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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章 暗流

    顾长英的宴席设在第三日傍晚。

    南屏郡守府的后花园里,灯火通明。十几盏灯笼挂在廊下,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酒菜丰盛,热腾腾地冒着香气。

    沈辞坐在主位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深青色锦袍。

    令仪坐在他右侧,阿青和阿七站在身后。周冲带着几个护卫守在院子外面,不让任何人靠近。

    顾长英坐在对面,脸上带着笑。

    那笑不深,也不浅,刚刚好。

    “殿下,”他端起酒杯,“末将敬您一杯。一路辛苦,先喝杯酒解解乏。”

    沈辞看着那杯酒。

    他不会喝酒。

    萧景琰会不会?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顾长英,目光淡淡的。

    和萧景琰一样。

    他拍了拍手。

    几个仆役端上热菜,摆了一桌。

    顾长英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殿下,”他忽然问,您离开京时,那边是什么情形?”

    沈辞的心微微一紧。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

    萧烈已经完全掌控了中央军的10万大军,和羽林卫的3万人。父皇权力被架空。大臣们为萧烈马首是瞻。

    顾长英点点头。

    “殿下怎么逃出来的?”

    沈辞沉默了一瞬。

    “有人拼死相护。”

    顾长英又点点头。

    “那些人呢?”

    “死的死,散的散。”

    顾长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东西。

    “殿下身边这几位,”他的目光扫过令仪、阿青、阿七,“都是拼死相护的人?”

    沈辞点点头。

    顾长英的目光在令仪脸上停了一瞬。

    “这位姑娘,”他说,“长得和殿下有几分像。”

    沈辞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那是舍妹。”他说。

    顾长英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令仪郡主?”

    令仪抬起头,看着他。

    “是。”

    顾长英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末将不知郡主驾到,有失远迎。”

    令仪没说话。

    顾长英直起身,重新坐下。

    “郡主一路辛苦。”他说,“末将听说,郡主从小习武,师从高人?”

    令仪看了阿青一眼。

    阿青脸上没有表情。

    令仪说:“是。”

    顾长英笑了。

    “那可太好了。”他说,“末将手下也有几个习武的,一直想找高手切磋。不知郡主能否赏脸,让末将开开眼界?”

    令仪愣了一下。

    她看向沈辞。

    沈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淡淡的。

    令仪慢慢站起来。

    “好。”

    ---

    院子里的灯笼被挑得更亮了些。

    几个护卫抬来一柄刀,双手捧给令仪。

    令仪接过刀,掂了掂分量。

    刀很沉,比她惯用的那把重一些。

    但她没有说什么。

    她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顾长英坐在廊下,旁边站着几个护卫,都瞪大眼睛看着。

    沈辞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阿青站在他身后,眼睛盯着令仪。

    令仪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动了。

    刀光一闪,划破夜色。

    阿青教了她五年。五年里,每一天都在练。刀、剑、拳脚、逃命。

    她从来不知道为什么要练。她哥让她练,她就练。

    现在她知道了。

    刀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

    劈、砍、刺、挑、撩、扫。

    每一刀都带着风声。

    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刀风在响。

    最后一刀收势,令仪站定,气都不喘。

    顾长英愣了一瞬,然后鼓起掌来。

    “好!”他站起来,“郡主好刀法!末将开了眼界!”

    那几个护卫也跟着鼓掌,眼睛里的佩服是真的。

    令仪把刀还给护卫,走回座位。

    脸上没有表情,但沈辞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太久没动了。

    顾长英重新坐下,端起酒杯。

    “郡主这一手,末将佩服。”他说,“有郡主在殿下身边,末将就放心了。”

    他喝了酒,放下酒杯。

    目光又落在沈辞脸上。

    “殿下,”他说,“末将斗胆再问一句——您接下来打算往何处去?”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平南郡。”

    顾长英点点头。

    “平南郡。那里是大宁的飞地,段土司的地盘。”他顿了顿,“殿下和段土司有旧?”

    沈辞说:“没有。”

    顾长英笑了。

    “那殿下为何要去?”

    沈辞看着他。

    “因为萧烈追得紧。”

    顾长英的笑容更深了些。

    “殿下倒是直率。”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背对着众人。

    “殿下,”他说,“末将在这南屏郡守的位置上,坐了十二年。十二年里,末将见过很多人——有逃难的,有逃税的,有逃命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转过身,看着沈辞。

    “他们都在逃。”

    沈辞没有说话。

    顾长英走回来,重新坐下。

    “殿下也在逃。”他说,“但殿下和那些人不一样。”

    沈辞问:“哪里不一样?”

    顾长英看着他,目光很深。

    “殿下逃的时候,还在看。”他说,“看末将,看这院子,看那些护卫。殿下在看,在想,在判断。”

    他顿了顿。

    “逃命的人,不会想这么多。”

    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顾郡守想说什么?”

