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晋之的妇人之仁,带来的祸患似乎远未结束。
没过几天,远哥儿带回来一个坏消息,致济堂正在全城寻找一个十几岁的哑巴少年。据说已经抓走了好几个哑巴。
秦晋之明白,这是馒头送酒的环节暴露了。
要么是馒头送酒给霞马的时候被人看见了,要么是霞马曾经告诉阿金那两瓶酒是个哑巴少年送来的,而阿金已经被致济堂找到了。
当时,他和馒头特别注意了避人,馒头是在一个无人的僻巷里找上的霞马。因此,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秦晋之让馒头这些天不要出门。他知道甜水巷泥屋也不安全,以致济堂的嚣张,很可能打听出谁家有哑巴,直接上门来抓。
街市上认识馒头的人实在太多,必要时他必须得把馒头藏起来。
一麻袋金银宝物,只剩下一把小小执壶和几只金杯,秦晋之心疼不已。痛定思痛,不肯将它当作贼赃贱卖了。于是揣上执壶和酒杯,雇了匹马,奔高家庄去找**亮。
**亮看了金壶,问秦二是要当时拿钱回去,还是脱手以后让人把钱给他送去。秦晋之想了想,说能拿钱回去当然就拿钱,省得还得麻烦人跑路。**亮让人看了看做工称了称重,从账房拿了两百两银子给秦晋之。
两百两银子就是两百贯铜钱。执壶分量较之前的金盘为轻,金盘却只得了六十贯,秦晋之暗骂梅世英黑心。
想要拜见高瞻远问安,高大官人却不在庄子里。秦晋之只好跟**亮请假,说自己过了十五有事得去趟易州,商队去霸州这趟差事没法跟着去了。
**亮怕秦晋之去易州是为了给康安国报仇,怕他莽撞行事吃亏,特地嘱咐有安国仇人的消息一定要通报,万勿独自行事。
秦晋之提了一包银子回城,才进西屋,庆哥就跟进来,说上午来了两拨人找。
一拨是上次来过的三角眼公差,来找秦晋之。庆哥说人不在。三角眼却硬闯进西屋,四处巡视,特别蹲在墙底下看了半天那一排酒瓶子。然后东问一句西问一句,问秦二是不是特别好喝酒啊,平常都在哪家店铺买酒啊,这些酒瓶子都能卖钱咋不卖了呢。
秦晋之知道是汪立春对自己不死心。
从阿金家拿回来的床单子他早就烧掉了,两只酒瓶也洗刷干净混在墙边的一排瓶子里面,家里是找不到什么破绽的。但这个姓汪的颇有心机,得小心提防。
另一拨人却是秦二的先桓兄弟,述律速哥的两个儿子德里吉和白海。他们兄弟寻秦晋之不着,却不肯在屋里死等,留下给秦晋之的礼物,一双长靴、一把硬弓、三壶羽箭和一大堆肉食,将骑来的两匹马也留在小院里,到天长观逛庙会去了。
秦晋之拿出些银子,交代庆哥儿需要去买哪些东西。先桓人部落在城外野地,条件艰苦,生活用品匮乏,秦晋之知道他们最缺哪些东西,一一交代明白,让庆哥儿安排人去买,好让那兄弟俩带回部落。
天长观在时和坊西北,那里也是崇社的地盘。
观里游人如织,摩肩接踵,秦晋之只能缓缓而行。他从西面祠堂院、八仙殿、吕祖殿、元君殿、文昌殿、元辰殿一路往里,直找到名为小蓬莱的后花园外。
他知道后花园里的摊子向来是卖文玩书画的,料想那兄弟俩大字不识,绝不会在此,正准备绕到东路去找。忽听旁边一人操着外乡口音叫他:“哎呀!这位郎君请留步。”
秦晋之见是一个相面的挂摊,叫他的是桌后的年轻道人,头戴逍遥巾,身穿清灰宽袖直裰,不由站住身形,等他开口。
“这位郎君,小道观你天仓地库黑气弥漫,恐有牢狱之灾。”
这是江湖套路。若在平日,秦晋之必定笑骂几句,转身就走。可这几日他正为要吃官司的事发愁,霞马的命案有公差纠缠不休,自己和小泰蒙面的样子被画影图形贴的满城都是,仙露寺的盗宝案更是即将传遍全城,牢狱之灾这几个字正是他最牵肠挂肚的事情。
于是,他转身问:“你可有破解的法子吗?”
