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光耀!让你提水,水呢?盆倒摔出个窟窿来了?”
林光耀脖子一缩,脚尖蹭着地,满脸苦相。
“娘,真没水啊!井口那儿人挤人,跟抢馒头似的……”
他赶紧把手里晃晃悠悠的水递过去。
那水黄不拉几,底下还咕嘟咕嘟冒着泥渣子。
“这……这也叫水!”
杨艳梅气得手指头直哆嗦,差点戳上儿子鼻梁。
“喂猪我都嫌它硌牙!”
“嫌硌牙你别喝!”
林成才蹲在门框底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听见这话猛咳两声,黑着脸顶了一句。
“你行你去拎一桶清亮的回来!全村就指望着那口井,现在绳子往下放三丈,吊上来的全是糊糊!河床都裂成八爪鱼了!”
堂屋门槛上,林老太太佝偻着背坐着。
“去年秋就旱得打蔫儿,腊月连雪星子都没见着……这都开春了,河沟里水反而越淌越细……老天爷这是打算掐着咱脖子,把人活活熬干啊。”
何秀英挎着个竹篮子晃进来,正听见这话,立马接话茬。
“可不是嘛大娘!我从井台溜达回来,哎哟喂,杨寡妇和吴婶子为了一瓢水,头发都揪掉几绺!她俩在井沿上推搡,吴婶子脚下一滑,差点栽进井口,还是李老栓拽住衣襟才拉回来!”
“没粮?树皮磨粉还能咽下去,没水?嘴皮子干得翻白,连口水渣都舔不着!”
她探头瞄了眼林成才脚边那桶水,咂咂嘴。
“啧,您家这水……比我灶台上那桶还浑三分。这日子,怕是熬不过五月了。”
“听说下游几个村,井眼早枯成老鼠洞了,现在连河滩那点泥浆都抢疯了。”
林老太太手一紧,枯枝似的手死死攥住拐棍,骨节泛白。
“真……真熬到这份上了?”
“骗你我舌头长疮!”
何秀英凑近半步,压着嗓子,眼神往村尾方向一瞟。
“还有人嘀咕呢,自从有些人家撞了‘横财运’,咱们村就没一天安生过!风水都被搅散了,连龙王爷路过都绕道走!前天夜里雷公打了个闷雷,震得瓦片乱响,偏那几家屋顶没掉一片瓦,咱家檐角倒塌了半截!”
杨艳梅腾一下站起来,眼珠子瞪圆。
“对喽!就是他们!自家鸡肥鸭壮,连缸底都浮油花,偏把咱全村的好运全吸跑了!水变浑、天变毒、连风都刮得歪歪扭扭!扫把星!败家根!”
林成才把烟锅往鞋底磕了磕,吼道:“闭嘴!有那力气嚷嚷,不如去河里舀瓢露水来!”
林光耀低头盯着那桶泥汤子,小声咕哝。
“娘……我嘴发焦……”
井台边上,打水的人排成长龙。
人人端着破盆烂桶,眼巴巴瞅着井底下那摊晃荡的黄水,叹气声一声接一声。
“老天爷不开眼呐,这是要把人晒成干枣啊!”
“这点水?喝一口润润喉都不够,地里秧苗还等着救命呢!”
“河都快露河床了,这口老井再一枯,咱连喝的水都没地儿找!”
“听说隔壁村也快被渴疯了……”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林家人也愁得睡不着。
他们家在村尾巴上,离那口老井远,一趟挑水光走路就得喘三回。
水缸里的水一天少过一天。
连平时咋呼个没完的振武、振文,最近都蔫儿了。
小暖也觉出不对劲了。
她看见水颜色越来越黄,还飘着泥星子。
看见娘洗件褂子,一盆水先搓衣领,再涮袖口,最后还留着淘米
她的小脸蛋儿,不知不觉就绷紧了。
这天日头快落山。
林来福蹲在牛棚门口,盯着远处裂开缝的干土和秃噜皮的河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再这么熬下去……春播根本别想,人喝水都得掐着嗓子灌。
“他爹,要不……咱去后山那条溪沟里背水?”
黄翠莲端着空盆出来。
可那溪沟离村十里多。
石路滑、坡又陡,背一桶水来回得跑一整天,桶底刮下来的水还没半瓢多。
林来福闷头抽了两口旱烟,烟锅灭了,也没应声。
小暖悄悄挪到娘腿边,小手攥着娘的粗布裤边,仰起脸,声音轻轻的。
“爹,娘,我们自己掏个新井,行不?”
掏井?
两口子全愣住,齐刷刷盯向闺女。
“掏井?”
林来福扯了扯嘴角。
“傻丫头,掏井是玩泥巴呢?”
“得找对地方,得往下刨好几丈深,人累脱一层皮,还不见得冒水。”
“咱村这口老井,当年请的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龙骨师傅,带三个徒弟,整整干了俩月才见水。挖井时先定方位,再夯土壁,最后下木箍加固。水出来那天,全村人拎着陶罐排队接第一股清流,水珠子溅在井沿上,亮得晃眼。”
“可是……”
小暖歪着头,小鼻子微微皱着,像在使劲扒拉脑子里的话。
“暖暖觉得……咱屋后头,那块青石头底下,就有水。”
她踮起脚尖,手指向院墙外偏西三步远的位置,指尖微微发颤。
“就是那儿。”
“凉丝丝的,喝一口准甜!”
她舔了舔嘴唇,声音脆亮。
“比井水还甜,像含了片薄荷叶。”
林来福和黄翠莲互相看了看。
“小暖,”黄翠莲蹲下来,手掌温温地托住闺女的小胳膊,“你咋晓得那儿有水啊?”
小暖撅着嘴,小手比划。
“就是……就是晓得!”
她忽然蹲下去,两手扒着泥地,仰起脸。
“娘你看,石头缝里钻出三根草,叶尖儿都朝一个方向弯!”
“那块石头边上的草,绿得晃眼;蚂蚁排着队往那钻洞,地底下还有动静,哗啦、哗啦……特别轻,像小猫舔水,暖暖耳朵灵,听得真真的。”
她竖起食指抵在耳廓上。
“昨晚月亮刚升起来,暖暖趴地上听了整整一刻钟。”
林来福慢慢蹲下身,拨开石缝旁的野苋菜。
果见五只黑蚁驮着碎屑往东南角斜坡爬。
黄翠莲捡起半片瓦,贴着青石边缘刮了刮。
石面沁出细密水珠,凝成豆大一颗,缓缓滑落。
陈老大夫不知啥时候踱到了院门口,捋着胡子听了半天,慢慢点头。
“《水经注》里写过,凡蚁穴之下,其土必潮。蚂蚁认湿气跟认娘似的,错不了。”
他从袖口掏出个青布包,抖开露出半块龟甲。
“上回测旱情,甲纹裂得满是岔路,今早我对着太阳照了照,纹路中间泛润光,主阴泉将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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