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啪”的一声,将一本厚厚的账本,摔在了会议桌上。
“钟老,冯将军,还有这位……”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曲令颐的身上,“曲上校,是吧?”
“我承认,你们的技术,很了不起。”
“但是,搞技术和管家,是两码事!”
孙正平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我理解你们的技术热情。但你们算过账没有?”
他指着那本账本,声音铿锵有力。
“全国上千座平炉,牵扯到几十万工人的就业。”
“全部淘汰,改建新炉,需要投入的钢材、水泥、设备,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初步估算了一下,这笔投入,足以吃掉我们第二个五年计划,所有工业投资总额的三分之一!”
“我请问,这个窟窿,谁来补?!”
他的质问,让冯远征和钟老都是一窒。
他们确实没算过这么细的账,他们只想着技术推广得越快越好,产能越高越好。
孙正平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拿出了计委的年度国家总账本,翻开其中一页。
“我们的外汇储备就这么多,战略资源就这么多。这是国家的老底子,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你们钢铁行业,把资源都吃了,那农业怎么办?”
“黄河大坝的修建计划,还搞不搞?几千万农民还等着水利灌溉呢!”
“轻工业怎么办?我们的人民还等着要缝纫机,要自行车,要手表呢!”
“交通怎么办?铁路还等着钢轨,大桥还等着钢梁,这些项目,是不是都得给你们让路?”
他每问一句,都在会议室里引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他带来的那些计委专家们,纷纷点头附和,显然对这些数据了然于胸。
而工业部这边的人,脸色则越来越难看。
因为孙正平说的,全都是事实。
国家就这么大个盘子,资源就这么多,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
“我们不能为了一个项目,就打乱整个国家的战略布局!”孙正平做出了最后的总结,语气斩钉截铁。
他看着脸色有些发白的钟老和冯远征,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当然,技术还是要推广的。但我建议,稳妥一点。”
“我的方案是,用十五年,甚至是二十年的时间,分批次,分阶段地,逐步替换。”
“每年替换一小部分,既能让新技术得到应用,又不会对现有的国家计划,造成剧烈的冲击。”
“这,才是最稳妥,对国家,对人民,最负责的方案!”
孙正平说完,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冯远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孙正平的逻辑,太强大了,太严密了。
他站在国家战略的制高点上,拿着一本谁也无法否认的国家账本,将他们的三年计划,批驳得体无完肤,像是一个小孩子不切实际的幻想。
钟老也叹了口气,他知道,孙正平说得有道理。
作为一位稳健派的领导,他也不得不承认,“三年计划”确实太过激进了,风险太大了。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曲令颐。
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和歉意。
他知道,这次,恐怕真的要让这个丫头失望了。
最终,这场协调会,在一种近乎于“一边倒”的氛围中结束了。
孙正平的“十五年规划”,得到了与会大多数人的认可。
因为它“稳”。
在这个经不起任何大风大浪的年代,“稳”,压倒了一切。
而曲令颐的铸盾计划,以及那份雄心勃勃的三年计划,则被贴上了“冒进”、“不顾大局”、“缺乏宏观视野”的标签。
等待它的,将是资源的被大幅削减,和推广计划的被无限期拖延。
......
从计委大楼里出来的时候,冯远征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娘的!一群算盘珠子!一群胆小鬼!”
他一拳砸在吉普车的车门上,震得车身嗡嗡作响。
“十五年?二十年?黄花菜都凉了!”
“等他们慢悠悠地换完,人家米国的技术都更新换代三回了!我们还追个屁!”
老将军气得吹胡子瞪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打了一辈子仗,最懂什么叫“兵贵神速”,什么叫“战机稍纵即逝”。
在他看来,现在就是国家钢铁工业弯道超车的最好时机,结果却被孙正平这个账房先生给活生生按住了。
这种憋屈,比打了一场败仗还难受。
钟老坐在旁边,也是一脸的愁容,不住地叹气。
“老冯,你别气了。正平同志说的,也有他的道理。”
“国家的家底确实薄,经不起折腾啊。”
“道理?狗屁道理!”冯远征还在气头上,
“他那是算死账!只看到眼前要花多少钱,就没看到以后能挣多少钱!典型的因小失大,鼠目寸光!”
车厢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只有曲令颐,从始至终,都异常的安静。
她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漂亮的眉毛微微蹙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令颐丫头,”钟老看着她,有些心疼地说道,
“你别往心里去。这件事,不怪你。是我们……是我们没能给你争取到足够的支持。”
他以为,这个年轻人心里肯定也憋着一股火,只是没表现出来。
毕竟,自己呕心沥血搞出来的计划,被人当众批得一文不值,换了谁都受不了。
没想到,曲令颐却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愤怒或者沮丧。
“钟老,您别这么说。孙副主任的担忧,是合理的。”
她的话,让冯远征和钟老都是一愣。
“丫头,你怎么还帮着他说话?”冯远征不解地问道。
曲令颐摇了摇头:“我不是帮他说话。”
“而是我发现,我和他之间,存在一个根本性的认知偏差。”
“什么偏差?”
“他用的,是一套静态的,线性的计算模型。”曲令颐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理性的光芒。
“在他的模型里,投入1,产出就是1。投入100,产出就是100。所以,他会觉得,一次性投入一个天文数字,会压垮整个系统。”
“他只看到了投入,却没有看到,由技术革命带来的产能跃升,成本降低,以及对上下游关联产业的巨大带动效应。”
“这些,都不是线性的,而是指数级的倍增效应。”
“他的计算模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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