那个年轻人一愣,通常他这句牢狱之灾出口,对方都会问他如何是看出的,他才好把师父传下来已经背得熟极而流的一套话语说出来。现在秦晋之不按常理,张口就问他破解之法,出乎意料,不由愣了愣神。
江湖上做金点的最忌讳愣神,这个行当全在于扮出一个勘破阴阳未卜先知的神仙气度,一愣神就被打落凡尘了。自个儿还迷糊呢,怎么给别人指点迷津?
“你小子还是回去跟师娘学几年再出来混吧。”秦晋之看出那年轻道人的道行不高,笑笑转身要走。
摆卦摊的年轻道人急了,绕出桌子一把拉住秦晋之胳膊道:“请赐八字一观。官为用神弱而受制,或官为忌神旺而得生,逢大运流年遇煞多有此灾。小道要看八字方知灾祸缘由,才说得上破解。须知,申子辰煞在巳,寅午戌煞在亥,巳酉丑煞在……”
“滚一边去。”秦晋之没好气地甩脱年轻人的手,心道老子还他娘不知道自己生辰八字呢。
他还真想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
人在不顺利的时候,往往就想借助算命、看相、测字之类的方式找点儿安慰,他这会儿想听的是吉祥话语,官运亨通,财源滚滚,名利双收、逢凶化吉之类的,最不想听的就是什么牢狱之灾。
大延寿寺的李瞎子就是个好人,当年给秦二摸骨,愣说他头生贵骨,有封侯之望,让秦晋之直到今天想起来还是心里美滋滋的。
秦晋之在观外的冠梳、珠翠、头面的摊子前找到了德里吉和白海,德里吉已经成婚,这是给妻子在挑选首饰。
三人在街上行先桓抱见礼。兄弟们天各一方,德里吉每年还能见上两三面,秦晋之已经有两年多没见到白海,一见面就取笑白海。“是不是要跟谁家姑娘提亲啦?都在选头面首饰了。”
白海性格稍显内向,不好意思地憨笑。他在两年多前补上了候选郎君,通过考核做了本班郎君,一直在大燕皇帝的宫帐当差,这还是头一次得了假回家。
向来,先桓贵族子弟入仕之前大都先被选为各种名目的郎君,在宫帐中担任侍从或侍卫,这是入仕的起点。本班郎君又是其中各种郎君中地位最低的。
德里吉和父亲速哥一样生得威猛雄健,脾气火暴,声若洪钟,他抓住秦晋之上下打量他的簇新衣服,笑道:“乌昂,你可是发财啦?”
秦晋之用先桓话答道:“发财啦!走,喝酒吃肉去!”
