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京城被围的第二天。
沈辞站在城外的高坡上,看着那座灰色的城墙。晨雾刚刚散去,阳光照在城楼上,把那面“萧”字大旗照得刺眼。
三万五千大军已经在城外列阵完毕。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从东门到西门,从南门到北门,把京城围得水泄不通。
但没有进攻。
韩拓策马过来,停在他旁边。
“殿下,为什么不打?”
沈辞说:“皇帝还在里面。”
韩拓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皇帝在萧烈手里。攻城,皇帝就可能死。萧烈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辞看着那座城。
“让人去叫门。”
韩拓点点头,叫来传令兵。
“去城下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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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传令兵策马冲到城下,仰头大喊:
“城上的人听着!七皇子殿下在此,奉天命讨逆!速开城门,交出萧烈,既往不咎!”
城墙上静悄悄的。
守城的士兵站在垛口后面,一动不动。没有人回应。
传令兵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回应。
他回头看向沈辞。
沈辞说:“再喊。”
传令兵深吸一口气,喊了第三遍。
这一次,城上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校尉探出头来,冲下面喊:
“七皇子?哪个七皇子?七皇子早就死了!”
传令兵愣住了。
那校尉继续说:“萧大将军说了,七皇子谋反,已经被正法了!你们这是冒充的!”
传令兵的脸色变了。
他回头看沈辞。
沈辞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来吧。”他说。
传令兵策马回来。
韩拓的脸色很难看。
“殿下,萧烈这是在混淆视听。”
沈辞点点头。
“再派人去。换个人,换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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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传令兵去了。
他冲到城下,仰头大喊:
“城上的兄弟们听着!萧烈挟持天子,罪大恶极!我等奉七皇子之命讨逆,只诛萧烈,不伤百姓!开城门者,既往不咎!杀萧烈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城上还是没有回应。
但那些守城的士兵开始交头接耳。
千金,万户侯。
这个价码,足够让任何人动心。
那个校尉又探出头来,脸色比刚才难看。
“胡说八道!萧大将军对朝廷忠心耿耿,你们这是诬陷!”
传令兵说:“忠心耿耿?那皇帝在哪儿?让他出来见人!”
校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传令兵继续说:“你们守城的,都是京城人吧?家里有老有小吧?萧烈把你们当炮灰,你们还替他卖命?”
城上的士兵面面相觑。
那校尉急了。
“放箭!放箭!”
几个弓箭手稀稀落落地射了几箭,都落在传令兵前面老远的地方。
传令兵冷笑一声,策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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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拓说:“殿下,城上的人已经开始动摇了。”
沈辞点点头。
他看着那座城。
“再派人去。这次,喊给羽林卫听。”
韩拓愣了一下。
“羽林卫?”
沈辞说:“羽林卫三万人在皇城里,是京城最强的兵。但他们只听皇帝号令。萧烈调不动他们,他们也不出来。他们是关键。”
韩拓明白了。
第三个传令兵去了。
他冲到城下,这一次没往南门去,而是绕到西门——西门正对着皇城。
他仰头大喊:
“羽林卫的兄弟们听着!萧烈挟持天子,你们就看着吗?皇帝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你们就是这样报答的?”
城墙上没有动静。
他继续喊:“羽林卫是皇帝的亲卫,不是萧烈的狗!现在皇帝被他关着,你们不救,谁救?”
还是没有人回应。
但他看见,城楼上的那些羽林卫,脸色都变了。
他们互相看着,眼睛里全是复杂的神色。
传令兵喊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直到嗓子都哑了,才策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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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张通秘密派人出城。
来的是一个年轻的校尉,二十出头,满脸警惕。他被带到沈辞的帐中,看着这个传说中的人。
沈辞坐在案前,看着他。
“张统领让你来做什么?”
那校尉说:“统领让属下问殿下一句话。”
沈辞说:“问。”
校尉说:“您真的是七皇子?”
