵德顺精心准备的,看不出破绽。
进了城,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晚上,谢青山把王虎叫到屋里。
“打听清楚了?”
王虎点头:“打听了。陈文龙躲在城东一处宅子里,是张烈一个远房亲戚的产业。他带了不少银子,日子过得挺滋润,天天喝酒狎妓,跟没事人似的。”
谢青山冷笑。
滋润?
很快就让他不滋润了。
“宅子里多少人?”
“二十来个。”王虎道,“有他带的亲信,也有张烈派去‘保护’的人。不过那些保护的人,其实就是监视的,不会真替他卖命。”
谢青山点头:“好。明天晚上动手。”
第二天,夜。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夜。
谢青山带着二十个人,摸到了城东那处宅子附近。
宅子不小,三进院落,围墙一人多高。门口有两个家丁守着,打着哈欠,昏昏欲睡。
王虎低声道:“主公,我去解决那两个。”
谢青山点头。
王虎一挥手,两个青锋营的士兵悄无声息地摸过去。手起刀落,两个家丁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众人翻墙而入。
宅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屋还亮着灯。
谢青山走到窗下,捅破窗纸往里看。
屋里,陈文龙正搂着个女人喝酒。这么久不见,他胖了一圈,脸上油光满面,但那股子欠揍的劲儿一点没变。
“……小美人,来,再喝一杯……”他醉醺醺地往女人嘴里灌酒。
女人娇笑着躲闪。
谢青山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滔天恨意。
就是这个畜生。
“动手。”
王虎一脚踹开门,二十个人蜂拥而入。
陈文龙吓得酒都醒了,一屁股从榻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往后躲。
“你……你们是什么人?!”
谢青山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烛光映着他的脸,平静,冰冷。
陈文龙看清他的脸,瞳孔骤缩。
“谢……谢青山?!”
谢青山笑了:“陈公子,好久不见。”
陈文龙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你……你怎么敢来大同?这是张烈的地盘!我……我喊人了!”
谢青山点点头:“喊吧。看看有没有人来救你。”
陈文龙张嘴就要喊,王虎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拳把他打晕。
那个女人早就吓得晕过去了。
“带走。”
刚出院子,前面忽然火光大亮。
一队士兵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骑在马上,神色复杂。
“谢大人,这就走了?”
谢青山看着他,认出这是张烈手下的一员副将,姓孙。
“孙将军,我只是来带个人,无意与大同为敌。”
孙将军看了看他身后被捆成粽子一样的陈文龙,沉默了一会儿。
“张将军说了,谢大人想做什么,他不拦着。但有一点,在大同境内,不要伤人。”
谢青山点头:“明白。人已经带了,这就走。”
孙将军挥挥手,士兵们让开一条路。
谢青山带着人,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孙将军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回到将军府,张烈正在灯下看书。
“走了?”
孙将军点头:“走了。带走了陈文龙。”
张烈放下书,沉默了一会儿。
“陈文龙杀谢青山爷爷的事,我听说过。”
孙将军道:“大帅,谢青山以后就不怕咱们找他麻烦?”
张烈苦笑:“找他麻烦?他八万兵马,草原十万骑兵,我拿什么找麻烦?人家不来找我麻烦,我就烧高香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个谢青山,不是一般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吧。”
五天后,谢青山带着陈文龙回到山阳城。
城门口,胡氏、许大仓、李芝芝、许二壮、许承志,全都在等着。
看见谢青山回来,胡氏第一个冲上去。
“承宗!”
谢青山连忙扶住她:“奶奶,我没事。”
胡氏上上下下打量他,确定他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她看向被绑在马上的陈文龙,眼神冷了下来。
“就是他?”
谢青山点头:“就是他。”
胡氏走过去,盯着陈文龙看了好一会儿。
陈文龙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胡氏忽然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畜生!”
陈文龙被打得脸一歪,嘴角渗出血来。
胡氏转身,对谢青山道:“带去你爷爷坟前。”
凤凰山下,许老头的坟前。
坟修得很整齐,墓碑上刻着“先祖父许公讳大山之墓”,落款是“孙承宗泣立”。
谢青山把陈文龙按跪在坟前。
陈文龙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牙齿打颤。
“谢……谢大人,饶命……饶命啊……当年的事,不是我干的……”
谢青山没理他。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爷爷,孙子把害您的人带来了。”
许大仓走过来,站在儿子身边。
许二壮也走过来,红着眼眶。
胡氏站在最后面,看着那座坟,眼泪止不住地流。
李芝芝扶着婆婆,低声劝着。
许承志躲在娘身后,好奇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坏人。
谢青山站起身,拔出刀。
刀光雪亮,映着夕阳。
陈文龙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
“谢大人!饶命!我给你银子!我有很多银子!都给你!都给你!求你别杀我!”