尚义街王家白汤肉店的涮肉号称“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这是形容他家的薄切羊肉在铜锅里滚开沸腾的白汤中翻涌,犹如一抹红霞映入洁白的江雪。
德里吉、白海兄弟最爱吃王家的白汤涮肉,秦晋之是个没钱卖了皮靴也要请朋友喝酒的人,今日怀里有银子,自然得把难得进城的先桓兄弟款待好。
德里吉和白海食量甚豪,酒量更好,秦晋之酒量比之这兄弟俩相去甚远,加之喝的是德里吉最爱而秦晋之最不擅长的烧刀子烈酒,半个时辰以后秦晋之就有些醺醺然了。
德里吉却尚无醉意,他目光清澈凛冽,盯着秦晋之,道:“乌昂,你就算有一天富贵了,也不要忘记咱们兄弟三人发过的誓言。”
秦晋之醉意立减,目光炯炯,慨然应道:“自然,我们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必得手刃仇人。”
述律速哥死于沙场,尸骨无存,敌军主将是西齐黑山富威军司副统军使素烈人房当贺。
三兄弟曾在速哥的衣冠冢前立誓,牢牢记住仇人姓名,有朝一日必要手刃仇人为父报仇。
白海叹口气道:“西齐自从割地求和,到现在也有好几年了。两国不起战端,想要报仇不那么容易。”
德里吉道:“汉人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两国无事,咱们就自己动手。”
秦晋之道:“秦德宝那厮我尚且给他报了仇,咱们父亲的仇岂能忘记?那是我心里第一等的大事。”
德里吉和白海都不知道秦德宝死了,一起追问。
秦晋之挑帘看看隔间四周没有先桓人,便压低声音用先桓话给兄弟二人大致讲了经过。
德里吉听罢不以为然,认为秦晋之这样杀人不够英雄,纵然知道不敌,也应该叫上自己兄弟,三人联手诛杀霞马,也好让他知道究竟死于谁手。
白海的想法与哥哥不同,他听说过霞马的勇武,觉得秦晋之思虑周密,计划得当,斗智不斗力,这就是英雄了得。
哥儿三个是从小吵惯了的,争吵起来难免声音有所放大,却未曾提防隔墙有耳。
话说,大约十年前,仙露坊、细末坊、棋盘街、上斜街、下斜街一带盘踞着一群破落汉,每日在此奔走,替茶肆酒楼送些外卖吃食,替客人送个局票,采买些物事,挣些铜钱,为头的一个三十来岁年纪,叫作李青。
那年一连数日,手下闲汉向李青告状,街上最近多了几个小孩儿,也在街坊间替人奔走,这些孩子要的跑腿钱少,腿脚麻利,还不克扣客人的铜钱,因此抢走了一些主顾。
李青一伙儿在此做奔走营生是得了关中帮许可的,被几个小屁孩子抢了生意,那哪能行?
李青不由得恶向胆边生,于是带几名闲汉将那几个孩子中带头的秦二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一顿暴揍。
后来是那几名闲汉看李青下手过于狠辣,害怕闹出人命才架着李青离开了小巷。
不想事后还有人替秦二出头,关中帮秦德宝和一个叫段永祥的找上门来,说孩子被打得着实凄惨,恐怕几个月都下不了地,李青得赔一笔钱,并且今后不能再挡孩子们的生路,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李青认得这两个人,论在市井间的分量他自忖不比这俩人差,他在关中帮也有柴大做靠山,却不想为几个小孩子得罪这两人身后新近崛起的谷满仓。于是说:“钱我没有,但我也听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就依你们,今后这帮小子可以在我地盘上讨生活,不过得向我交例钱。”
此后,李青果然不再禁止孩子们做生意,只不过时不时地抓个孩子教训一顿,抢走孩子的铜钱说是收取例钱。
