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渔梁古坝老街便飘起了薄雾。
程继东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指尖依旧攥着昨夜那几枚铜板,指节微微泛白。假八字败露、生辰八字由娘亲求卦泄露、轿中詹婉琴冷眼旁观……桩桩件件压得他喘不过气,唯有街口那位瞎眼卦师,成了他心头唯一的突破口。
他简单洗漱过后,避开爹娘的询问,悄无声息推开院门,直奔老槐树下的卦摊。
晨雾里,老冯头早已坐定,依旧是那身破旧灰布衫,依旧眯着一双浑白的眼,指尖轻敲龟甲,仿佛从昨夜坐到今晨,从未动过。
程继东走到卦摊前,深深一揖,礼数端正周全,再无半分昨日的慌乱局促:“老先生,晚辈程继东,今日特来求教。”
老冯头眼皮都没抬,声音哑淡如水:“求什么?求藏命之法,还是求退婚之策?”
程继东心头一凛,直言不讳:“求真相。晚辈知道,老先生绝非寻常街边卦师,还请指点迷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晚辈改时辰、造假八字,自以为天衣无缝,却因一枚铜板弄巧成拙。晚辈更想知道,老先生究竟是谁,为何能一眼看透晚辈所有底细。”
话音落下,晨雾忽然轻轻一荡。
老冯头缓缓放下手中龟甲,枯瘦的手指,慢慢抚上自己的脸颊。
这一个动作,让程继东瞬间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不止。
下一秒,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老人轻轻揭下。
晨雾散开一缕,天光落在老人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瞎眼佝偻的模样?只见他白发如雪,面容清癯,一双眸子锐利如炬,周身气机厚重如山,自带一股道门世家的清肃威压,与方才那个落魄卦师,判若两人!
程继东瞳孔骤缩,踉跄后退半步,惊得说不出话。
“小娃娃,”老人开口,声音不再沙哑,反而沉稳厚重,带着历经百年的沧桑,“老夫詹玄真,詹家隐居数十年的老祖。”
詹家老祖!
程继东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想过这位隐世高人是江湖奇人,是世外散仙,却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竟是詹家的根、詹家的魂!那个在齐云山被奉为神仙人物、连官府都要礼让三分的詹玄真!
难怪他能一语点破假八字,难怪他知晓生辰八字的来龙去脉,难怪他对詹家与自己的命格了如指掌——他根本就是布局之人!
詹玄真将程继东的震惊尽收眼底,轻抚长须,淡淡一笑:“你不必惊慌。老夫易容成街边卦师,隐居渔梁坝半年,不为害你,只为亲眼看一看,我詹家婉琴命中注定的至阳之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你娘为你求卦泄露八字,是老夫故意让詹家眼线记下;你改时辰造假八字,老夫看在眼里,却未曾点破;昨日你弄巧成拙泄露秘密,老夫出言点破,也只是顺天而行。”
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彻底散开。
从八字泄露,到詹家提亲,再到詹婉琴隔帘暗窥,从头到尾,都在这位詹家老祖的掌控之中。他像一位执棋人,静静坐在市井卦摊后,看着局中两人兜兜转转,从未离开过他的棋盘。
程继东喉头发紧,声音干涩:“老祖既然知道晚辈刻意藏命、躲避亲事,为何还要步步紧逼?晚辈只想守着爹娘安稳度日,从不想卷入什么命格姻缘,更不想高攀詹家!”
“安稳?”詹玄真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方,眼神骤然变得深邃,“如今这世道,上海风云涌动,南京风雨欲来,日寇虎视眈眈,举国上下,谁能求一句安稳?”
“你命格至阳,身负气数,本就不是困于市井、守着几枚铜板度日的凡夫俗子。婉琴孤煞命格,唯有你能化解,而你身后的气数,也唯有婉琴能助你安稳立身。”
“这不是逼你,是天定,也是生路。”
程继东心头巨震,来自后世的记忆瞬间翻涌——他比谁都清楚,1937年的中国,即将迎来怎样的浩劫。安稳度日,本就是最奢侈的妄想。
可他依旧不甘心:“就算是天定,晚辈也不愿接受。晚辈不想被命格操控,不想做谁的天命之人。”
詹玄真看着他,眸中没有怒意,只有几分怜惜与笃定:“你可以不接受,但婉琴不会放手,老夫也不会收手。你以为婉琴昨夜得知假八字后,为何没有上门质问,反而差人送来米面与铜板?”
程继东一怔。
“她是在等,等你自己露出真面目,等你自己认下这份命。”詹玄真指尖轻敲桌面,“而今日,她便会布下新局。”
与此同时,齐云山詹府,闺房静室之中。
苏嬷嬷躬身立于一旁,将清晨老街的动静一一禀报:“小姐,老祖已在卦摊前揭下伪装,与程公子道明了身份。”
詹婉琴端坐窗前,指尖轻翻道经,神色清冷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一般。
“老祖果然沉不住气了。”她轻声一笑,眸中慧黠闪烁,“也好,身份挑明,反倒省去不少周折。”
苏嬷嬷低声道:“小姐,那程公子得知真相后,怕是会更加抗拒,咱们接下来该如何?”
詹婉琴缓缓合上书卷,目光望向渔梁坝的方向,语气轻淡却字字笃定:“抗拒便抗拒,越是藏,越是躲,我便越有兴趣。”
“按照昨日的安排,去办吧。”
“记住,依旧不登门、不露面、不逼迫,只按闺阁礼数行事。”
苏嬷嬷躬身应下:“老身明白。”
半个时辰后,渔梁古坝老街再次热闹起来。
苏嬷嬷并未亲自登门,而是让杂货铺掌柜送来一个布包。这一次,布包里没有银圆,没有布匹,只有两包上好的治咳草药,还有十枚铜板,附带一张小字条,字迹清隽秀气,显然出自詹婉琴之手。
字条上只写了八个字:
风寒未愈,好生休养。
没有提亲事,没有提假八字,没有半句质问,只有一句平淡至极的关心。
程继东拿着字条,指尖冰凉。
詹婉琴越是这般不动声色,他便越是心慌。对方明明已经洞悉了所有秘密,却偏偏像猫捉老鼠一般,温柔地、耐心地,一点点收紧包围圈。
他转头看向老槐树下的卦摊,詹玄真已重新戴上面具,变回了那个瞎眼老冯头,闭目养神,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程继东清楚,这位老祖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娘从屋内走出,见他拿着字条发呆,脸色顿时一沉:“继东,又是詹家送来的?我这就给他们扔回去!”
“娘,别去。”程继东拉住娘亲,将字条紧紧攥在手心,苦笑一声,“扔不掉的。”
他终于明白。
从娘亲拿着他的生辰八字求卦的那一刻起,从詹玄真易容隐居市井的那一刻起,从他改时辰造假八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退不出这场局。
藏拙,弄巧成拙。
退婚,退无可退。
想守着爹娘安稳度日,可乱世将至,命格天定,身后还有一位詹家老祖步步引导,轿中佳人步步紧追。
老槐树下,瞎眼卦师轻轻敲了一下龟甲,声音随风飘来,清晰入耳:
“小娃娃,藏不住了,就别藏了。
至阳出,孤煞合,这乱世,才是你的立身之地啊。”
风穿过老街,卷起程继东发白的衣角。
他站在院落门口,望着人来人往的市井烟火,第一次感到,自己那点来自后世的小聪明,在命运与高人面前,不堪一击。
而这场始于命格、藏于市井、暗控于老祖的较量,才真正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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