    顾长英笑了。

    “末将想说的是——”他顿了顿,“殿下,您放心。末将不会把您交给萧烈。”

    沈辞看着他。

    顾长英端起酒杯。

    “末将在这南屏郡,坐了十二年。十二年了,没人重用,也没人猜忌。末将想动一动。”

    他把酒喝了。

    “殿下若是能成事,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沈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面前的酒杯。

    “顾郡守,”他说,“这杯酒,我记下了。”

    他喝了。

    酒很辣,呛得他想咳嗽。

    但他忍住了。

    顾长英看着他把酒喝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殿下好酒量。”他说。

    ---

    宴席散后,沈辞回到客房。

    门一关上,他就扶着桌子,干呕了几声。

    酒太辣了。

    他从来没喝过酒。

    令仪跟进来,看着他,想笑,又没笑。

    “你不会喝酒?”她问。

    沈辞摇摇头。

    令仪点点头。

    “我哥也不会。”她说,“他喝一杯就脸红。”

    沈辞愣了一下。

    令仪看着他,忽然说:“你刚才演得很好。”

    沈辞没有说话。

    令仪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他信了吗?”

    沈辞想了想。

    “不知道。”

    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顾长英,”她说,“他不是好人。”

    沈辞问:“你怎么知道?”

    令仪回过头,看着他。

    “好人不会笑成那样。”她说,“他笑的时候,眼睛是冷的。”

    沈辞没有说话。

    他也看出来了。

    顾长英的笑,从来不到眼底。

    令仪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接下来怎么办?”

    沈辞想了想。

    “等。”

    “等什么?”

    “等他信。”

    令仪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腕。

    很轻。

    很快。

    “你小心。”她说。

    她站起身,走了。

    门关上。

    沈辞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手背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很淡。

    但他记住了。

    ---

    同一夜,郡守府外的一条暗巷里。

    一个黑影蹲在墙角,盯着府门。

    他在这里蹲了三天了。

    每天记下出入的人,记下他们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

    今天他记下了:傍晚有客人来,是那个穿深青色袍子的年轻人。身边跟着一个姑娘,两个随从。

    他把这些都记在一张小纸条上,卷起来,塞进一个小竹筒里。

    然后他摸出一只鸽子,把竹筒绑在鸽子腿上。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往北边飞去。

    黑影看着鸽子消失在夜色里,嘴角露出一点笑。

    然后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一转身,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没有表情。

    黑影愣住了。

    “你——”

    那人一刀捅进他的肚子。

    黑影瞪大眼睛,慢慢滑下去,倒在巷子里。

    那人蹲下来,在他身上搜了搜,搜出另一张纸条——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那种。

    他看了看,揣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把黑影拖进巷子深处,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天一早,顾长英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那张纸条。

    纸条是从那个探子身上搜出来的。上面记着三天来郡守府的出入情况,还有昨晚宴席的细节。

    “穿深青色袍子的年轻人”——这是沈辞。

    “身边跟着一个姑娘,两个随从”——这是令仪、阿青、阿七。

    顾长英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亲信。

    “萧烈的人?”

    亲信点点头。

    “盯了三天了。”

    顾长英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多少?”

    “不知道。但昨晚那个,是最后一个——咱们盯了他两天,他一直在府外转悠。”

    顾长英点点头。

    “鸽子呢?”

    “截下来了。飞往北边的。”

    顾长英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有一点东西——这回不是冷,是一种复杂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萧烈,”他轻声说,“你也盯上他了。”

    亲信问:“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顾长英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那个七皇子,”他说,“有点意思。”

    亲信等着。

    顾长英说:“他太像了。像得让人起疑。”

    他顿了顿。

    “但他身边的郡主是真的。那套刀法,不是假的。”

    亲信问:“大人怀疑他是假的?”

    顾长英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真的假的,不重要。”

    他转过身。

    “重要的是,萧烈想要他死。萧烈想要的东西,我都想要。”

    他走回案前,坐下。

    “传令下去。”他说,“暗中招兵。别声张,别让人知道。就说是例行补充。”

    亲信愣了一下。

    “大人要……”

    顾长英看着他。

    “要押注。”他说,“押那个七皇子。”

    亲信领命而去。

    顾长英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的阳光。

    他想起昨晚宴席上的那个年轻人。

    那双眼睛,一直在看,在想,在判断。

    逃命的人,不会想这么多。

    那不是逃命的人。

    那是——

    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人,值得押一注。

    至于他是不是真的萧景琰……

    那不重要。

    真的假的,上了他的船,就是他的了。

    他嘴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他轻声说。

    ---

    沈辞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接下来的几天,顾长英的态度变了。

    不再试探,不再盘问。好吃好喝地供着,客客气气地对待。偶尔来坐坐,说几句闲话,问问有什么需要。

    阿青说:“他信了?”

    沈辞摇头。

    “不知道。”

    令仪说:“那他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沈辞想了想。

    “因为萧烈想要我们死。”

    令仪愣了一下。

    阿青点点头。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说,“不管你是真是假,只要萧烈想杀你,他就能用你。”

    沈辞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

    北边有萧烈。

    东边有萧景琰。

    他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但他知道,他得继续演下去。

    演到能活着出去的那一天。

    他握紧拳头。

    指节发白。

    手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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