直到三年后的某个冬夜,微醺的李青走在冷雾凄迷的狭窄巷弄中,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刚回过身,肚子上就感觉一疼,他看见的是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冰冷不带任何感情,仿佛他在城外郊野见到过的狼的眼睛。
三年前,当他率众在巷子里奋力狂踢的时候,地上的男孩就是这个冰冷的眼神。
接着李青感觉后腰又是一阵刺痛,他再转身看,是一个高大些的少年,面容稚嫩神情紧张,手里紧握着一把短刀瑟瑟发抖。
李青认得这个少年,秦德宝家的崽子,好几年没在这边街市里露过面了,叫什么来的,他想不出来,咕咚一声栽倒。
李青消失了,市井间有各种传闻,没有人知道真相,那群闲汉吓破了胆,再也聚不起群来。
从此,孩子们与闲汉们相安无事。一个市井破落汉的失踪,在幽州城激不起浪花,也几乎没有人记得。
除了一个人,这人名叫蔡大元,亦是那伙儿破落汉中的一名,与李青最是意气相投。
李青当头领,对他高看一眼,他是得力爪牙。李青一死,他镇不住一干闲汉,再也不能狐假虎威,从此闲汉中也没人把他放在眼里。因此,他对于李青的失踪始终不能释怀。
蔡大元思来想去,在种种流言之中,李青死于秦二之手最有可能。
当日一众闲汉围殴那个孩子,孩子一口咬住其中一人的手臂,死也不肯松口,愣是从上面撕下了一块血肉,那种狼一样的眼神留在蔡大元心头久久挥之不去。后来,蔡大元又听说了关于秦二的流言,那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星,不祥之人,命硬得很。
蔡大元寻思,李青很可能是着了那狼崽子的暗算。
报复秦二,蔡大元没那个勇气也没有那个本事,他只有把这份恨意深深地埋在心里。
没想到天上掉下来一个机会,幽州府衙的捕头汪立春召集市井间的闲汉,打听的都是秦家兄弟的事情,特别是秦二,言语间流露出似乎秦二跟先桓人霞马的死脱不了干系。汪立春说,谁探听到有用的消息,司理院理曹相公有重赏。
赏钱,蔡大元当然想要。不过如果能弄死那个神气活现的秦二,不给他钱也愿意出力。
这些天,他没少四下打听秦二。街上闲汉的目光最毒,有个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有个闲汉就说,腊月中旬某天曾见秦二一伙儿的远哥儿雇着李光头家的牛车不知从哪里拉了一车的酒回来。
蔡大元觉得这备不住是个线索,赶紧跑去汇报给汪立春。汪立春一听,笑得三角眼眯成了缝儿,虽然没给赏钱,却格外假以辞色,拍着蔡大元的肩膀一顿跟他称兄道弟,把蔡大元弄得轻飘飘的。
今天在街上看见秦二和两个先桓人说说笑笑地走过,蔡大元立刻远远地追上。等那三人进了王家肉店,蔡大元也跟了进来。
这一带熟门熟路,店伙计儿也只当他像往常一样在此等着接送餐买货的跑腿生意,浑没在意。
一个多时辰的辰光,蔡大元除了替客人出去买了趟百味羹,送了趟羊肉片,就一直在秦晋之所坐的隔间附近晃悠。
隔间门上没有门,只有一道布帘,蔡大元虽不敢过分靠近,也总有几句话语飘进他的耳中,可惜是先桓话。先桓话蔡大元听不懂几个词,只听得懂霞马的名字和一个死字。
蔡大元不死心,又在附近偷听了半个时辰,再无所获。不是秦二等人谨慎,实在是他能听懂的先桓话太有限。蔡大元见再也得不到什么信息,就离了王家肉店去找汪立春报信。
汪立春再一次搂住蔡大元的肩头,乐得合不拢嘴,让蔡大元把听到的话再学一遍。
蔡大元用先桓话说了几个词,霞马,酒,死,他会的先桓话就那么几个词而已。
汪立春想了想,岑司理要做清官,不滥捕不枉刑,要想说动他抓秦晋之,还得做些弥补,于是纠正蔡大元说不是死,是杀死,杀死你会说吗?用先桓话教了蔡大元一遍。
杀死霞马,蔡大元用心记下这句先桓话,这句话能让秦二的给霞马抵命。
汪立春说:“你敢到公堂之上作证吗?”
蔡大元想了想,咬牙道:“敢!”
