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渔棚的第三天,他们被发现了。
那是一个阴天,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雨腥味。周冲带着队伍走一条山间小路,两边是密密的林子,路窄得只能一个人过。
沈辞走在中间,身上还披着萧景琰那件深青色锦袍。
袍子他已经穿习惯了。白天披着,晚上叠起来当枕头。令仪看见那件袍子就移开眼睛,阿青什么都没说,阿七偶尔看一眼,也没说话。
阿九走在他旁边,小手抓着他的袖子。
这几天阿九黏他黏得紧。不知道是因为那件袍子让他想起萧景琰,还是因为在渡口那一夜他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让阿九觉得亲近。沈辞不知道,也没问。他只是让阿九跟着,走累了就抱一会儿,走不动就背一段。
午时刚过,周冲忽然停住脚步。
他抬起手,所有人立刻停下,屏住呼吸。
沈辞竖起耳朵听。
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声,树叶声,远处偶尔的鸟叫。
但周冲的脸色不对。
“有人。”他压低声音,“从北边来,骑马,七八个人。”
老赵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抬起头。
“九个人。轻骑。速度不快,像是在找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辞身上。
不,是落在他身上那件深青色锦袍上。
沈辞低头看了看那件袍子,忽然明白了。
斥候。
顾长英的人。
他们在找“七皇子”。
而他现在,穿着七皇子的袍子。
令仪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躲不掉了?”
沈辞摇摇头。
路两边是密林,但不够深,藏不住二十几个人。往前跑,带着伤的伤的阿青和老赵,跑不过马。往后跑,是回头路,追兵只会越来越多。
阿青看着他,忽然问:“你想怎么办?”
沈辞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周冲。
“周叔,他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周冲指着北边。
“这条路,再往前是什么地方?”
“南屏郡城。三十里。”
沈辞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忽然想起萧景琰说过的话——
“你们过江。”
他们过江了。
但现在,追兵又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阿九的手轻轻拿开。
“你跟着令仪。”他说。
阿九看着他,眼睛里有恐惧,但没有哭。
沈辞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路中间。
令仪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沈辞没有回头。
“他们要找的是七皇子。”他说,“让他们找到。”
令仪的手僵住了。
阿青走过来,站在沈辞旁边。
“你想一个人去?”
沈辞摇头。
“你们都去。”他说,“一起去。”
令仪愣住了。
阿青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你想让我们都进郡城?”
沈辞看着她。
“躲不掉的。”他说,“他们追上来,看见这么多人,迟早会怀疑。与其躲,不如一起走。就当——”
他顿了顿。
“就当是七皇子的随从。”
阿青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点点头。
“行。”
她转身,对周冲说:“把刀藏好,别露出来。伤得重的往后站,让看着体面的人走前面。”
周冲开始安排。
令仪还站在沈辞旁边,抓着他的手腕不放。
沈辞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热,很用力。
“松开。”他说。
令仪没有松。
“你知道顾长英是什么人吗?”
沈辞说:“不知道。”
“那你还敢去?”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不去,也得去。”
令仪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但她松开了手。
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辞站在路中间,身后站着二十几个人,伤的伤,残的残,但都站直了。
他看着北边。
山路的拐角处,九匹马转出来。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脸横肉,眼神很利。他一眼就看见了沈辞——更准确地说,是看见了沈辞身上那件深青色锦袍。
他勒住马。
身后那八个人也勒住马。
九匹马,九个人,站在十步开外,一动不动。
沈辞也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人,脸上没有表情。
那个人翻身下马,走过来。
走到沈辞面前,单膝跪地。
“南屏郡守顾大人麾下斥候,参见七殿下。”
身后那八个人也纷纷下马,跪了一地。
沈辞低头看着他们。
九颗脑袋,跪在他脚前。
他轻轻点了点头。
“起来。”
声音很轻,很淡。
和萧景琰一样。
那人站起身,低着头。
“殿下,顾大人正在郡城等候。末将奉命护送殿下入城。”
沈辞看了他一眼。
“奉谁的命?”