沈辞说:“是。”
校尉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和传说中的七皇子一模一样。眉骨、眼尾、唇线,连左眉尾那颗朱砂痣都在。
他想起张统领说过的话:“七皇子小时候我见过,就是那个样子。”
校尉低下头。
“统领说,如果是真的,他愿意开门。但他需要证据。”
沈辞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块玉佩。刻着一个“安”字。
校尉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是……”
沈辞说:“先帝赐给皇后的,皇后临终前给了七皇子。”
校尉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是羽林卫的老人,见过这块玉。当年皇后戴在身上,从不离身。后来皇后死了,这块玉就再也没见过。
他把玉佩放下。
“殿下,统领还说了,开门可以,但不是现在。”
沈辞说:“为什么?”
校尉说:“萧烈在皇城里,皇帝也在他手里。统领得先把皇帝救出来。否则,萧烈狗急跳墙,皇帝会有危险。”
沈辞说:“皇帝在哪儿?”
校尉摇摇头。
“不知道。萧烈把人藏起来了,谁都不让见。统领派人查了好几天,一点线索都没有。”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校尉磕了个头,退出去。
沈辞坐在案前,看着那块玉佩。
令仪从帐外走进来。
“怎么样?”
沈辞说:“他们会开门。但要先救皇帝。”
令仪说:“你知道皇帝在哪儿吗?”
沈辞说:“不知道。”
令仪看着他。
沈辞说:“但我可以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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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的猜测是:皇帝在七皇子府。
令仪愣住了。
“七皇子府?那里不是被烧了吗?”
沈辞说:“烧的是前面。后面还有个小院,叫影园。”
他看着令仪。
“我在那儿住了十二年。”
令仪明白了。
那个地方,太偏僻,太隐蔽,外人根本想不到。萧烈要是想藏人,没有比那儿更合适的。
沈辞说:“萧烈知道那个地方。他搜七皇子府的时候,肯定去过。”
令仪说:“可那里已经被烧了,还能住人?”
沈辞说:“影园没烧。墙太高,火烧不过去。”
他把这个猜测写下来,交给传令兵,连夜送进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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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进去之后,三天没有消息。
三天里,京城被围得铁桶一般。
白天,沈辞的兵在城外操练,喊杀声震天。夜里,篝火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萧烈的人试图突围。第一次冲东门,被韩拓的人打了回去。第二次冲西门,被玄武军拦住了。两次突围,死了两千多人,什么都没捞着。
城里的粮食开始紧张。
沈辞每天让人往城里射箭书,上面写着:“开城门者,既往不咎。杀萧烈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箭书射进去一捆又一捆,城里的士兵捡起来,偷偷藏着。
人心惶惶。
第三天夜里,沈辞在帐中看地图。
令仪走进来。
“还没消息?”
沈辞摇摇头。
令仪在他旁边坐下。
“要是张通救不出皇帝呢?”
沈辞说:“那就等。”
令仪说:“等到什么时候?”
沈辞说:“等到萧烈自己撑不住。”
令仪看着他。
“你变了。”
沈辞说:“哪里变了?”
令仪说:“以前你不会想这么多。现在你每走一步,都在想后面十步。”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以前我不用想。有人替我想。”
令仪知道他说的是谁。
萧景琰。
那个在东川的人。
她忽然问:“你想他吗?”
沈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地图。
地图上,东川在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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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二天,张通亲自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装,只带了两个亲兵,从城西一处废弃的水道摸出来。那条水道,是令仪小时候发现的。
沈辞在帐中见他。
张通单膝跪地。
“殿下,末将来请罪。”
沈辞把他扶起来。
“张统领,皇帝找到了?”
张通点点头。
“在七皇子府的那个小院里。萧烈把他关在那儿,派了三百人看守。”
他看着沈辞。
“殿下猜得没错。那地方,没人想得到。”
沈辞说:“救出来了吗?”