汪立春大喜,道:“我这就去禀明理曹相公,破了案,给你请赏。”
秦晋之醉了,但仍能维持形象不倒,步履踉跄引着德里吉、白海哥俩走回甜水巷。
巷子口停着一辆驴车,庆哥儿已经按要求把送给兄弟二人的礼物都置办好装在车上,并且说车夫的车钱已经开销过了。秦晋之和先桓兄弟热烈拥抱告别。
白海看看一车礼物,指着黄泥屋的后墙道:“乌昂,你既然发了财,也该住得好一点儿,换个好一点儿的房子啦。”
秦晋之大笑:“下次你们进城来,我在新屋款待你俩。”
和兄弟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这么欢畅。先桓兄弟走了以后,秦晋之倒头就睡,居然做了一个久违的美梦。
这次回到幽州城以来,他总是噩梦不断,梦到最多的是万箭齐发的声音,然后是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羽箭如雨点般当头落下的景象,此时自己身体却丝毫动弹不得,总是让他悚然惊醒。
难得的美梦被人打断,是件极为扫兴的事,何况秦晋之一睁眼就看见汪立春那双令人厌恶的三角眼。
房门洞开,十几名如狼似虎的公差手持钢刀、铁尺、铁链将西屋塞得满满的,四五个人七手八脚按住秦晋之,给他上了镣铐。
秦晋之再一次跪在司理院。这次换了间肃杀厅房,大约是司理院的公堂,岑司理端坐在桌案之后,两帮衙役手持棍棒,齐声呼喝以壮声威。
秦晋之暗自叹息,咋一喝多了酒就被抓到这来呢?这酒看来是不能多喝。他既来之则安之,心里猜不透这是为了霞马的命案还是仙露寺的偷盗案发。
日莲部节度使衙门先后来人到幽州府衙催促尽早缉拿杀死霞马的真凶,知府相公迫于压力也数次催促岑叔耕,这让岑叔耕颇为烦恼。
先桓人里有学问的人都彬彬有礼,野性未驯的也不少,有些人大字不识却对汉官神情倨傲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日莲部节度使衙门的来人就是这么一副可恶嘴脸。
岑叔耕压抑心中烦恶,不开口,先后拿起桌上摆放的一口长刀、一把短刀细细把玩。长刀是从泥屋搜来的赤霞刀,短刀是秦晋之随身携带的压衣刀,这两把刀或许有一把就是凶器。岑叔耕不急着问话,慢慢梳理头绪。
首先,这个秦二有动机。秦德宝是养育他六年的师父,并且他和秦德宝的两个亲生儿子关系不错。
其次,秦二曾有行动,霞马的多名伙伴证明霞马死前某日秦二曾到王家瓦舍偷窥霞马。
再次,案发前数日,秦二曾在凶案现场附近,在轿子巷西口的福记酒馆买过二十来瓶酒,这一点经由汪立春找到当时出租牛车的李光头查证清楚,且有福记的账簿为证,福记掌柜已经被传来等着认人。
最后,也是目前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汪立春带来的人证蔡大元,亲耳听到了秦二说杀死了霞马。
公堂问答,秦晋之虽然酒还没醒,头昏脑涨,也知道对杀霞马的动机抵死不认。
对于霞马,最多是因为他打伤了秦普,自己有些许愤慨,犯不上你死我活。理曹相公明鉴,幽州城里比我秦二更恨霞马的人多了。
至于在福记酒馆买酒,那又不犯王法,听人说那里的酒好就专程去买了,谁知道以后某天霞马会恰巧死在那附近。
人证一一登堂,霞马的伙伴、李光头、福记掌柜,这些人连旁证都算不上,唯一有杀伤力只有蔡大元。
蔡大元上堂跪倒。岑叔耕先问姓名籍贯,以何为业,然后就让蔡大元举证。蔡大元的证词经过汪立春的编排,简明扼要,时间地点清晰,亲耳听到秦二和两个先桓人的对话,秦二用先桓话说我杀死了霞马,还提到酒。
岑叔耕要当清如水明如镜的清官,他头脑敏捷可没那么容易骗。对蔡大元的话他不肯轻信,首先问他和秦二是否有冤仇。
“回理曹相公,小人与秦二往日无冤素日无仇。”蔡大元事先经过汪立春演练,一改从前见官的畏畏缩缩,大义凛然地答话。
秦晋之自幼就认得这个泼皮,冷冷地从旁打量,李青临死时那张扭曲的面容渐渐浮现,这厮敢情是与李青有些情义,对自己怀恨在心,怎的从前竟未察觉。
“你在何处学的先桓话?程度如何?”岑叔耕继续问蔡大元。
“小人日常替先桓人跑腿办事,略通先桓话中的一些简单语句。”
“你能听懂秦二说杀了霞马?”
