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丙午正月廿三。
风里掺着铁锈和冻土的味道。
姬凡趴在烽火台戍堡最高的那道裂开的垛口后面,左眼皮被干涸的血黏住了一半。他从那道缝隙里望出去,荒原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黄麻纸,一直铺到燕然山灰蓝的雪线脚下。
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牙关咬紧时颧骨摩擦的微响,能听见皮甲下那枚麒麟玉佩贴着心口搏动的节奏——那是三年前母亲塞进他怀里唯一的东西,也是镇国公府第一百七十四口人中,唯一还带着温度的东西。
“头儿……”
旁边传来压低的气音,是耿大牛。这汉子此刻蜷在垛口下,半边脸被胡人的弯刀撩开一道口子,草草裹着的布条渗着黑红的血,但他握着卷刃长矛的手很稳,像攥着锄头把。“俺数了,第三拨了,箭还够二十支,滚木……没了。”
姬凡没回头,目光仍钉在荒原尽头那片起伏的丘地。那里刚刚惊起一群秃鹫,扑棱棱的黑点盘旋不去。
“不是箭不够。”他声音沙哑,像粗砂纸磨过铁皮,“是时辰不够。”
从凌晨第一道烽烟燃起到现在,日头已经歪到了西边山脊。北燕人攻了三次,丢下四十多具尸体退下去休整。戍堡这边,三十七个人,还能喘气的剩下十九个,能站着挥刀的,不到十个。
堡墙下横七竖八堆着胡兵的尸首,也堆着自己人的。那个总缩在灶房角落偷偷写家书的瘦小子,被一支透胸而过的狼牙箭钉在了木梯上,眼睛还望着南边的天空——他家在江南,他说过等攒够了饷银,就回去娶村头卖豆腐的阿娟。
“朝廷……真不管咱们了?”柳文清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这书生左肩中了一箭,自己拔了,用烧红的刀子烙了伤口,此刻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握刀的手却不再抖。
姬凡终于动了动,转过头,目光扫过还活着的每一张脸。
有稚气未脱的新兵,眼里噙着泪却死死抿着嘴;有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卒,麻木地擦拭着豁口的刀;有像柳文清这样本该握笔的手,此刻却紧攥着沾血的柴刀。
他们都是“罪卒”。父亲是触怒权贵的言官,是站错队的将领,是缴不上赋税的县丞……总之,是被扔到这最前线戍堡等死的人。朝廷的军册里,这座烽火台戍堡三年前就该裁撤,之所以还留着,不过是为了让这些人“合理”地消失。
“朝廷?”姬凡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指望朝廷,不如指望手里的刀。”
他撑着垛口站起来,左臂的伤口崩开,血顺着皮甲缝隙往下淌,但他身形挺得笔直。风卷起他散开的发髻,露出额角一道陈年旧疤——那是三年前逃出京城时,在乱葬岗被野狗追咬留下的。
“听着,”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北燕人不会等到天黑。下一波,就是决战。他们死了个百夫长,不拿下这座堡,回去没法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划过每一双眼睛:“想活的,跟我杀出去。”
“杀出去?”有人颤声问,“堡门一开,胡骑冲进来……”
“不是守。”姬凡打断他,指向堡墙下那片被尸体和残箭覆盖的斜坡,“是反冲。在他们列阵完成前,冲散他们的前锋,烧了他们的云梯和撞车。没了攻具,天黑前他们拿不下这堡。”
疯了吗?
十九个人,冲三百骑?
但没人说出口。因为姬凡已经抽出了后腰那柄短刀——“守正”二字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柳文清。”
“在。”
“带还能拉弓的,上墙头。等我信号,把所有箭,一根不剩,射向丘地那个挥旗的胡人。那是他们的号令兵。”
“耿大牛。”
“俺在!”
“挑五个还能挥得动刀的,跟我开堡门。记住,出去就别回头,只往前,只杀人,直到砍不动为止。”
他最后看向那个最年轻的新兵,孩子才十六岁,腿在抖。“你,守住烽火台。若我们回不来……点火。”
不是求援的烽火,是葬火。
焚堡,焚尸,焚尽这戍堡里所有能被胡人缴获的痕迹,也焚掉他们这些“罪卒”最后存在过的证明。
新兵红了眼眶,重重点头。
堡门缓缓拉开时,生锈的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门外,北燕人果然正在集结。骑兵在丘地前列阵,步卒推着仅剩的两架云梯缓缓向前。那个挥动狼头旗的号令兵站在丘地高处,正叽里咕噜地呼喝着什么。
就是现在。
姬凡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肺,却让他浑身的血烧了起来。
父亲当年跪接圣旨时,是不是也这样?明知是死路,也要把脊梁挺到最后一刻?
“杀——!”
吼声炸裂的瞬间,七个人像七支脱弦的箭,射向那片黑压压的敌阵。
墙头,柳文清嘶哑着嗓子下令:“放箭!”
