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工部侍郎府。
夜色如墨,李郎中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大人,”师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密信放在桌上,“青牛县的急报。”
李郎中并未急着拆信,只是轻轻摩挲着玉佩,仿佛在感受它的温度。
“赵德柱到了?”
“到了。还带回来一个‘惊喜’。”
李郎中这才拿起信,展开,目光在上面扫过。起初,他的神色还很平静,但随着视线的移动,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最后,竟化作一声冷笑。
“好一个陈砚……好一个‘闷声发大财’。”
信中不仅详细描述了陈砚如何以图纸和配方为饵,诱使赵德柱传话,更附上了一份清单——那是霍老太爷这些年通过糖行向工部各位大人“孝敬”的明细,连他李郎中去年收下的那对玉如意,都赫然在列。
“他这是在逼宫。”李郎中将信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却又夹杂着几分欣赏,“一个小小的流放书生,竟敢拿捏本官。”
“大人,”师爷小心翼翼地问道,“咱们……怎么办?赵公公还在等您的示下呢。”
李郎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弯冷月悬于天际,清冷的光辉洒在庭院里,像一层薄霜。
他想起半月前霍老太爷派人送来的那批“金砂”糖。当时他只觉得甜腻,如今想来,那糖里怕是裹着砒霜。霍老太爷想借他的手除掉陈砚,吞下青牛县的糖坊,然后再扶植一个听话的傀儡。
而陈砚,这个看似柔弱的书生,却在绝境中反手一击,将这盘死棋走活。
他手握图纸和配方,这是朝廷急需的利民之术;他又掌握着众人的把柄,这是保命的护身符。他将这两样东西送到李郎中面前,既是投名状,也是挑战书。
“大人,”师爷见他久不言语,忍不住提醒道,“若是咱们不表态,霍老太爷那边……”
“霍老太爷……”李郎中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太贪了。既想吃肉,又想喝汤,最后怕是连骨头都要崩了牙。”
他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下几个字:
“该员所请,情有可原,准予备案,免其追征。”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放入信封。
“将这道公文,连同陈砚送来的那份清单,一并封好。”李郎中将信封递给师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另外,再备一份薄礼——就那套松竹石的端砚吧。”
师爷一愣:“大人,送礼?”
“送给他。”李郎中将信封和礼单一并递给师爷,眼中精光闪烁,“告诉他,本官欣赏他的才华,也懂得‘闷声发大财’的道理。至于霍老太爷那边……就说本官公务繁忙,暂不见客。”
师爷恍然大悟,连忙应道:“是,小的明白!”
待师爷退下,李郎中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却让他感到一阵清醒。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陈砚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可以利国利民,也可以让他在官场上更进一步;用不好,则会伤及自身。而霍老太爷,虽然势力庞大,但树大招风,迟早会引来朝廷的忌惮。
“年轻人……”李郎中喃喃自语,“有点意思。”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折草稿,那是准备弹劾霍老太爷的。此刻,他拿起朱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将它暂时搁置。
“再等等。”
他要等陈砚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一些,等霍老太爷露出更大的破绽。
而他,只需坐收渔利。
……
青牛县,县衙后堂。
陈砚收到回信时,正在教阿福打算盘。
“公子,京城来的急件!”阿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将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和一封信递上。
陈砚打开信,快速浏览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如何?公子?”阿福急切地问。
“成了。”陈砚将信递给阿福,“李郎中免了咱们的‘整改银’,还送了份回礼。”
阿福看着信,又看着那个精致的木盒,里面躺着一方古朴的端砚,顿时喜上眉梢:“太好了!咱们赢了!”
“赢了?”陈砚摇了摇头,神色却依旧凝重,“不,这只是暂时的休战。”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心中清楚,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李郎中虽然选择了暂时结盟,但他骨子里依然是个逐利的官僚。而霍老太爷,失去了李郎中的支持,必然会狗急跳墙。
“公子,那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陈砚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接下来,咱们得好好利用这短暂的安宁,把咱们的‘金砂’糖,真正地推向市场。”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青牛县周边的几条河流:“阿福,记住,咱们不仅要闷声发大财,还得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只有强大到让所有人都忌惮,才能真正地掌握自己的命运。”
“是,公子!”