“是,小人亲耳所听,一清二楚,”蔡大元说着又用先桓话说了一遍“我杀了霞马”。
“哦?照你说你在王家肉店停留甚久,那秦二还说过什么?你拣几句用先桓话学来。”
这下蔡大元张口结舌,只得转头去看汪立春。
汪立春在旁边暗暗叫苦,眼见岑司理望向自己眼神不善,知道上官已经开始怀疑是自己贪功冒进指使了这个闲汉来做证。
岑叔耕知道已有证据链中间缺失环节太多,尚不足以指证秦晋之,关键就在于这个蔡大元的指认。可是,现在看来蔡大元所说根本靠不住,八成是受了汪立春的怂恿或指使,岑叔耕心头怒意渐起。
他不再理蔡大元,转过来问秦晋之:“秦晋之,你与蔡大元可有仇怨?”
“有。”秦晋之不敢说李青之事,只说这些年自己一干兄弟和蔡大元一伙在街市上因争抢生意经常发生冲突。
“和你一起吃饭喝酒的先桓人是谁?”
这个问题秦晋之却不肯轻易回答,颇费踌躇。刚请德里吉、白海兄弟喝了顿酒,就把人家牵扯到官司里面,害人家见官接受盘问,还得替自己说谎,他秦晋之丢不起这个脸。
少年心性,面子比天大,最是不管不顾,于是秦晋之昂然答道:“回理曹相公,先桓人名字不好记,小人已经记不起那两人姓名了,那两人只是在庙会上刚认识的,聊得热络一起喝了顿酒而已。”
这就显然是胡说八道了,看来这秦二真有问题!岑叔耕大为不悦,斥道:“一派胡言,你果然是个奸邪之人。先桓人只有两个姓氏,你和人喝了几个时辰酒,能连姓氏都不知道?”
原来先桓人本无姓氏,燕太祖统一草原后,规定所有本族及受本族羁縻之部族之人一律跟自己姓宇良,皇后部族及受后族羁縻之部族之人一律跟皇后姓述律。因此,先桓人不是皇族就是后族。
经此创举,太祖却意外地凝聚了先桓人心,百年来从未发生过严重的内部反叛。
秦晋之既不想说,自然不肯改口:“回理曹相公,小人委实记不清了。”
岑司理强压怒气,去问蔡大元:“你可知道两名先桓人的姓名?”
蔡大元不知道那两人姓名,但他可不傻,眼见峰回路转,岑司理把怒意转到秦二身上,必须大力推动,急急道:“回理曹相公,小人不知先桓人姓名,但亲眼见秦二与那两人勾肩搭背极为熟络,断非初识。”
岑叔耕怒目秦晋之:“秦晋之,你有何话讲?”
“小人无话可说。”
泥人尚且有土性,何况岑叔耕贵为理曹,掌一府十一县并六州司法,他勃然大怒拿起一支令签摔在厅堂地砖上,叫道:“果然是奸猾之徒!与本官打二十。”
众差役齐声应和,喊起堂威,将刑杖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这都是平日里练熟了的威吓手段。
汪立春在一旁虽不敢出声,却已经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四个差役一起上去将秦晋之按倒在地,褪下裤子。掌刑差役却不立即动手,眼望岑司理,直到等他口中终于蹦出一个“打”字,方才抡起刑杖,结结实实打了秦晋之二十下。
木杖一头粗一头细,足有三十斤重,抡起来虎虎生风,只打得秦晋之皮开肉绽鲜血四溅。
秦晋之思虑不周,一时孟浪,至有此祸,强忍疼痛心中也自懊悔。
岑叔耕再问:“那两个先桓人姓名,是哪个部落的?”
