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何嫣然没有回家。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她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爱心捐助确认单,纸张边缘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发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找到杨小龙,弄清楚他到底还为她做了多少事。
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那是当年给她介绍相亲对象的姨妈,前世婚后因为嫌她"嫁得不好",渐渐断了来往。
"姨妈,"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沙哑,"今天那个相亲对象……您能给我他的地址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传来夸张的笑声:"哎哟,我们嫣然转性了?不是嫌人家闷嫌人家穷吗?怎么,看上了?"
"我看上了。"何嫣然打断她,一字一顿,"我看上他了,您给我地址,现在就要。"
姨妈絮絮叨叨地报出一个地址,老城区,临江路,一栋八十年代建的居民楼。不是什么高档小区,没有电梯,没有门禁,楼外墙的皮已经斑驳脱落,像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安静地伫立在城市的边缘。
何嫣然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听说去临江路,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那地方可偏,姑娘你去那儿干嘛?"
"找人。"
"找谁啊?那一片住的都是老职工,年轻人早搬光了。"
何嫣然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雨幕,没有回答。她找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存在。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沉在生活的最底层,却托住了她整个人生。
出租车在临江路口停下。雨小了些,变成了迷蒙的雾雨,沾在脸上,凉丝丝的。何嫣然按照门牌号找过去,远远就看见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房,楼下有一间小小的门面,窄得像是被两栋建筑挤出来的缝隙。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黑底金字,字迹清瘦——
时光古籍修复社。
她站在街对面,躲在一棵梧桐树下。树干很粗,足够遮住她的身影。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雨雾中晕开,给这条老街蒙上了一层怀旧的滤镜。
七点整,居民楼的单元门开了。
杨小龙走出来。他换下了白天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穿了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连帽的,帽子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纸箱侧面印着"水果"的字样,显然是从哪里回收来的。箱子里装着厚厚一叠旧书,书脊朝外,有的已经散了架,纸张泛黄卷曲,像是刚从某个潮湿的角落里抢救出来。
他没有进修复社,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扇玻璃门。门上的红色LED灯牌亮着:社区便民服务中心。
何嫣然心脏一紧,下意识跟了上去。她不敢靠太近,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看着他推开活动室的门,身影消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她悄悄靠近,贴着墙根,从门缝里望进去。
活动室里,坐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的戴着老花镜,有的拄着拐杖,还有的膝盖上盖着毛毯。他们围成一圈,中间是几张拼起来的长桌,桌上摆着茶壶和瓜子。看见杨小龙进来,老人们立刻笑了,皱纹在脸上舒展开,像是盛开的菊花。
"小龙来了!快,快坐,我的书还等着你修呢!"一位穿藏青色棉袄的老太太招着手,声音洪亮。
"张奶奶,李爷爷,我来晚了。"杨小龙点点头,声音温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歉意。他把纸箱放在地上,蹲下身,打开箱子,拿出里面的工具——一把细长的毛刷,一小罐浆糊,几把大小不一的镊子,还有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修补纸。
昏黄的灯光下,他低着头,侧脸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因为常年接触化学药剂而有些粗糙。他拿起一本破旧的家谱,封面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内页的纸张脆得像饼干,轻轻一碰就要碎裂。
他戴上白手套,动作轻缓,耐心细致。先用软毛刷扫去表面的灰尘,再用镊子夹起脱落的纸线,蘸一点特制的浆糊,小心翼翼地粘回原位。他的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本破书,而是某种珍贵的信仰。
"小龙啊,"张奶奶端着茶杯凑过来,热气氤氲了她的老花镜,"你天天下班过来,不累吗?我看你白天上班就够忙的了,晚上还来伺候我们这些老东西……"
"不累。"杨小龙头也没抬,手里的镊子稳稳地夹着一根比发丝还细的纸线,"这些书都是老东西,修好了,你们看着也开心。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这些东西要是没了,就真没了。人没了,记忆没了,什么都没了。"
李爷爷坐在轮椅上,颤巍巍地递过来一本民国时期的账本:"小龙,我这本也得麻烦你。是我爹留下的,家里穷,就剩这点念想了。"
"您放心,"杨小龙接过账本,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的霉斑,"我尽量恢复原样,不破坏上面的字迹。"
何嫣然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渗进衣领,她却浑然不觉。她看着他在灯光下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因为长时间蹲着而微微发颤的膝盖,看着他为了对齐一条裂缝而屏住呼吸的认真模样。
这就是她曾经嫌弃"无趣、普通、没出息"的男人。
他拿着微薄的薪水——她知道,前世婚后看过他的工资条,三千二,扣完五险一金不到三千。他做着最累的基层工作——社区网格员,每天跑东跑西,调解纠纷,登记信息,被居民骂了还要赔笑脸。他省吃俭用,住在老城区的破房子里,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却匿名帮她交了二十万的救命钱。
下班不休息,来社区免费给老人修书。
而她呢?
她穿着从淘宝买来的漂亮裙子,嫌弃他不够光鲜,不会打扮;她享受着他的付出,住着用他血汗钱换来的安稳,却骂他不懂浪漫,从不说"我爱你";她躺在他用命换来的余生里,却跟闺蜜抱怨这段婚姻只是将就,说"要不是因为妈的病,我怎么会嫁给他"。
活动室里,杨小龙修补完最后一本书,轻轻吹干浆糊,把书合上,用一张干净的宣纸包好,递给张奶奶。他直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他皱了皱眉,伸手揉了揉,然后抬起头——
目光恰好朝门口看过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骤然一僵。
何嫣然来不及躲。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满脸泪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爱心捐助确认单。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颗,两颗,砸在脚下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杨小龙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出来,该不该问她为什么在这里,该不该解释这一切。
最终,他还是推开了门。
夜风裹挟着雨丝涌进来,吹得他卫衣的帽子往后翻。他站在台阶上,比她高两级台阶,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上,瞳孔微微收缩,然后移开,看向远处迷蒙的雨幕。
"你……都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何嫣然点头,说不出话。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以前是个瞎子",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更汹涌的眼泪。
杨小龙沉默了很久。路灯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下,像是一只想要触碰却不敢的手。
"何嫣然,"他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不用这样。那些钱……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你知道。"
"为什么?"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哽咽着问,"为什么要帮我?我们那时候……根本不认识。"
他低下头,看着她,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那是五年的等待,是无数个深夜的辗转,是看着她嫁给一个不爱的人时的无力,是车祸瞬间推开她时的本能。
"因为,"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2018年9月16号,我在医院走廊里,看见你跪在地上哭。你那时候……很像一个人。"
"像谁?"
"像我自己。"
雨声忽然变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上,像是某种迟来的宣泄。何嫣然站在雨中,看着台阶上的男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穿越回来,不是让她重新选一个人。
是让她重新看清,她到底弄丢了一个多好的人。
而这个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眼神躲闪,却还是在她落泪的时候,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和前世无数次一样。
"擦擦吧,"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别感冒了。"
何嫣然接过纸巾,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她忽然上前一步,跨上两级台阶,在雨幕中抱住了他。
杨小龙浑身僵硬,像是一块被突然加热的石头,不知所措地悬着手臂。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卫衣,温热的眼泪,落在他心口的位置,烫得他生疼。
"杨小龙,"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这一次,换我等你。等你看清,我值不值得你这么做。"
他悬着的手臂,终于缓缓落下,轻轻环住她的背。雨还在下,路灯昏黄,老旧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灯光。社区活动室的门缝里,几位老人探出头来,相视一笑,悄悄关上了门。
这一夜,临江路的雨,下了很久。
而有些人,终于不再只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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