最后二十支箭,带着戍堡十九个活人最后的力气,呼啸着扑向丘地。
号令兵被三支箭同时贯穿,狼头旗晃了晃,倒下。
胡阵出现了刹那的混乱。
就这一刹那,够了。
姬凡第一个撞进敌群。短刀划过一道凄冷的弧,一名胡骑脖颈喷出血雾。耿大牛像头疯牛,卷刃的长矛捅穿一个步卒的胸膛,自己也挨了一刀,却浑然不觉,反手拔出矛尖,又扑向下一个。
血泼洒开来,在冻土上蒸腾起白雾。
人变成了兽,刀砍卷了换手夺,手断了用牙咬。姬凡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左肩的旧伤彻底崩开,血糊住了半边视线,但他手里的刀没停过——守正,守正,父亲刻这两个字时,可曾想过有一天,儿子会用它来守一座被朝廷抛弃的堡?
“头儿!左边!”耿大牛的吼声在耳边炸开。
姬凡下意识侧身,一柄弯刀擦着肋骨划过,皮甲绽裂。他反手捅穿对方咽喉,抬眼时,看见丘地后方,一面新的狼头旗又举了起来。
北燕人反应过来了。
骑兵开始迂回包抄,步卒结成盾阵,一步步压过来。
七个人,被围在了核心。
耿大牛背上又添了两道口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头儿……俺、俺可能回不去了……”
“闭嘴。”姬凡一刀劈开刺来的长矛,声音嘶哑却狠厉,“说了要带你们回家,老子还没死,轮不到你们先走。”
家?
哪里还有家。
但这句话像一针劣质的麻药,让剩下几个人眼里又烧起最后一点光。
就在这时——
南边,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一道烟尘。
紧接着是闷雷般的马蹄声。
一面残破但熟悉的旗帜在烟尘中逐渐清晰:红底,黑边,中间一个褪色的“徐”字。
雁门关的援军?
不,不是主力,只是一支小小的巡边队,最多五十骑。
但对此刻的戍堡而言,那就是天兵。
北燕人显然也看到了。攻势一滞,丘地上传来急促的胡笳声——是撤退的号令。
胡骑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尸首和哀嚎的伤兵。
姬凡拄着刀,站在原地,看着那支巡边队越来越近。领头的是个独眼老卒,马到近前,勒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六个血人,再看看堡墙上那些摇摇欲坠却仍握着弓的身影。
独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烽火台戍堡?”老卒声音粗粝,“谁带的头?”
姬凡抬起血污的脸,一字一顿:“戍卒,姬凡。”
“姬?”老卒独眼眯起,“哪个姬?”
“镇国公,姬镇北之子。”
风忽然停了。
荒原上只剩下血腥味,和远处胡骑退却时扬起的尘烟。
老卒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耿大牛几乎要撑不住倒下,才忽然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像。”他哑声道,“眼睛像,骨头也像。”
他翻身下马,走到姬凡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粗陶酒壶,拔开塞子,递过去。
“喝一口。”
姬凡没接。
“雷独眼,”老卒自报家门,“雁门关巡边队队正。你爹当年在燕然山救过我一命。”他把酒壶又往前递了递,“喝了吧,小子。这世道,能活下来,还能站着活下来的,不多。”
姬凡终于接过,仰头灌了一口。劣酒烧喉,却让僵冷的四肢回了点暖意。
“朝廷的裁军令下来了。”雷独眼收回酒壶,自己也灌了一口,抹抹嘴,“你们这座堡,在名录上头一个。”
意料之中。
姬凡甚至没什么表情。
“但徐将军让我带句话。”雷独眼压低声音,“他说,若你能带着这座堡活过今天,就去雁门关见他一面。”
徐锐。
父亲旧部,如今镇守雁门关的副将。
“还有,”雷独眼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姬凡手里,“赵惟庸到雁门关了,明日召集边将议事。徐将军说,此人靴底沾着青石峡的红泥——让你留神。”
布包很轻,打开,是一小块暗红色的干泥,还有一张叠着的粗纸,上面草草画着青石峡的地形。
青石峡。
废弃银矿,前朝遗迹,塌陷的矿洞。
赵惟庸去那里做什么?
姬凡握紧布包,泥块硌着掌心。
“徐叔还说了什么?”
雷独眼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他说,你爹的案子是铁案,翻不了。但人活着,总有别的路。”
马蹄声远去,巡边队消失在暮色里。
戍堡前,只剩下七个人,和满地尸骸。
柳文清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低声问:“姬兄,咱们……”
“先埋人。”姬凡打断他,声音疲惫,却斩钉截铁,“活着的,死了的,都是兄弟。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
十九个人,能动弹的只剩十一个。他们就在堡墙下挖坑,没有棺木,用草席裹了,并肩埋进冻土。新坟一字排开,插着残破的刀枪作碑。
姬凡跪在坟前,洒下最后半壶浊酒。
酒渗进土里,很快结成冰。
“今日,我姬凡在此立誓。”他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字一字钉进冻土,钉进身后每一个活着的人心里,“这座堡,我不会让它撤。你们流的血,不会白流。该讨的债,一笔一笔,我都会讨回来。”
耿大牛红着眼眶跪下,柳文清跪下,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下。
荒原上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北风又起了,卷着雪沫子,扑打在那些崭新的坟头上。
远处,雁门关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悬在黑暗里一串将熄未熄的念珠。
而更遥远的南方,京城,宰相府邸深处,一盏昏黄的灯下,兵部侍郎赵惟庸正轻轻摩挲着一块从青石峡带回的残破玉玦,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丙午年……”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灯影听,“马踏冰河,也该改换改换天地了。”
窗外,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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