那人头更低了些。
“顾大人说,殿下若来南屏,务必请入城中一叙。”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这些是我的人。”
那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沈辞身后那二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身上还带着伤。
他的目光在令仪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殿下的人,自然随殿下同去。”
沈辞点点头。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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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不会骑马。
但他现在是“七皇子”,七皇子会骑马。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好在马走得慢,又是官道,马自己就知道怎么走。他只要抓着缰绳,坐直,别摔下来就行。
他坐得很直。
和萧景琰一样。
令仪骑在他旁边。她倒是会骑马,骑得很好,腰背挺直,像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
阿青和阿七走在队伍中间,阿九被阿七抱着,坐在马背上。阿九没骑过马,小脸发白,但一声不吭。
周冲和老赵走在最后面,几个人骑着马,几个人走着。斥候们匀了几匹马出来,给走不动的人骑。
沈辞看着前面的路。
南屏郡城。
顾长英。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去。
因为不去,追兵就不会停。
因为他身后,是二十几条人命。
他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前走。
---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南屏郡城。
城门已经关了,但斥候一亮腰牌,门就开了。
沈辞骑马进城。
街道两边有百姓,看见这队人马,纷纷避让。有人偷偷抬头看,被他目光一扫,又低下头去。
他的目光是和萧景琰练的——温和,但不灼人。
看得人心里发毛那种。
他骑到郡守府门口。
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便装,脸上带着笑。
那笑不深,也不浅,刚刚好。
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沈辞下马。
落地的那一刻,腿软了一下。
但他稳住了。
那个中年人迎上来,目光在沈辞身上那件锦袍上停了一瞬,然后拱手行礼。
“南屏郡守顾长英,参见七殿下。”
沈辞看着他。
顾长英也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触,只是一瞬。
然后顾长英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些人身上。
令仪、阿青、阿七、周冲、老赵,还有那二十几个伤的伤、残的残的护卫。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又落回沈辞脸上。
“殿下这些随从,”他说,“一路辛苦了。”
沈辞没有说话。
顾长英往旁边一让。
“殿下请。诸位请。”
沈辞迈步走进郡守府。
身后,二十几个人跟着他走进去。
大门缓缓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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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英把沈辞请进后堂,让人上了茶,然后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令仪站在沈辞身后,阿青和阿七守在门口,周冲带着其他人被领去安顿。
茶是好茶,刚沏的,热气袅袅。
沈辞没有碰。
他只是坐着,看着顾长英。
顾长英也在看他。
看了很久。
久到沈辞的心里开始发毛。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十二年的表情,不是白练的。
终于,顾长英笑了。
“殿下不愧是七皇子。”他说,“这份定力,末将佩服。”
沈辞没有说话。
顾长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下从北边来?”
沈辞点点头。
“追兵?”
沈辞又点点头。
顾长英放下茶盏。
“殿下接下来打算往何处去?”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平南郡。”
顾长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平南郡?”他笑了,“那是大宁的地盘,殿下要去投奔大宁?”
沈辞没有说话。
顾长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不再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殿下身后那些人,”他忽然说,“有一位姑娘,长得和殿下有几分像。”
沈辞的心猛地缩紧。
他知道顾长英说的是谁。
令仪。
萧景琰的妹妹。
他压住心里的翻涌,淡淡地说:“那是舍妹。”
顾长英回过头,看着他。
“令仪郡主?”
沈辞点点头。
顾长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有一点东西——沈辞读不出来。
“殿下带着郡主逃亡,”他说,“不容易。”
沈辞没有说话。
顾长英走回来,重新坐下。
“殿下,”他说,“末将斗胆问一句——您信得过末将吗?”
沈辞看着他的眼睛。
信不信?
他当然不信。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说:“顾郡守有何指教?”
顾长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殿下放心,末将不会把您交给萧烈。”
沈辞没有说话。
顾长英继续说:“末将在这南屏郡守的位置上,坐了十二年。不上不下,不冷不热。人人都说我是个本分人,没野心,没本事。”
他顿了顿。
“但殿下知道吗?没野心的人,活不了十二年。”
沈辞看着他。
顾长英说:“末将可以帮您。但末将有个条件。”
沈辞问:“什么条件?”
顾长英说:“事成之后,殿下要保我进京城,做京官。”
沈辞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事成之后”是什么事。
但他知道,他得先答应。
“好。”他说。
顾长英笑了。
那笑里有一点东西——沈辞还是读不出来。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进了顾长英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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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沈辞住在郡守府的客房里。
房间很大,床很软,被褥很干净。
他睡不着。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泛着白的光。
门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令仪推门进来。
她走到他旁边,在窗台上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很久,令仪忽然问:“你怕吗?”
沈辞想了想。
“不知道。”
令仪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你在的时候,好像没那么怕。”
沈辞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她冲进影园,笑着喊着,拉着他往外走。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东西。
现在那道亮光还在。
在他旁边。
他看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会带你们出去的。”
令仪没有说话。
但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很轻。
很快。
然后她站起身,走了。
门关上。
沈辞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手背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很淡。
但他记住了。
---
第二天一早,顾长英又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沈辞从屋里走出来。
“殿下,”他说,“昨晚睡得可好?”
沈辞点点头。
顾长英笑了。
“那就好。”他说,“今天,末将带殿下在城里走走?”
沈辞看着他。
他不知道顾长英想干什么。
但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他点点头。
“有劳顾郡守。”
顾长英往旁边一让。
“殿下请。”
沈辞迈步走出院子。
身后,令仪跟上来,站在他旁边。
阿青和阿七也跟上。
一行人走出郡守府,走进南屏郡城的街巷里。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身上,很暖。
沈辞走在阳光下,穿着萧景琰的袍子,身边跟着萧景琰的妹妹,身后跟着萧景琰的人。
他不知道这场戏的结局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演下去。
因为有人等着他活着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
路很长。
但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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