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令颐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看着外面那乱糟糟的场面。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刚从穆勒那换来的通关文件,但那文件只能证明这是化学品,在盟军管制的大帽子下面,这显得有点苍白。
“曲总工,咋办?”司机是个老实巴交的东德工人,这会儿也被吓着了。
曲令颐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路走来,就没有顺当的时候。
但正如她在炼油厂常说的,路是人走出来的,更是人逼出来的。
“小周,把那个桶拿过来。”
曲令颐回头,指了指后座上放着的一个原本用来装废液的铁桶。
那里面装的是之前实验清洗反应釜剩下来的废酸,黑乎乎的,味道极其刺鼻,还漂着油花。
“曲总工,这……”小周不解。
“别废话,拿过来!”
曲令颐一把抢过铁桶,打开盖子。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手伸进那脏兮兮的废液里捞了一把,然后往自己崭新的工装上、脸上、甚至是头发上抹去。
“曲总工!”车里的人都惊呆了。
眨眼间,那个干练的女总工,变得像是个刚从排污沟里爬出来的清洁工,浑身散发着恶臭。
“下车!”
曲令颐推开车门,那股味道顺着风就飘了出去。
那几个正准备爬上车检查的美国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臭味熏得直往后退,一个个捏着鼻子骂骂咧咧。
“干什么?这是什么味道?!”大胡子也是皱着眉,用手帕捂着口鼻。
曲令颐就像个泼妇一样冲了上去,直接抓住了大胡子的衣领。
她手上的黑油全蹭在了那人高档的皮夹克上。
“你们要查?好啊!给你们查!”
曲令颐用一种极其粗鲁、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吼道:
“这是我们在厂里洗反应釜洗出来的废液!是剧毒的工业垃圾!德国人不想处理,花钱雇我们运回去填埋的!”
“你们要看吗?来啊!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宝贝!”
说着,她转身冲着龚工喊:“把后面的排污阀打开!让他们尝尝这味道!”
龚工也是个机灵人,瞬间秒懂。
他跑到车尾,并没有开真正的货箱门,而是拧开了一个预先装好的挂桶阀门。
“滋——”
一股黄褐色的液体喷了出来,那味道简直绝了,像是几千个臭鸡蛋同时炸开。
这是硫化氢的味道,是炼油厂特产。
“Shit!Fuck!”
那帮美国人哪见过这阵仗。
他们原本以为抓到的是高科技走私犯,结果遇到的是一帮运大粪的!
大胡子被熏得眼泪直流,看着自己皮夹克上的黑手印,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这……这真的是废液?”他怀疑地看着曲令颐。
“不是废液是什么?难道我还能把这种东西当香水喝?”曲令颐冷笑一声,甚至做势要再去抓他的手,“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找个地方化验一下,不过这处理费……你们是不是得出?”
“疯子!一群疯子!”
大胡子实在是受不了这味道了。
在这帮养尊处优的西方人眼里,华夏人本来就穷,甚至帮人处理洋垃圾这种事,听起来太符合逻辑了。
而且这味道太真实了,简直就是生化武器。
“滚!快滚!”
大胡子挥着手,像是在赶苍蝇,“别让这种东西污染了柏林的空气!赶紧运走!”
“放行!”
栏杆抬了起来。
曲令颐并没有急着上车,而是当着他们的面,又在“废液”上抹了一把,然后故意冲着大胡子挥了挥那双黑乎乎的手。
“多谢长官放行。下次有垃圾,还找我们啊!”
车队轰隆隆地开了过去。
透过后视镜,能看到那帮人还在那捏着鼻子,拼命拍打身上的衣服。
车厢里,大家伙笑作一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龚工一边笑一边给曲令颐递毛巾:“曲总工,您这演技……绝了!真的,奥斯卡欠您个小金人!”
曲令颐接过毛巾,擦着脸上的污渍。
那味道确实难闻,熏得她自己都头疼。
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咱们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怀特以为咱们运的是金子,咱们就给他看大粪。只要这批货能运回去,那就是咱们电子工业的金山银山。”
……
事情办完了,按理说该回国了。
但曲令颐并没有急着走。
她想起了在穆勒实验室里看到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台还在调试中的光学投影设备,上面装的镜头,是真正的顶级货。
蔡司镜头。
东德虽然经济不如西德,但在耶拿那个地方,蔡司光学的根基还在。
他们的光学玻璃配方,那是几百年传下来的绝活。
咱们的光刻机虽然用显微镜凑合着能用,但要想做更细的线宽,比如五微米,甚至一微米,那就得要有更好的镜头。
要有那种像散极低、透光率极高的特种玻璃。
“再去一趟耶拿。”曲令颐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还去?”龚工有点心疼路费,“咱们手里的筹码都换完了啊,那个流化床技术都给穆勒了,咱们还能拿啥换镜头?”
“咱们还有一样东西。”
曲令颐从包里掏出一块布。
那是最新改良的东方丝绸,用三角形截面纤维织出来的,光泽流转,美得不可方物。
“穆勒虽然是搞化工的,但他也是个有点品味的老头。”
“我注意到他办公室里挂着一张照片,那是他女儿在跳芭蕾舞。”
“跳芭蕾的姑娘,最缺什么?”
龚工愣了一下:“缺……舞鞋?”
“缺最轻、最亮、怎么跳都不会皱的演出服。”
……
耶拿,卡尔·蔡司工厂。
这里的氛围比比特菲尔德要文艺得多。
到处都是磨玻璃的沙沙声,工人们戴着放大镜,像是在雕琢艺术品。
曲令颐并没有直接找厂长,而是通过穆勒的介绍,找到了一位负责光学玻璃配方的老工程师,汉斯。
汉斯是个典型的德国老头,固执,不爱说话。
但他有个软肋。
正如曲令颐所料,他对美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当刘秀芝穿着那件特制的、像极了天鹅羽毛的白色芭蕾舞裙出现在汉斯面前时,老头的眼睛直了。
这种布料的光泽,跟他磨了一辈子的玻璃那种冷硬的光不一样。
这是柔和的,是流动的,是充满了生命力的。
“这是……怎么做到的?”汉斯忍不住伸手去摸那裙摆。
曲令颐拿出那块三角形喷丝板的图纸,当然,只是外形图,核心参数隐去了,“我们改变了纤维的截面,让它变成了一个个微型的三棱镜。”
“你是搞光学的,你应该懂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把光学原理穿在了身上。”
汉斯看着那张图纸,又看看那裙子,陷入了沉思。
对于一个痴迷光学的人来说,这种跨界的光学应用,简直就是一种全新的启发。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冰冷的透镜,似乎也可以更有“温度”一点。
“你想要什么?”汉斯抬起头。
“我不要你的配方。”曲令颐知道配方是人家的命根子,不可能给,“我只要一批瑕疵品。”
“瑕疵品?”
“对。就是那些因为折射率稍微有点偏差,或者边缘有点气泡,被你们淘汰下来的镜头组。”
曲令颐知道,蔡司的标准极高。
他们的次品,放到别的国家,那就是优等品。
用来做咱们第一代光刻机的光源透镜,绰绰有余!
“成交。”
汉斯答应得痛快,“不过,这件裙子,我要留下。我要给我的孙女,她下个月有演出。”
“没问题。而且,以后您的孙女所有的演出服,我们包了。”
这笔交易,做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因为这是两个同样追求极致的灵魂,在不同领域的一次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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