秦晋之是硬脾气,越是疼痛越是愤怒,大喊:“不知。”
岑叔耕深呼了口气,坐在那儿默默运了半天气,再开口时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好,且让你尝尝我院狱的牢饭滋味。来人,将秦晋之与本官收监,证人饬回。”
汪立春张大了嘴,大失所望,眼见理曹相公已经怒火中烧,临之以官威之后料想将要加之以大刑。试想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秦二熬不过去时自然就会招供。
谁知道岑叔耕养气功夫如此到家,竟然密云不雨,将秦二轻轻放过。
差人将秦晋之上了枷杻,押入监牢。
大燕国治理燕云之地袭用唐律,流徒徙边。
罪犯一经定罪,除了少数充当宫廷杂役,绝大多数就要发往艰苦之地或者边疆为官府做苦工、采矿、佃种或服兵役。因此,监狱只是关押犯罪嫌疑人、诉讼中理亏的一方和死刑待决犯人的禁系之所,按理说牢内人数不应太多。
可是,司理院监牢实在太小,居然人满为患。
秦晋之和三名囚犯关在一间狭小的牢房,牢房一面是粗大的木栅栏临近通道,其余三面都是土墙,朝外的那面墙有个小窗,窗户上竖着胳膊粗的木栅栏,竟然没有窗户纸,呼呼漏着寒风,却吹不尽牢房里面弥漫的一股令人窒息的污浊臭味儿。
汪立春特意嘱咐狱吏,秦二是杀人重犯,枷杻并用,虽入监房也不可摘去。
秦晋之戴着枷,没法趴着,只能侧身坐着,屁股伤口疼得他嘶嘶溜溜倒吸凉气,心里直骂那个年轻道士,乌鸦嘴害了自己,下次见面必要揍他个乌眼青。
傍晚,来了个相熟的狱卒,打开牢房门,放进来一个老苍头。老苍头踩着凳子,拿着碗浆糊,居然给窗户上糊上了层上过油的桃花纸。牢房里冷风立刻小了。
原来的三名囚犯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新来的囚犯是何等贵人,竟有此上等待遇。
秦晋之却知道,虽是熟人也需要人情,这是陆进士、楚泰然他们的银子送到了牢里。银子到,人情到。
果然,熟面孔狱卒等老苍头糊完窗户纸,进牢房给秦晋之打开了枷杻,安慰几句。
老苍头抱来一捆干稻草,铺在地上,然后扶秦晋之趴下,帮他褪下裤子和中衣,先用药水清洗伤口,又在伤口上细细地涂抹了一层药膏。老苍头道:“别提裤子,就这么趴着,你这只是皮肉伤,过些天就好了。”
说是过些天,竟然一连过了将近二十天,秦晋之伤口才告痊愈。这些天,老苍头几乎日日进来给他换药,秦晋之没再戴枷,只是天天得趴着睡觉,趴得周身酸皲脖颈疼痛不已。
牢房内又阴又冷,囚犯没有床铺连床被褥也没有,坐卧都在地上,寒意透骨。
岑司理说到做到,让秦晋之尝够了牢饭,却一次也没再提审他。秦晋之第一次尝到失去自由的滋味,真是煎熬啊,从前不知道原来自由是如此可贵的东西。
好在同牢的犯人尚能彼此照应,给冰冷的牢房带来一丝暖意。这些天秦晋之受伤,另外三人轮流搭手帮忙,倒让秦晋之挺不好意思。
同牢的三个犯人异口同声,都说:“秦二,你不必不好意思,多亏你家里使了钱,才给咱牢房糊上了窗户,不然咱们不得冻死?我们都承你的情。”
其实,他们这间牢房的窗户虽然糊上了,奈何其他牢房照样往通道里吹冷风,牢房和通道只有木栅栏隔绝,牢房中依旧滴水成冰。
秦晋之骂道:“家里这帮小子不会办事,也不知道多使些钱,让狱卒给我弄些肉来吃。”
一个叫青蟹的待决犯人不仅戴着枷杻,脚上还戴着脚镣,他口里喷吐着白气道:“你家里应该没少花钱。是你家里人在你受杖时使了钱,你才只伤了皮肉,不然哪能这么快就好。”
秦晋之觉得不可能,这顿打是自己讨来的,谁能预知司理相公要打我,先行给公差送钱。
青蟹道:“你这是常行杖的杖伤,常行杖小,大头二分七厘,小头一分七厘,分量轻。若没使钱,打在你身上的就是讯囚杖,讯囚杖大头粗三分二厘,小头粗二分二厘,分量要重上不止十斤嘞。”
另一个叫王正的犯人道:“你家不但给了钱,还给得不少。如果给得少了,大杖下去就会伤到骨头,那才叫疼嘞,饶是你年轻,没有一两个月也是断然好不了的。如果你家肯再多给些,那些天杀的差人有本事让官老爷在堂上听得噼噼啪啪,你却除了皮肤红肿之外一点儿没事,当天晚上就能下地行走。”
秦晋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奇道:“从岑司理掷下令牌,到我挨上板子,不过须臾光景,你们说我家里人就已经把钱给了公差,打我的人还就知道该打到什么程度?”
