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北王庭的帐篷,比沈清辞想象中更冷。
不是毡布挡不住风雪的那种冷,是人心隔着冰墙的寒。
她被安置在王庭最偏僻的一处帐篷,说是“战俘后”的居所,其实与囚笼无异。四周守着赫连烈的亲卫,帐篷里除了一张铺着粗毛毡的矮榻,只有一个缺了口的陶罐,连炭火都只给了一小盆,烧得有气无力。
送她来的亲卫放下一个包袱就走了,包袱里是几件半旧的凛北服饰,粗麻布磨得发硬,带着股羊膻味。沈清辞摸了摸布料,指尖划过粗糙的纹理,忽然想起百工阁里那些柔软的云锦——如今,怕是都成了灰烬。
“公主……”
帐篷帘被轻轻掀开,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钻进来。是之前在普济寺照顾过她的小沙弥,名叫明心,不过十二三岁,此刻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手里捧着个破碗,碗里是几块冻得发硬的麦饼。
“他们说……让我以后跟着您。”明心的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受了惊吓,“住持师父他……”
沈清辞接过碗,指尖触到碗沿的冰凉,心里也是一涩。她拍了拍明心的头,把自己怀里那块没送出去的麦饼分了一半给她:“师父去见佛祖了,是好事。我们得好好活着,才对得起他。”
明心点点头,小口啃着麦饼,眼泪却掉了下来:“公主,我们真的要在这儿待一辈子吗?他们会不会……会不会杀了我们?”
沈清辞没说话。她走到帐篷角落,那里堆着她从普济寺带出来的一个小木箱,里面是她偷偷攒下的针线、炭笔,还有几本百工阁的手抄残卷。她翻开一卷《蚕桑要术》,指尖抚过“北地可试种耐寒桑苗”的批注,心里渐渐有了底。
杀不杀,由不得她,但活不活,得看她自己。
傍晚时分,帐篷帘被猛地掀开,风雪卷着寒气灌进来,吹得那盆炭火摇摇欲坠。赫连烈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血腥气,显然是刚从庆功宴上过来。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凛北贵族,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像看一件新奇的玩物。其中一个络腮胡的贵族,是赫连烈的堂叔,名叫赫连山,据说在灭大靖的战役里立了大功,此刻正扯着嗓子笑:“汗王,这就是大靖的公主?瞧这细皮嫩肉的,怕是经不住咱们北漠的风!”
另一个贵族接口道:“听说大靖的女人都爱摆弄些针线,不如让她给咱们缝几件战袍?也好让她知道,谁才是这草原的主人!”
哄笑声里,赫连烈走到沈清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眼神比帐外的风雪还冷,带着审视,像是在掂量一件战利品的价值。
“他们说的,你听见了?”他问,声音里带着酒气的浑浊。
沈清辞抬起头,没看那些嘲笑她的贵族,只望着赫连烈:“回汗王,听见了。”
“那你会缝吗?”赫连山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话,“别是只会穿那些绫罗绸缎的娇小姐吧?”
沈清辞没理他,依旧看着赫连烈:“我会。不仅会缝衣,还会织布。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帐篷里那盆快要熄灭的炭火,“这里没有织布机,也没有合适的线。”
赫连烈挑了挑眉:“你还真敢应?”
“汗王答应过我,保百工阁的工匠和书籍周全。”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如今我既是汗王的人,自当为汗王分忧。凛北的战士在前线拼杀,总得有件耐穿的战袍,不是吗?”
她的话不卑不亢,既没讨好,也没示弱,反倒让那些起哄的贵族愣了一下。赫连山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却被赫连烈一个眼神制止了。
赫连烈盯着沈清辞看了半晌,忽然对身后的亲卫说:“去,把百工阁那几个老织匠叫来,再给她找些羊毛和木料。”
亲卫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赫连山急了:“汗王!这亡国奴的话您也信?咱们凛北的战士,穿羊皮袄照样能打仗!”
“堂叔觉得,冻死在雪地里的牧民,穿什么能活过来?”赫连烈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是说,您库房里的绸缎太多,看不得有人琢磨怎么让羊毛更暖?”
赫连山脸色一变,讪讪地闭了嘴。他知道,赫连烈这是在敲打他——前几日清点战利品时,他私藏了不少大靖的绸缎,这事怕是被汗王知道了。
帐篷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雪拍打毡布的声音。沈清辞低头整理着木箱里的图纸,没再说话。她能感觉到赫连烈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像在看一株突然出现在雪原上的陌生植物。
没过多久,亲卫领着三个老织匠进来了。都是大靖百工阁的老人,身上还有被捆绑过的痕迹,见到沈清辞,眼圈都红了,却碍于凛北人的注视,不敢多说什么。
“见过……公主。”为首的老织匠颤声行礼,声音哽咽。
“张师父,别多礼。”沈清辞扶了他一把,从木箱里拿出那张改良织布机的图纸,“您看这个,能不能在现有的木料基础上改出来?咱们先用羊毛试试,织出的布要密,要暖,还得耐磨。”
张师父接过图纸,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晌,眼里渐渐亮起光:“公主这图……妙啊!把踏板改了方向,纬线能织得更紧实,羊毛纺得细些,确实能比咱们原来的布暖和三成!”
其他两个织匠也凑过来看,连连点头:“能改!只要有合适的木料和工具,三天就能做出样机!”
沈清辞松了口气,抬头看向赫连烈:“汗王,您看?”
赫连烈没说话,走到图纸前,弯腰看了看。他依旧看不懂那些线条,但老织匠眼里的激动不是装的,沈清辞脸上的笃定也不是假的。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在凛北的冬天里,母亲总把他裹在厚厚的羊毛毯里,可寒风还是能钻进来,冻得他整夜睡不着。
“需要什么,尽管跟亲卫说。”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帐篷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别耍花样。”
“我只耍手艺,不耍花样。”沈清辞回视他,目光坦然,“手艺能让人活命,花样不能。”
赫连烈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那些贵族离开了。帐篷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目光,三个老织匠才敢围上来,抓住沈清辞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公主,委屈您了……”
“咱们亡国了,还要给仇人织布……”
沈清辞摇了摇头,擦了擦眼角的湿意:“亡国了,人还在。只要手艺在,咱们就能活下去。织出好布,他们才不会轻易杀了咱们,大靖的百姓也能少受点罪。”
她拿起一块粗糙的羊毛,放在手里捻了捻:“张师父,咱们开始吧。先把羊毛纺成线,越细越好。明心,帮着烧点热水,给师父们暖暖手。”
明心赶紧点头,去摆弄那个缺了口的陶罐。老织匠们抹了把眼泪,也拿起羊毛,开始忙活起来。
帐篷里,炭火被添了些柴,渐渐旺了起来,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点暖意。羊毛在指间被捻成细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在诉说着绝境里的希望。
沈清辞坐在矮榻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往后的路还很长,很险,但至少,她已经在这片冻土上,播下了第一粒种子。
而帐篷外,赫连烈并没有走远。他站在风雪里,听着帐内传来的细微声响——老人的咳嗽声,少女的低语声,还有羊毛摩擦的轻响。
这些声音,和他熟悉的刀兵相接、烈酒豪饮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松了那么一丝。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顶孤零零的帐篷,毡布上落满了雪,像一座小小的雪屋。
里面,真的能织出比羊皮更暖的布吗?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有些期待。
http://www.xvipxs.net/205_205489/7092078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