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川大营的日子,像磨刀石。
萧景琰每天卯时起身,和所有新兵一样,跑步、列队、操练。晌午过后是杂役——修栅栏、挖壕沟、喂马、搬粮。天黑之后才能歇下,躺在大通铺上,听周围的人打呼噜、说梦话、磨牙。
他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又很不一样。
吃饭的时候,他比别人慢。不是故意慢,是习惯——皇城里长大的,吃饭要细嚼慢咽,不能出声。现在他改了,大口扒饭,嚼几下就咽,和周围的人一样。
但他还是慢。因为咽不下去。
干粮太硬,菜里没油,汤是刷锅水。他一口一口地吞,像吞刀子。
赵虎注意到了。
那天中午,赵虎端着自己的碗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把自己碗里的半块馒头掰下来,扔进萧景琰碗里。
“吃。”他说,“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萧景琰看着那块馒头。
黑面做的,硬邦邦的,上面还有赵虎的手印。
他拿起来,咬了一口。
赵虎在旁边蹲着,也吃自己的。吃完了,抹抹嘴,忽然问:
“你以前干什么的?”
萧景琰说:“种地。”
赵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种地的人,手上茧子长这样?”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种地磨的是手心,你磨的是虎口。”
萧景琰没有说话。
赵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站起来。
“行,你不说,我不问。”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晚上别睡太死。”
萧景琰愣了一下。
赵虎已经走远了。
那天晚上,他没敢睡死。
果然,后半夜,有人来了。
不是查铺的,是偷东西的。一个新兵,偷了别人的干粮,被当场抓住。那人大喊大叫,惊醒了半棚子的人。
萧景琰躺着没动,听着那边的动静。
赵虎起来处理。骂了几句,打了几个耳光,把人拖出去。回来的时候,经过萧景琰的铺位,脚步顿了顿。
萧景琰闭着眼,一动不动。
赵虎的脚步声远去。
萧景琰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赵虎那句话,是提醒他。
这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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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营里忽然传令:选斥候。
斥候是军中精锐,要能跑、能打、能认路、能藏。选中的人,饷银翻倍,吃小灶,不用干杂役。
新兵们炸了锅,都想去。
萧景琰没去。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被点名出列,一个接一个去校场比试。
燕青也在。他是斥候,站在考官旁边,帮着递箭靶、数靶数。
比试射箭的时候,萧景琰远远看着。燕青的箭法确实好,百步外射中靶心,十箭有九箭中。
考官很满意,当场宣布:燕青升为斥候队副。
燕青咧嘴笑,朝人群这边挥手。挥手的时候,他看见了萧景琰。
他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你怎么不来?”
萧景琰说:“我不会。”
燕青盯着他。
“你会。我看你射过。”
萧景琰没说话。
燕青等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你藏着掖着干什么?想当一辈子杂役?”
萧景琰说:“杂役挺好。”
燕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萧景琰读不懂的东西。
“行,”他说,“你乐意,我不管。”
他走了。
萧景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燕青是好意。
但他不能去。
斥候太显眼。选上了,就得天天往外跑,天天见人。太容易暴露。
他只能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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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不住的,是他的眼睛。
那天操练,教官让新兵们练阵法。十人一队,排成队列,按号令前进、后退、转向。
萧景琰站在队里,跟着号令动。
教官喊得嗓子都哑了,还是有人转错方向,有人踩了前面人的脚,有人差点把自己绊倒。
轮到萧景琰这队,教官看了几眼,忽然喊停。
“你,”他指着萧景琰,“出列。”
萧景琰心里一紧,走出去。
教官上下打量他。
“你以前练过?”
萧景琰说:“没有。”
教官笑了。
“没有?你刚才那几步,步子踩得比我还准。”
萧景琰没说话。
教官围着他转了一圈,忽然问:“你是哪儿人?”
“北边逃荒的。”
“逃荒的?逃荒的会走步?”
萧景琰说:“逃荒的时候,天天走。”
教官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老兵笑起来。
教官自己也笑了,挥挥手:“行,下去吧。”
萧景琰走回队列里。
手心全是汗。
赵虎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目光落在他身上,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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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赵虎来找他。
不是一个人。他拎着一壶酒,两个碗,在萧景琰旁边坐下。
“喝。”
萧景琰接过碗。
酒是劣酒,又辣又涩。他喝了一口,忍着没咳。
赵虎也喝了一口,抹抹嘴。
“白天的事,我看见了。”
萧景琰没说话。
赵虎看着他。
“你藏得挺累吧?”
萧景琰的手指微微蜷紧。
赵虎又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说,“我也不想知道。”
他看着远处的夜色。
“但这年头,活着不容易。能藏住,就藏着。藏不住了,再想办法。”
他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
“我叫赵虎,当了十二年兵。你叫阿辞,逃荒的。我记着呢。”
他走了。
萧景琰坐在原地,看着那壶酒。
月光照在酒碗里,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赵虎那句话——“你藏得挺累吧?”
累。
真累。
每一天都在装,每一句话都在编,每一个动作都要想会不会露馅。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辣。
真辣。
但喉咙里热乎乎的,像有什么东西烧起来。
他站起来,走回棚子。
躺下,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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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边境出事了。
梁国游骑趁着夜色摸过来,抢了一个村子,杀了七八个人。天亮的时候,逃出来的村民跑进大营,跪在地上哭。
营里炸了锅。
有人喊着要报仇,有人骂梁国人不是东西,有人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周延亲自来了。他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些村民,脸色发白。
“追。”他说,“派斥候去追。”
燕青第一个站出来。
他带了五个斥候,骑马冲出去。
萧景琰站在人群里,看着燕青的背影消失在尘土中。
他不知道燕青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知道,如果燕青回不来,这营里就少了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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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三天后,燕青回来了。
浑身是血,马背上驮着两个梁国骑兵的人头。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下。旁边的人扶住他,把他架到医棚。
萧景琰跟过去。
燕青躺在铺上,身上七八处伤,但都不深。军医给他包扎,他龇牙咧嘴地喊疼。
看见萧景琰,他咧嘴笑了。
“活着回来了。”
萧景琰点点头。
燕青忽然问:“你担心我了?”
萧景琰说:“没有。”
燕青笑得更开心了。
“骗人。你眼神出卖你了。”
萧景琰没说话。
燕青看着他,忽然说:“阿辞,你这人真有意思。”
“什么地方有意思?”
“哪儿都有意思。”燕青说,“你走路有意思,说话有意思,吃饭有意思,连站着都有意思。”
萧景琰愣了一下。
燕青说:“你不像当兵的,也不像逃荒的。你像——”
他想了想。
“像那种没见过的东西。”
萧景琰心里一紧。
燕青摆摆手。
“不过没关系。我喜欢你。”
萧景琰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青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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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萧景琰没睡着。
他躺在铺上,想着燕青的话。
“你不像当兵的,也不像逃荒的。”
像什么?
像皇子。
但他已经不是皇子了。
他是阿辞。满脸是疤的阿辞。新兵营里最不起眼的那个。
他摸了摸脸上的疤。
痂已经掉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一道道,一条条,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这张脸,他看了快一个月,还是觉得陌生。
但没关系。
只要别人认不出来就行。
他闭上眼睛。
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那些疤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狰狞,但真实。
他忽然想起沈辞。
那个人现在也在某个地方,藏着,装着,活着吧。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活着。”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他闭上眼睛,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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