青蟹三十来岁,面容颇显苍老,左眼附近有好大一片青记,他笑道:“你在堂上受审,你家里人在阶下观看,负责弹压的公差早就瞧准了你家里老成持重的。一旦司理相公要动刑打你,他就立刻去接洽,说好钱数,他就抽身去告诉掌刑的差人。堂上掌刑的从得令就在拖延,慢条斯理地准备,等的就是这个消息。”
秦晋之听他说的有模有样,回想当时转头看见堂下不但站着金无缺、楚泰然和庆哥儿等人,孙十五和几个师兄弟也在。金无缺和孙十五都是极外场的人,善于和人打交道。料想是他们及时托了人情,才让自己不至于重伤。
他问:“若是犯人家里没钱,或者不肯花钱,差人怎么打?”
“怎么打?”王正回首往事痛心疾首,“那班天杀的,打得我骨断筋折,从此再也干不了力气活儿,算是落下终身残疾了。”
另一个许久不曾开口的囚犯郜有才叹口气:“遇上那心肠歹毒的,几十杖就能坏了人性命。”
王正入监时间最长,人已经瘦的皮包骨头,他吐口吐沫说:“呸,那般天杀的哪个不心肠歹毒?秦二郎,你人在监牢,早就有那牢头禁子登你家门,变着花样地索要,稍不满足就恫吓威胁,说让你在里面吃尽苦头。你家里弄不好已经在卖房卖田了。”
秦晋之哈哈大笑,道:“我敢保证,那倒不会。”他家连那两间泥屋都是租来的,哪有田宅可卖?
青蟹见他这副模样,笑道:“秦二郎,看你气宇轩昂,不会比我还穷,家里连间房子也没有吧?”
同屋的三个犯人,王正是憨厚农民,郜有才沉默寡言,唯有青蟹和秦晋之交谈最多。
青蟹犯的是盗案,判了斩立决,只等上峰核准文书一到,立即开刀问斩。
为防死囚犯自尽,同屋的王、郜两人原本负有夜间监视的职责。不想青蟹为人豁达,比王、郜二人还要开朗,平日里反倒经常是他开导这两人。
秦晋之也算走过些江湖路,略微见识过些江湖豪侠,因此与青蟹颇有些话题可谈。这些天,与这名面目丑陋的汉子几番深谈,秦晋之对之颇为倾心,想到这名豪爽好汉已经命不久矣,暗自替他叹息。
青蟹身上衣衫单薄,终日戴着枷杻、脚镣,不止行动不便,简直坐卧不安,他自己却只为两件事叹息,一是担心自己两个年幼的儿子今后的衣食,再就是没有酒喝。没酒喝这个烦恼恐怕还要大于他对儿子的担忧。
他常常骂句娘说:“咋还不给老子送断头酒?嘴里淡出个鸟来。也不知砍头时能不能多给壶酒?若肯多给一壶,老子宁可让他多砍几刀。”
为了喝口酒,他宁愿早点儿挨刀,秦晋之也是真的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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