谢青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银子?”
陈文龙拼命点头:“对!银子!十万两!二十万两!你要多少都行!”
谢青山摇摇头。
“我爷爷死的时候,我还没考上状元。”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一辈子没害过人,没得罪过人。他唯一的错,就是有个孙子叫谢青山。”
刀举起。
陈文龙惨叫一声。
刀落下。
血溅三尺。
人头落地。
谢青山站在坟前,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久久不语。
四年了。
四年的等待,四年的仇恨,四年的夜不能寐。
今天,终于结束了。
他忽然觉得腿软,单膝跪了下去。
许大仓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
“承宗,你爷爷看到了。”
谢青山点点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许二壮也哭了,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胡氏走过来,抱着两个儿子的头,放声大哭。
“老头子……你看到了吗?你孙子给你报仇了……你孙子给你报仇了……”
李芝芝在旁边抹眼泪,许承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大人都哭,也跟着哭。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凤凰山下,一家人围着那座坟,哭得撕心裂肺。
天快黑了,许大仓扶起谢青山。
“承宗,回吧。”
谢青山点点头,转身要走。
胡氏却摇摇头:“你们先回。我再待会儿。”
许大仓一愣:“娘,天黑了……”
胡氏摆摆手:“我跟老头子说说话。你们先走。”
许大仓还想劝,谢青山拉住他。
“爹,让奶奶待会儿吧。”
许大仓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众人下山。
胡氏一个人留在坟前。
她坐在墓碑旁边,像以前坐在许老头身边那样,靠着他。
“老头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孙子给你报仇了。那个害你的人,就在你面前被砍了头。你看到了吗?”
晚风吹过,松涛阵阵。
胡氏笑了笑,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走的时候,承宗才八岁。那孩子,跪在你面前,一声都没哭。可我知道,他心里苦。”
她抹了抹眼泪。
“这几年,咱们家过得不容易。大仓和二壮跟着承宗去了凉州,吃了很多苦,但也出息了。大仓现在,能跟承宗一起上战场了。二壮做了商会会长,管着好多生意。”
“芝芝也好,一直帮衬着家里。承志那孩子,聪明得很,像他哥。”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老头子,咱们家,现在过得很好。你在那边,别惦记。”
夜风吹过,墓碑上的字迹渐渐模糊。
胡氏靠在那里,说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站起身,拍了拍墓碑。
“老头子,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慢慢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在那边,好好的。”
谢青山站在山脚下,等着奶奶。
看见胡氏下来,他迎上去,扶住她的胳膊。
“奶奶。”
胡氏拍拍他的手:“走吧,回家。”
祖孙俩慢慢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胡氏忽然道:“承宗,你爷爷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
谢青山点点头。
“他活着的时候,逢人就说,我孙子是文曲星下凡。你中秀才那天,他高兴得喝了半斤酒,醉了一整天。”
谢青山鼻子一酸。
“他走的那天,我抱着他。我知道,他不闭眼是放心不下你。”
胡氏停下脚步,看着孙子。
“承宗,你爷爷要是能看到今天,一定会很高兴的。”
谢青山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回到许家小院,已经很晚了。
胡氏张罗着热饭,李芝芝帮忙,许大仓劈柴,许二壮发呆。
许承志跑过来,拉着谢青山的手。
“哥哥,那个坏人死了吗?”
谢青山点头:“死了。”
许承志想了想,又问:“他为什么要害爷爷?”
谢青山蹲下身,看着弟弟的眼睛。
“因为哥哥得罪了人,他们打不过哥哥,就害爷爷出气。”
许承志皱着小眉头:“他们太坏了。”
谢青山笑了:“对,他们太坏了。所以哥哥把他们打跑了。”
许承志用力点头:“哥哥最厉害!”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一桌,谁也没提今天的事。
胡氏给每个人夹菜,李芝芝给谢青山添汤,许大仓默默喝酒,许二壮低头扒饭。
许承志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在学堂的事。
热闘,温暖,像往常一样。
谢青山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四年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四年。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是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走了。
他端起碗,大口吃饭。
胡氏看着他,笑了。
“多吃点,瘦了。”
谢青山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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