张通说:“还没有。末将不敢轻举妄动。萧烈的人日夜守着,硬攻的话,皇帝会有危险。”
他压低声音,说了起来。
“末将的计划是,明夜子时,末将带三千羽林卫从西门杀出去,假装投诚。萧烈的人一定会追出来。到时候,另一队羽林卫趁机摸进那个小院,救出皇帝。”
沈辞听完,点点头。
“好。”
张通说:“殿下,末将有个请求。”
沈辞说:“讲。”
张通说:“救出皇帝之后,末将希望殿下亲自进城。羽林卫只听皇帝号令,但皇帝现在这个样子,恐怕——”
他没说完。
但沈辞明白了。
皇帝老了,病了,快不行了。他需要一个继承人。
而沈辞,是“七皇子”。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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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子时。
京城西门突然大开。
张通带着三千羽林卫冲出来,直奔沈辞的营地。
后面,萧烈的人追了出来。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两军在城外厮杀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队羽林卫摸进了七皇子府的废墟。
夜很黑,没有月亮。他们摸黑穿过那些焦黑的梁柱和破碎的瓦砾,找到了那道高墙。
影园。
门被撞开,三百看守措手不及。
有人喊:“什么人——”
刀光一闪,喊声断了。
皇帝被从屋里扶出来。
他浑身脏污,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眼睛也快睁不开了。他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已经不知道被关了多久。
羽林卫的校尉跪在他面前。
“陛下,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皇帝看着那些人,眼泪流下来。
他想说话,但太久没开口,喉咙里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校尉把他背起来,往外冲。
“撤!快撤!”
身后,萧烈的人追了上来。
羽林卫且战且退,一路往西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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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外的战斗还在继续。
张通的三千人被萧烈的人围住,死伤惨重。但他一步不退,死死咬住那些追兵。
沈辞站在高坡上,看着那片厮杀。
韩拓说:“殿下,要不要派兵支援?”
沈辞说:“再等等。”
他在等皇帝。
等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人喊:“来了!”
西门里,一队羽林卫冲出来。最前面那个人,背上背着一个老人。
皇帝。
沈辞说:“救人。”
韩拓一挥手,三千骑兵冲出去,把那队羽林卫接应回来。
皇帝被放到担架上,抬到沈辞面前。
沈辞看着他。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人,现在瘦得像一把枯柴。
他蹲下来。
“陛下。”
皇帝睁开眼,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和萧景琰一模一样。
皇帝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景……景琰……”
沈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让他抓着。
皇帝抓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
“朕……朕对不起你……朕不该……不该让萧烈……”
他说不下去。
沈辞说:“陛下,没事了。”
皇帝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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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皇城的门也开了。
张通亲自在门口迎接。他浑身是血,但还站着。
沈辞走进皇城,第一次真正踏进这个地方。
韩拓走在他旁边,令仪走在他身后。
羽林卫列队而立,看见他进来,纷纷跪下。
他们跪的不是沈辞。
是那张脸。
那张和七皇子一模一样的脸。
沈辞从他们身边走过,一步一步往皇宫里走。
皇宫很大,很空。
萧烈已经跑了。他手下的那些人也跑的跑,降的降。
沈辞走到皇帝的寝宫门口,停下来。
里面,皇帝躺在床上,太医正在给他诊治。
张通走过来。
“殿下,陛下想见您。”
沈辞走进去。
皇帝靠在床上,看见他,招招手。
沈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是景琰。”
沈辞愣住了。
皇帝说:“朕知道。景琰不会这么看朕。”
沈辞没有说话。
皇帝说:“你是谁?”
沈辞说:“我叫沈辞。替七皇子活了十二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十二年……”他说,“你替朕的儿子活了十二年。”
他看着沈辞。
“孩子,你受苦了。”
沈辞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沈文远。
那个被萧烈害死的御史。
皇帝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朕欠你一条命。整个萧家,都欠你一条命。”
沈辞说:“陛下,我不需要。”
皇帝说:“朕知道。但朕还是要给。”
他看着沈辞。
“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儿子。”
沈辞愣住了。
皇帝说:“景琰不在,你替他。你是七皇子。从今天起,你就是。”
沈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皇帝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
沈辞走出寝宫,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皇宫的金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令仪站在外面,看着他。
“怎么样?”
沈辞说:“他知道了。”
令仪愣了一下。
“知道什么?”
沈辞说:“知道我不是。”
令仪看着他。
沈辞说:“但他还是认了。”
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里,有东西。
沈辞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很亮。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她冲进影园,笑着喊着,拉着他往外走。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东西。
现在那道亮光还在。
在他旁边。
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很轻。
很快。
令仪愣了一下,然后也握了握他的手。
两人站在阳光下,谁也没说话。
远处,韩拓走过来。
“殿下,萧烈抓住了,怎么处理。”
沈辞想了想。
“先关起来吧。”
东川。
萧景琰在那儿。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他握紧拳头。
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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