陈砚看着沙盘上代表着糖坊的那面小旗,心中默默道:
霍老太爷,李郎中,你们想玩,我奉陪到底。
这青牛县的水,终究是会流向大海的。
青牛县的春日,河冰初泮,万物复苏。而陈砚的糖坊,比这春日更早一步,燃起了熊熊的炉火。
免去“整改银”的公文如同一道护身符,让原本观望的商户和百姓纷纷涌向糖坊。陈砚站在作坊门口,看着排成长龙的甘蔗车,眼神却异常冷静。
“公子,咱们接得住吗?”阿福看着这阵仗,既兴奋又有些发怵,“这么多甘蔗,咱们的人手怕是不够。”
“不够,就招。”陈砚淡淡道,“但规矩,得先立好。”
他转身走进作坊,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一卷纸,贴在了最显眼的告示栏上。
“招工启事”四个大字,力透纸背。
陈砚的招工,不看力气大小,不看资历深浅,只看两点:一是识字,二是手脚干净。工钱开得比别处高两成,但规矩也严苛得吓人——偷师者、泄密者、怠工者,一经发现,永不录用,且要赔偿重金。
“公子,这规矩……是不是太严了?”周怀民凑过来,看着那张告示,有些担忧,“怕是会吓跑不少人。”
“周大人,”陈砚笑了笑,“咱们做的不是普通的糖,是‘金砂’。这技术,是咱们的命根子。若是让心术不正的人混进来,咱们这糖坊,怕是开不了几天就要关门大吉。”
周怀民一想,确实如此,便不再言语。
招工的消息一出,应者云集。陈砚亲自坐镇,一一面试。他目光如炬,只消看一眼对方的眼神,问上几句家常,便能大致判断出此人是否可用。
短短三日,糖坊便招满了五十名新工。陈砚将他们分为三班,每班由一名老工头带领,严格按照他制定的流程操作。
“记住,”陈砚站在高台上,对着新老工人训话,“咱们这糖坊,讲究的是‘分工合作,各司其职’。有人负责榨汁,有人负责过滤,有人负责熬糖,有人负责结晶。每个人,只掌握自己手头的这一道工序,不得打听其他人的工作内容。”
这就是他所谓的“技术保密”。将整个制糖流程拆解成无数个环节,每个人只是一颗螺丝钉,即便有人想偷师,也学不全整套技术。
作坊内,陈砚又进行了一番改造。他让人用青砖砌起了高高的围墙,将核心的熬糖车间围得严严实实,只留一个小窗供传递物料。外人站在墙外,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公子,这墙砌得这么高,会不会太……”阿福有些不解。
“这叫‘深沟高垒’。”陈砚拍了拍墙砖,“咱们得让霍老太爷知道,咱们这糖坊,是铜墙铁壁,他想啃,也得崩掉他几颗老牙。”
除了保密,陈砚更注重效率。
他改良了榨糖的石碾,利用水力驱动,大大节省了人力。又设计了一套简单的滑轮系统,将沉重的甘蔗汁桶轻松吊起,倾倒进熬糖锅中。
“快看!那是什么?”工人们指着滑轮系统,眼中满是惊奇。
“这叫‘省力机关’。”陈砚笑着解释,“咱们做买卖,不仅要靠力气,更要靠脑子。能用工具解决的问题,就别用人去硬扛。”
工人们听得心悦诚服,干起活来更加卖力。
短短一月,糖坊的产量便翻了三倍。金黄的“金砂”糖像流水一样,从作坊里运出,装上马车,销往周边的州县。
然而,陈砚并不满足于此。
“阿福,”一日傍晚,陈砚看着账本,忽然说道,“咱们的糖,虽然好,但销路还是太窄。要想真正站稳脚跟,还得打出名号。”
“打名号?”阿福一愣,“怎么打?”
陈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闷声发大财’吗?现在,咱们得换个玩法了。咱们得……让这‘金砂’糖的名字,响彻整个岭南!”
他放下账本,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去,准备一批上好的‘金砂’糖,再备上一份厚礼。咱们,要去拜访一个人。”
“拜访谁?”
“岭南商会的会长,苏半城。”
阿福倒吸一口凉气:“苏半城?那可是连霍老太爷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咱们能见得着吗?”
“见得着。”陈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如水的月色,“只要咱们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就一定会见。”
他转过身,看着阿福,语气坚定:“咱们这‘金砂’糖,就是最好的敲门砖。去吧,准备好礼物。明日,咱们就去会会这位‘苏半城’。”
夜色深沉,陈砚的糖坊却依旧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号子声,交织成一首激昂的乐章。
陈砚知道,这只是开始。他的“金砂”糖,必将在这岭南之地,掀起一场风暴。而他,将借着这场风暴,将自己的势力,扩张到每一个角落。
“闷声发大财”是生存之道,但要想真正立足,有时也得亮亮嗓子,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青牛县,有他陈砚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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